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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别睡了,开庭分遗产了 食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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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正中,光色白得发僵,落在泛着冷光的不锈钢餐盘上,映出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
陆放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透出一层淡白。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温烬坐在他对面,拨开米饭里细碎的姜粒。
两人之间静得恰到好处,陆放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温烬清浅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削去少年人所有软意,只剩冷定的狠绝:“温凌撑不住了。”
温烬拨弄米饭的手顿住,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他太清楚一班是怎样的地方,也太清楚陆放眼底藏着怎样的决绝。
“温琪也快了。”陆放的声音更轻,却裹着一丝沉郁的快意,“她晕血,一班天天见血,后脑勺再磕几次,精神早就绷断了。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垮。”
温烬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懦敏感、连与老师对视都紧张的孩子。他褪去了软壳,露出藏在骨血里的锋芒与冷戾。
可温烬没有半分厌恶,心底反而轻轻一动,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心疼,或是欣慰。
温烬的思绪悄然飘远。温凌、温琪,是他血缘上的兄妹,也是长期欺凌他的始作俑者。如今两人即将覆灭,他没有半分不舍,只有随之而来的沉重思虑——等这两个人彻底消失,他和陆放,该如何从一班这个吃人的地方逃出去?
陆放一眼看穿他眼底的忧虑。他用筷尾轻轻敲了敲温烬的餐盘,声音恢复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别想,吃饭。吃完出去说。”
温烬回过神,望着陆放眼底的稳静,顺从地低下头。两人沉默吃完午饭。
温烬摸出一颗橘子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他走得心不在焉,目光虚浮落在路面,脚步轻飘。陆放走在他身侧,微微侧头看他,看着他轻蹙的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放缓脚步:“温凌和温琪一倒,你就是温老爷子遗产唯一继承人。”
温烬含着糖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拿到钱,我们就别在无锡待了。”陆放的目光望向远处,穿透围墙,仿佛看见更远的天地,“换一座城,换一种活法。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温烬眉头蹙得更紧:“那学业怎么办?学籍还在这里。就算逃去别的城市,档案带不走,还有那些被王景超折磨的学生,我们就不管了吗?”他终究心软,即便自身难保,也放不下同处深渊的人。
陆放停下脚步,转身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轻而稳:“你的心气去哪儿了?学籍算什么,我们有初中毕业证,学习从来不是唯一出路。实在不行,去学门手艺,去打工,都能活。”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独有的笃定:“至于其他人,今日隐忍,不是懦弱,是等时机一到,连根拔起。不必急于一时。”
温烬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好像有道理。”
“等我拿到遗产,我养你。”温烬忽然开口,耳尖微微泛红,“不用你辛苦,我供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放眸色一软,刚要说话,两人已走到一班教室门口。刚一驻足,一道纤细身影便冲了过来,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是温琪。
她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着倨傲:“温凌已经死了。老爷子的遗产,现在只剩我们两个分。这样吧,我六你四。别跟我讨价还价,我才是陪在老爷子身边最久的人。如果是不同意的话,只能动用法律手段了。”
温烬正要开口拒绝。陆放却先一步上前,抬眼看向温琪,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四六?你配?”
温琪脸色一沉:“轮得到你说话?我和温烬的家事,与你无关。一个外人,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陆放目光冷冽,“开庭。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法律会不会向着你这种不仁不义的人。”
温烬微怔。他印象里,陆放从不是冲动的人,更不会拿两人的未来赌。温烬轻轻点头:“好。听你的。”
温琪冷笑一声:“行,那就开庭。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法理。我有的是钱,请最好的律师,你们两个穷酸学生,等着输吧。”说罢,她转身摔门进班。
午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死寂一片。孙婉早已离开,一班与十二班不再交换默写,整间教室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温烬从课本撕下一角,折成小纸条,飞快写了几行,推到陆放手边。
陆放展开,字迹挺拔:【你为什么答应开庭?万一输了,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陆放握着纸条,指尖微顿,提笔写下,字迹稳而有力:【我初二那年,见过我妈。她回来争抚养权,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把我骗去缅北,挖走我的器官卖钱。我爸不管我,没钱请律师,开庭那天他都没来。我一个人坐在被告席,自己为自己辩护,赢了。她请的是无锡小有名气的律师,本来胜券在握,只等着拿卖我的钱付律师费。遗产、抚养权、官司……这些东西,我比谁都熟。信我。更何况,温琪能不能活到放假,还两说。】
纸条推回去。温烬看完,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再写,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陆放的手。陆放手心微热,反手将他的手扣住。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两人并肩趴在桌上,胳膊相抵,呼吸渐渐沉落,沉入浅眠。
陆放是陷进一片暖得发柔的光里睡去的。
他梦见那间狭小的宿舍。深夜,熄灯已久,楼道沉入漆黑,被子被两人卷得严实,暖意裹着彼此的体温,密不透风,只有安静到能听见心跳的夜,只有他和温烬。
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呼吸相缠,鼻尖几乎抵住鼻尖,连睫毛都能轻轻擦过。
温烬的眼闭着,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色淡粉,呼吸轻软,他睡得很沉,毫无防备,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模样。
陆放的心跳,先一步失控。
他不敢动,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月光落在温烬眉骨,勾勒出清浅的弧度,鼻尖挺翘,下颌线柔和,平日里冷静沉稳的模样。
梦里没有规矩,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束缚,只有他和温烬,只有纯粹的靠近,只有压抑太久的喜欢,终于得以放肆。
陆放克制不住地,微微往前挪了一寸。
这一寸,让两人的距离彻底归零。
温烬的呼吸洒在他唇上,温热、湿润,痒得入心,麻得入骨。温烬似是察觉到贴近,眼睫轻轻一颤,没有醒,却无意识地微微抬首,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一靠,像一根火柴,落进干草堆,瞬间燃起燎原之火。
陆放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温烬的腰。很轻,很小心,力道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怕惊扰,怕这场稍纵即逝的温暖一触即散。掌心贴着温烬后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少年人温热的皮肤、平缓的起伏、轻微的心跳,每一下,都敲在陆放心尖上。
温烬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贴得更近,胸膛相抵,心跳相融,陆放的呼吸猛地顿住,浑身的神经都绷到极致。
他能感受到温烬身体的弧度,腰肢纤细,肩线单薄,大腿轻轻贴着他的腿,肌肤相触的地方,麻痒而滚烫,只有隐忍到极致后的倾泻。
温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喃,含糊不清。
陆放微微低头,额头抵着温烬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不分彼此。他能闻到温烬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他微微偏头,唇瓣轻轻擦过温烬的唇。
温烬没有躲。反而微微张口,承接这份贴近。
唇齿相触的瞬间,所有隐忍、所有深爱,一齐炸开。陆放抱着他,力道轻而紧,不是禁锢,是珍重,他吻得虔诚而克制。
温烬的手,轻轻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插进他的发间。
梦里没有流言蜚语。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终于可以不用隐藏心意。
他能感受到温烬的身体微微发烫,呼吸变得轻促,睫毛不住轻颤,他能感受到怀里人微微的紧绷,而后一点点放松。
陆放沉醉其中,贪恋这片刻不用伪装的安稳。他愿意永远困在这场梦里,永远与眼前人相拥。
下课铃尖锐刺破梦境。陆放没有醒。他陷在深眠里,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极淡极软的弧度,是白日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直到三声冷硬敲击,落在桌面,力道之大,几乎要拍碎桌面。两人同时一颤,猛地惊醒。
陆放睁眼瞬间,眸底还残留着梦里的潮热与混沌,目光下意识落在温烬脸上,心跳猛地一漏,耳根瞬间烧红,慌忙别开眼,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慌又沉醉,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里,久久无法回神。
是温琪。
她站在桌旁,脸色阴冷,眼底满是不耐烦与刻薄:“醒了?我给班主任请过假,律师找好了,开庭时间花钱提前了。别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我的大事。”她将三张请假条拍在桌上,两张推到他们面前,纸张重重砸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下午两点,现在就走。”
温烬脑子仍昏沉,猛地一怔,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现在?这么急?”
“不然等你俩慢慢睡死?”温琪冷笑,语气刻薄至极,“别废话,跟我走。现在就去法院,今天必须把遗产的事敲定,我没功夫跟你们耗。”
温琪懒得纠缠,只想尽快搞定官司,拿到遗产挥霍。两人被半拉半拽带出教室、走出教学楼,直到温琪拦下出租车,将他们狠狠塞进去,车门一关疾驰而去,两人才真正反应过来。
温烬侧头看向陆放,眼底带着担忧与不安。可陆放神色平静,眉眼沉稳,临危不乱。
下午两点整,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
肃穆、寂静。法官端坐审判席,法槌静置正中,法庭记录员端坐一侧,国徽高悬,庄严肃穆,每一处都透着法律的威严。原告席上,温琪端坐正中,身旁是她花重金聘请的资深律师,西装革履,神色倨傲,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被告席上,温烬与陆放并肩而坐。
法槌落下,一声清响,震慑全场:“开庭。”
温琪的律师率先起身,步伐沉稳,面向法官,语气条理清晰:“尊敬的审判长、本案系被继承人温某遗产继承纠纷。被继承人逝世前未订立遗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之规定,遗产应由法定继承人——即其子女平均继承。被继承人共育有三名子女:温凌、温琪、温烬。现温凌已身故,继承权自动消灭,本案继承主体仅为温琪、温烬二人。我方主张:二人均为合法子女,享有同等继承权利,遗产应按五比五比例均分。我方出于情理,同意四比六分割,温烬四,温琪六。”
律师顿了顿,目光扫向温烬,带着明显的轻视与不屑:“温烬长期未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未履行赡养义务,长期独自在外居住,对家庭没有任何贡献,理应少分。反观温琪,长期陪伴、照料被继承人,尽到子女应尽之责,在被继承人生病时悉心照料,丧事时全力操办,理应多分。”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温琪是至孝之女,温烬是不孝之子。温琪坐在一旁,得意地看向两人,眼神里满是挑衅。
法官看向被告席,声音沉稳:“被告方,有无答辩?”
陆放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气场却压过全场,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
他面向法官,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所述事实,不予认可。第一,原告所称‘平均继承’,前提为‘尽到扶养义务且无侵害他人行为的子女’。第二,原告所称‘温烬未尽赡养义务’,与事实完全相反。第三,原告主张多分,无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纯属无理要求。”
律师立刻冷笑起身,语气刻薄:“被告代理人请注意,你无任何法律职业资格,发言需有证据支撑,不得凭空捏造,扰乱法庭秩序。”
“我不是代理人。”陆放目光平静,“我是证人,也是当事人之一。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事实依据,均可查证。”他转向法官,语气笃定:“我请求法庭,核查温琪的出生证明、户籍登记底档、以及当年医院的出生医学记录。”
温琪脸色猛地一变,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律师眉头紧锁,急忙阻拦:“原告身份信息与本案继承纠纷无直接关联,被告无权无端纠缠!这是恶意转移庭审焦点!”
“有无关联,法庭自会判断。”陆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审判长,温琪并非被继承人温某与合法配偶的婚生子女,而是被继承人与婚外第三人的非婚生子女,是未被家庭正式接纳、从未尽孝却妄图霸占家产的人。”
温琪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你胡说!我要告你诽谤!你这是污蔑我的身份!”
“诽谤?”陆放抬眼看向她,没有丝毫畏惧,“你敢当庭提交你的出生证明吗?”。
律师脸色骤变,急忙起身圆场:“审判长,即便身份存在争议,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继承权,这是法律明确规定!被告不能以此为由歧视原告!”
“我从未否认这点。”陆放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我要陈述的,不是‘有没有继承权’,而是‘该不该少分’。法律保护平等继承权,但绝不保护恶意侵害他人、不尽扶养义务的人。”
他面向法官,条理分明,证据确凿:“第一,被继承人温某生前,温琪从未尽任何赡养义务。她长期与温凌勾结,霸占被继承人财产,驱逐温烬,侵吞存款,甚至在被继承人病重期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观温烬,被继承人生前每月给予的生活费,被温琪与温凌截留,温烬被迫在外独自居住,即便如此,仍数次前往探望,并非不愿尽孝,而是被温琪、温凌恶意阻拦,连家门都进不去。”
他目光转向温琪,语气冰冷,字字诛心:“你为了钱,连血缘亲情都可以不顾,你有什么资格主张多分?你为了利益,侵吞财产,欺凌手足,你无权诉说子女之责。”
温琪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证据说话。”陆放语气平静,“审判长,我方请求法庭调取温烬与温琪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梅溪高中相关证明,均可证明温琪长期欺凌、恶意侵占的事实。”
律师急忙起身:“审判长,家庭内部矛盾不能作为少分遗产的依据!身份不能成为歧视理由!遗产依法应当均分!这是法律的基本原则!”
“依法均分,没错。”陆放抬眼,眼神锐利,直击法律核心:“但法律同样规定:有扶养能力和扶养条件,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继承人虐待、遗弃被继承人,或者故意伤害其他继承人,情节严重的,应当少分甚至不分。温琪既有能力,却不尽扶养义务,反而恶意加害其他继承人,情节恶劣,品行败坏,依法应当少分,这是法律的公平正义。”
他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响彻法庭:“我方请求:遗产按七比三分割。温烬七,温琪三。”
法槌静置,法官沉默片刻,仔细梳理案情与证据,最终,一声清响,一锤定音。
“本院认定如下:一、原告温琪依法享有继承权。二、原告温琪有扶养能力,未尽扶养义务,且存在恶意侵害其他继承人之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三、被告温烬履行相应赡养义务,未侵害他人权益,应予以多分。现判决如下:被继承人温某名下遗产,由温烬继承百分之七十,温琪继承百分之三十。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即刻生效。”
一击定音。
温琪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律师脸色铁青,狼狈离场,陆放转过身,看向温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出法院,温烬看着陆放,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我们终于能逃了…”
陆放挑眉,微微凑近,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笑意:“谢我?那你拿什么奖励我?”
温烬耳尖一红:“你想要什么?”
陆放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痞气,几分认真,几分藏不住的爱意:“回宿舍。让我亲一口。”
温烬的脸瞬间烧红,低下头,不敢看他,却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全然的信赖与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