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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章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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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坠落
她是从燃烧的空中掉下来的。
像一颗逆行的流星,拖着浓烟与火焰,从三万米的高空直直坠向那颗灰绿色的行星。
米格缇娜在最后一刻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天穹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正在崩塌的母舰残骸,像一场盛大的焰火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另一半是一颗陌生的星球,云层翻涌,大陆轮廓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弹射!”通讯频道里有人在嘶吼,“缇娜!弹射!”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弹射手柄。但那一刻,她看见了驾驶舱里另外两个人——领航员林珂,已经死了,碎片穿透了她的胸口;通讯官沈昼,还活着,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发送求救信号,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涌出。
弹射座椅只有两个。
米格缇娜松开了手柄。
她扑过去,把沈昼从座位上拖起来,按向自己的弹射座椅。沈昼挣扎着,嘴里说着什么,但舱内已经失压,她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嘴型:你疯了。
座椅弹射的瞬间,舱壁彻底撕裂。
米格缇娜被吸进真空。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回头看那艘燃烧了七年的“晨曦号”。她只是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任由这颗陌生的星球用她的大气层把她点燃、用她的引力把她撕扯、用她的地面把她接住——
接住了。
像接住一粒尘埃。
第一章垃圾星
米格缇娜在第七区的垃圾堆里躺了三天。
第七区是这颗行星最边缘的沉降区,官方名称是“资源回收处理中心”,但所有人都叫它垃圾星。每天有上千吨来自主行星的废弃物被投放到这里——报废的机器、失效的芯片、分解的建材、以及偶尔混进来的、某种不该被丢弃的东西。
她就是那种不该被丢弃的东西。
但她活下来了。
第一天,她在昏迷中烧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的高烧。冲击伤、辐射暴露、缺氧后遗症——随便哪一项都足以要了她的命。但她活下来了。第二天,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垃圾山。第三天,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废弃太阳能板上,身下垫着一层不知是什么材料的隔热膜。
有人救了她。
她转动脖子,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由各种碎片拼接而成的外套。她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她正用一种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眼神看着米格缇娜。
“你醒了。”女孩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是你救了我?”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把你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但你本来就不会死。”她指了指米格缇娜的身体,“你是军校的,对不对?身体改造过。普通人摔成那样,早成肉泥了。”
米格缇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擦伤,但确实——她能感觉到,骨骼深处的纳米修复单元正在工作,伤口在缓慢愈合。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女孩说,“三年前,也有一个军校的掉下来。男的。他活了七天,然后死了。感染。这里没有药。”
米格缇娜沉默了。
“你叫什么?”女孩问。
“米格缇娜。”
女孩点点头,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能走吗?”
“能。”
“那就走。”女孩说,“天黑之前得回住的地方。晚上不安全。”
“你叫什么?”米格缇娜撑着地面站起来,问。
女孩回过头。
“废铁。”她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废铁。”
米格缇娜跟着废铁穿过连绵的垃圾山。
她这才看清这颗星球的样貌——天空是永恒的灰,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种均匀的、惨白的光从云层后透下来。地面是层层叠叠的废弃物,堆成起伏的山丘,有的已经氧化生锈,有的还在缓慢降解,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偶尔能看见一些人影在远处晃动,都像废铁一样瘦,穿着各种碎片拼成的衣服,像一群游荡在垃圾堆里的幽灵。
“这里是第七区,”废铁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边缘星最边缘的沉降区。总共有三万人左右,都是从主行星淘汰下来的——身体有残疾的,基因有缺陷的,犯了事被流放的,还有我们这种……生在这里的。”
“你们靠什么活着?”
“捡垃圾。”废铁说,“主行星每天投下来的垃圾里,有时候能捡到还能用的东西——零件、芯片、食物包装袋里没吃完的东西。拿去交易区,能换水、换药、换干净的衣服。”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米格缇娜一眼。
“但你这种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太干净了。”废铁说,“干净的人,在这里是会被盯上的。你身上的衣服,你那些还没坏掉的改造器官,你的……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还没死过的眼神。”废铁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这里的人,都死过很多次了。你一看就是还没死过的。”
米格缇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废铁的住处在一座巨大的废弃飞船残骸里。
那艘飞船不知道坠毁了多少年,外壳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废铁从一处破损的舱门钻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带着米格缇娜钻进一间原本应该是货舱的舱室。
舱室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东西——几块完好的太阳能板、一摞芯片、一些工具。地上铺着隔热膜当床垫,上面放着一床薄得透明的被子。舱室中央有一个用废弃油桶改造的火炉,里面燃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燃料,发出微弱的热量。
“坐。”废铁指了指隔热膜。
米格缇娜坐下来。废铁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水壶,递给她。
水是温的,有一股金属味,但确实是水。米格缇娜喝了几口,感觉干涸的喉咙好受了一点。
“你救了我,”她说,“还给我水喝。你需要什么回报?”
废铁看着她,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告诉我外面的事。”她说。
“外面?”
“主行星。军校。那些我没见过的地方。”废铁在米格缇娜对面坐下来,“我生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我捡过很多芯片,有些里面存着资料——影像、文字、地图。我知道外面很大,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想知道?”
废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伤口。
“因为我快死了。”她最后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辐射病。这里每个人都有一点,但我比较严重。我想在死之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米格缇娜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那道疤痕,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这个女孩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给了她水喝,给了她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而她要的回报,只是听她说说外面的世界。
“好。”米格缇娜说,“我告诉你。”
那天晚上,米格缇娜说了很多。
她说了军校的操场——那种用特殊材料铺成的、能在阳光下反射出淡蓝色光泽的跑道。说了食堂里永远供应不完的营养餐——虽然难吃,但管饱。说了训练舱里模拟的星空——逼真到有时候会让人忘记自己还在星球表面。说了她的队友们——林珂,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偷偷用通讯频道唱歌;沈昼,那个沉默的男孩,每次战斗结束都会默默检查所有人的装备。
她没说他们死了。
但废铁看出来了。
“你的队友,”废铁说,“不在你身边了。”
米格缇娜顿了一下。
“嗯。”
“你难过吗?”
米格缇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从坠落到现在,才三天。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难过了。”
废铁点点头,像是理解。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她说,“一开始没感觉,后来有一天,捡到一件她穿过的衣服,忽然就哭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爸妈怎么死的?”米格缇娜问。
“病死的。”废铁说,“这里没有药。很多人都是病死的。”
米格缇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废铁站起来,走到舱门边,往外看了看。
“天快黑了。”她说,“晚上不能出去。这里的晚上,有人专门抢东西。你不睡一觉吗?”
“你呢?”
“我守夜。”废铁说,“你第一天来,不熟。睡吧。”
米格缇娜躺下来,闭上眼睛。隔热膜很薄,地面很硬,但比起坠毁时的绝望,这里已经算是安稳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她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梦里,她又看见了“晨曦号”燃烧的样子。看见林珂胸口穿透的碎片。看见沈昼被她按进弹射座椅时那张震惊的脸。
然后她看见自己漂浮在真空中,身体蜷缩着,向一颗陌生的星球坠落。
坠落。
坠落。
但她没有害怕。
因为在她坠向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
第二章交易
米格缇娜在第七区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学会了捡垃圾。
废铁教她分辨哪些东西有用、哪些没用。能用的芯片——要看触点有没有腐蚀,外壳有没有破裂。能用的零件——要看材质,钛合金的最值钱,普通的钢铁只能按斤卖。能吃的——这个最简单,只要没发霉、没被辐射污染太严重,就能吃。
“怎么判断辐射污染?”米格缇娜问。
废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仪器,递给她。
“用这个。捡的。还能用。”她说,“超过这个数,”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线,“就不能吃。吃了会死得快一点。”
米格缇娜接过仪器,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军用的辐射检测仪,虽然是旧型号,但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
“你用这个捡吃的?”她问。
“不然呢?”废铁说,“用眼睛看?辐射又没颜色。”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会儿,把仪器还给她。
“以后,我给你弄个更好的。”
废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交易区在第七区的中心,是一块由废弃集装箱围成的空地。
每天下午,这里都会聚集几百人,交换各自捡到的东西。没有货币,只有以物易物——一块完好的太阳能板换三天的水,一公斤可食用垃圾换一剂基础抗生素,一个还能运行的芯片换一把刀或者一件保暖的衣服。
废铁带着米格缇娜走进交易区。她们今天的“货物”是一小袋相对干净的脱水食品、几块废旧金属、还有一个还能亮的手电筒。
“你想要什么?”废铁问她。
“信息。”米格缇娜说,“我想知道,从这里怎么离开。”
废铁停下脚步,看着她。
“离开?”她说,“你想离开?”
“嗯。”
“为什么?”
米格缇娜没有回答。但废铁从她眼睛里看出了答案——她还有没做完的事。那些让她坠落的人,那些害死她队友的人,那些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她不能死在这里。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人离开过。”她说,“至少我没听说过。但如果你想找信息,那边那个人可以问。”
她指了指交易区边缘一个蜷缩着的老人。那人的衣服比其他人干净一点,身边放着一堆破旧的芯片和数据板。
“他是谁?”
“大家都叫他老史。”废铁说,“他以前是主行星来的,犯了事被流放。他有很多资料,什么都知道一点。但跟他交易,得小心。”
“为什么?”
“因为他只对一种东西感兴趣。”废铁说,“故事。”
米格缇娜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史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新面孔。”他说,声音嘶哑得像锈蚀的机器,“军校的?”
“你怎么知道?”
“体态。眼神。还有你身上那股味儿。”老史吸了吸鼻子,“消毒水、润滑油、还有某种……我不知道,金属的味道?军校的人都这样。”
米格缇娜没否认。
“我想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老史笑了。那笑容很难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离开?每个新来的人都想离开。你知道上一个想离开的人去哪儿了吗?”
“哪儿?”
“死了。”老史说,“他试图穿越辐射区,走了三天,然后死在半路上。尸体被拖回来的时候,已经烂得认不出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
老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但你可能不想听。”
“说。”
“等主行星的运输船来。”老史说,“每三个月,有一艘运输船会来投放新的垃圾。如果你能混上那艘船……”
“怎么混?”
老史又笑了。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的价钱了。”他说,“你想知道这个答案,得先给我我想要的。”
“什么?”
“你的故事。”老史说,“真正的故事。不是那种编出来骗人的。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为什么想回去。说给我听。”
米格缇娜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废铁。废铁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像是在帮她们望风。
“好。”她说。
那天下午,米格缇娜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了老史听。
她说她出生在奥尔特星的军事基地,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工程师。她说她七岁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机甲,十二岁考入预备军校,十八岁以全优的成绩毕业。她说她加入“晨曦号”舰队,在边境打了七年仗,见过太多的星球燃烧、太多的生命消失。她说那一天的袭击来得太突然,敌舰伪装成商船突防,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主控舱已经被击穿。
她说林珂死的时候还在哼歌。
她说沈昼被她推进弹射座椅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表情——不是感激,是愤怒。愤怒她为什么要救他,愤怒她为什么要留下等死。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活下来了。
老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混上运输船的办法,”他说,“需要三样东西。一是时间,你要等到运输船来的那天。二是位置,你要知道运输船停在哪个区。三是掩护,你要有办法躲过那些守船的人。”
他从身边的破旧数据板里翻出一块,递给米格缇娜。
“这里面有运输船的航线和时间表。还有第七区的地图,标了哪个区有人守、哪个区能躲。拿着。”
米格缇娜接过数据板。
“你要什么?”
老史摇摇头。
“你已经给了。”他说,“故事。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么长的故事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也是个军人。犯了个错,被流放到这里。三十年了。我早就放弃离开了。但听你说这些……让我想起一些事。”
他没说想起什么事。米格缇娜也没问。
她站起来,把数据板收好。
“谢谢。”
老史摆摆手,重新蜷缩回原来的姿势,像一只正在休眠的老兽。
米格缇娜转身走向废铁。
“走吧。”她说。
废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史一眼。
“你给他什么了?”
“一个故事。”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第三章辐射
距离下一艘运输船还有七十二天。
米格缇娜开始准备。
老史给的数据板里有很多有用的信息——运输船的降落点、停留时间、守卫换班规律、以及最关键的: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船体。
但她还缺一样东西:防护服。
运输船停泊的区域辐射等级是第七区的三倍。普通人暴露在里面超过十分钟就会致命。就算她是军校出身、身体改造过,最多也只能撑半小时——不够。不够爬上船,不够躲进货舱,不够藏到起飞。
她需要防护服。
“那种东西,整个第七区都没有。”废铁说,“防护服是管制物资。流放来的人,衣服都是被扒干净才扔下来的。”
“那就做一件。”
废铁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用垃圾做防护服?”
“对。”
米格缇娜开始翻废铁攒的那些“宝贝”——几块完好的太阳能板、一摞芯片、一些工具。她拆开一块太阳能板,取出里面的薄膜;她把几块芯片里的铅层刮下来,碾成粉末;她把隔热膜一层一层叠起来,用捡来的针线缝成衣服的形状。
废铁坐在旁边看,偶尔递个工具。
“你在军校学这个?”她问。
“学。”米格缇娜头也不抬,“战场生存课。教的就是怎么用手边的东西活下去。”
“有用吗?”
“有用。”米格缇娜顿了顿,“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死。”
废铁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米格缇娜抬起头,看着她。
废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米格缇娜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是麻木,不是平静,是某种更深的、被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希望。
“你说你只有一年。”米格缇娜说。
“嗯。”
“主行星有药。能治你的病。”
废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她说,“但那些药很贵。我没钱。”
“那就赚。”
废铁又抬起头。
“你愿意带我?”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我,不一定能活。”她说,“可能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
“你不怕?”
废铁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死在这里。死在垃圾堆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米格缇娜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那道疤,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
“好。”她说。
废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米格缇娜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那道疤痕的映衬下甚至有点奇怪。但米格缇娜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一起准备。
废铁负责找材料——她去更远的垃圾区,翻那些别人不敢翻的地方。米格缇娜负责设计和制作——她把捡来的东西拆开、重组、测试,一遍又一遍。
她们做了两套防护服。一套厚的,给废铁,因为她没有改造过的身体;一套薄的,给自己,因为她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
她们还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水、食物、工具、武器。废铁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把旧手枪,虽然只剩三发子弹,但至少能吓唬人。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距离运输船还有十天。
那天,废铁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米格缇娜问。
废铁没说话,把一件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从主行星流传出来的新闻打印纸。在第七区,这种东西很少见——主行星的新闻很少会流传到这里,就算流传,也没人在意。
但米格缇娜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战报。
“晨曦号”覆灭。全员殉职。追授一等功勋。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
林珂的名字。
沈昼的名字。
还有她的名字。
米格缇娜。
追授。
“他们以为你死了。”废铁说。
米格缇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嗯。”她说。
“那你回去……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吗?”
“能。”米格缇娜说,“军校有档案。有基因记录。有……”
她顿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军部已经把她列为阵亡,那她的档案应该已经被封存了。她的身份应该已经被注销了。她的家人——如果还有的话——应该已经收到阵亡通知书了。
她要怎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废铁看着她,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很难?”她问。
“可能。”米格缇娜说,“但总要试。”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继续准备。”
第四章等候
距离运输船还有三天。
米格缇娜已经连续三天没睡着觉了。
不是因为紧张。在军校的时候,她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潜入任务。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林珂。想沈昼。想那艘燃烧的船。
想那张阵亡名单上自己的名字。
废铁也没睡着。她躺在隔热膜上,睁着眼看舱顶。
“你在想什么?”米格缇娜问。
“想以后。”废铁说,“如果……如果能活着到主行星,能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废铁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只会捡垃圾。别的事,都不会。”
“可以学。”
“学什么?”
“什么都可以。”米格缇娜说,“我见过一个人,他以前是垃圾星来的,后来成了工程师。他设计的东西,装在每一艘军舰上。”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能吗?”
“能。”米格缇娜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聪明。你只是没有机会。”
废铁没说话。但米格缇娜感觉到,她在黑暗里笑了。
距离运输船还有一天。
她们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防护服,水,食物,工具,手枪,老史给的数据板。
“记住,”米格缇娜对废铁说,“上船之后,跟着我。不要出声。不要乱跑。躲进货舱之后,找一个角落蹲下,用隔热膜把自己盖起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你呢?”
“我要去驾驶舱。”
废铁愣了一下。
“驾驶舱?去那儿干嘛?”
“控制船。”米格缇娜说,“运输船起飞之后会自动驾驶回主行星。但我要确保它不回原来的地方。”
“你想去哪儿?”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会儿。
“军部。”她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废铁没问是谁。
那天晚上,老史来了。
他拄着一根破旧的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舱门口,站住了。
“听说你们明天走。”他说。
“嗯。”
“我带了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米格缇娜,“拿着。可能有用。”
米格缇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身份芯片——旧的,但还能用。芯片上刻着一个名字:安娜·科恩。
“这是我女儿的名字。”老史说,“她三十年前死了。病死的。我留着这个芯片,一直没舍得扔。你拿着,也许能帮上忙。”
米格缇娜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有没有人能从这儿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回不去的地方。”
米格缇娜把芯片收起来。
“我会的。”
老史点点头,转身慢慢走远。
废铁站在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会死吗?”她问。
“会。”米格缇娜说,“每个人都会。”
“难过吗?”
米格缇娜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更多的是……谢谢。谢谢他帮了我们。”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也会这样帮别人。”她说,“如果有人想离开,我会帮他们。”
米格缇娜看着她。
“你会是个好人。”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睡觉。
她们坐在舱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还是那种永恒的灰,但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能看见一点星光。
“你知道吗,”废铁说,“我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星星。这里的天空,一直都是这样。”
“主行星的星空很好看。”米格缇娜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一整条银河。”
“银河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星星,聚在一起,像一条河。”
废铁想象了一下。
“想看看。”
“那就活着。”米格缇娜说,“活着就能看见。”
第五章升空
运输船降落的那天,第七区下起了雨。
雨是灰黑色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这是这颗行星最常见的天气——大气层里的污染物凝结成雨滴,把一切都染成同样的颜色。
米格缇娜和废铁穿着防护服,趴在距离降落点两百米外的一堆废弃物后面。
运输船正在缓缓下降。那是一艘巨大的货船,船体上印着“奥尔特矿业公司”的标志。它的引擎喷出的气流把周围的垃圾吹得到处乱飞,雨滴在热流里蒸发成雾气,把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里。
“记住,”米格缇娜低声说,“降落之后,会有装卸机器人出来工作。那时候守卫最少。我们趁机绕到船尾,从货舱口进去。”
废铁点点头。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怕吗?”
“有点。”
“怕就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船落地了。
巨大的冲击让地面震了一下。船体侧面的舱门打开,几台装卸机器人滑出来,开始搬运堆积在降落区的货物。
守卫站在舱门两侧,一共四个人。他们穿着防护服,背着枪,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周围——在这种地方,谁会来偷东西?偷了又能去哪儿?
米格缇娜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守卫中的一个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点了根烟。
“走。”
她们弯着腰,贴着地面的垃圾堆,快速移动。雨声掩盖了脚步,灰色的雾气模糊了身影。她们绕过船体一侧,从守卫的视线死角穿过去,摸到船尾。
货舱门是开着的。装卸机器人正把一箱箱货物往里送。
米格缇娜深吸一口气。
“现在。”
她冲出去,废铁紧随其后。
她们在装卸机器人的缝隙里穿行,钻进货舱,找到一堆最高的货物,爬到顶上,蜷缩在缝隙里。米格缇娜把隔热膜展开,盖在两人身上。
“别动。”她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别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大概是守卫在例行检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她们藏身的货物旁边停下。
米格缇娜屏住呼吸。
废铁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货舱门关闭的声音。引擎启动的轰鸣。巨大的推力把她们压在货物上——起飞了。
废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引擎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看着米格缇娜,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活着的、逃出来的、正在离开的光。
米格缇娜对她笑了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计算时间。
等船进入自动驾驶,她就去驾驶舱。
等船到达主行星,她就去见那个人。
等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不知道之后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她们还活着。
第六章主行星
运输船在主行星的太空港降落了。
米格缇娜在自动驾驶启动后不久就离开了货舱。她用老史女儿的身份芯片骗过了船上的监控系统,溜进驾驶舱,修改了降落坐标——她们降落的不是奥尔特矿业公司的专属港口,而是一个偏僻的民用港。
“下来。”她对废铁说。
她们从货舱溜出来的时候,港口里没什么人。凌晨三点,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她们顺着货运通道往外走,穿过堆满集装箱的仓库,最后从一个侧门钻了出去。
外面是城市。
真正的城市。
废铁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高楼。灯火。悬浮车在立交桥上无声穿行。全息广告在每一面墙上闪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公园,绿树成荫,喷泉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
“这就是……主行星?”她问。
“嗯。”
“好亮。”
“嗯。”
“好干净。”
“嗯。”
“好多人。”
米格缇娜转头看她。废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走吧。”米格缇娜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们在城郊找了一家廉价的旅店。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她们的样子——破旧的衣服、满身的灰、脸上的污渍——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但什么也没说,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废铁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怎么动。
“可以坐。”米格缇娜指了指床。
废铁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像是怕把床坐坏。
“这里……都是这样的吗?”她问。
“什么地方?”
“就是……这么干净。这么软。这么……”
她找不到词了。
米格缇娜想了想。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的。”她说,“但也有一些地方,跟第七区差不多。”
“哪儿?”
“边缘区。贫民窟。还有一些被战争毁掉的星球。”米格缇娜说,“你以后会看见的。”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军校比这个简单。”米格缇娜说,“但差不多。干净,暖和,有吃的。”
废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第七区的手,粗糙,干裂,布满伤口。
“我能变得像这里的人一样吗?”她问。
“能。”米格缇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洗澡,睡觉。明天开始,有很多事要做。”
废铁去洗澡了。米格缇娜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闻打印纸。
阵亡名单。
她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明天,她要去军部。
明天,她要证明自己还活着。
明天,她要知道那场袭击的真相。
但今晚,她需要休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卫生间里的水声。那是废铁第一次用真正的淋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基地,去军校报到的那天。那时候她也像废铁一样,对一切都感到新鲜,什么都想摸摸,什么都想问。
那时候,她还有林珂,还有沈昼,还有很多很多没死的人。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把她淹没。
第七章身份
第二天一早,米格缇娜去了军部。
她穿着从旅店老板那里买来的旧衣服,把头发剪短,用帽子遮住脸。军部门口的安检比她想象中严——视网膜扫描、指纹识别、基因采样——她一样都过不了。
她的档案已经封存了。她的身份已经注销了。在系统里,她是一个死人。
她在军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离开。
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
她去了档案管理中心。那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建筑,储存着整个星系所有公民的档案。她用一个不太正当的办法混了进去——感谢军校教的那些“不太正当”的技能——然后在一排排的存储柜里,找到了自己的档案。
厚厚的一摞。
出生证明。体检记录。入学成绩。训练评估。作战报告。
最后一张,是阵亡通知书。
上面盖着军部的章,签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陈玄礼。军部上将,“晨曦号”的直属长官。那场袭击发生时,是他下令让“晨曦号”在边境巡逻的。那艘伪装成商船的敌舰突防时,是他没有及时发出警报的。
米格缇娜把那张通知书抽出来,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所有档案都塞进背包,从原路离开了。
当天下午,她开始调查陈玄礼。
结果比她想象的复杂。
陈玄礼不是普通的上将。他是军部元老,在政界有很深的关系网。那场袭击之后,他不但没有被追责,反而升了职——现在是军部战略局的局长,负责整个边境防务。
而那些敌舰,那场突防,那些死去的人——好像从来没有人追究过。
米格缇娜找了很多人问。退役的老兵,军部的文员,新闻记者。大多数人不愿意谈,少数愿意谈的,也只知道一点皮毛。但她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那场袭击,可能是故意的。
敌舰能突防,是因为防线上有人放了水。警报没发出,是因为通讯系统被人动了手脚。陈玄礼在那天之前,曾经和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见过面。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敌舰。没有人知道陈玄礼从中得到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别查了。会死。
米格缇娜没有停。
她继续查。白天查,晚上查,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查。她在军部的系统里留了后门,她跟踪了陈玄礼的几个手下,她找到了一些当年的通讯记录——虽然大部分被删了,但还有几段残留。
那些残留的记录里,有一段对话。
“确认清除?”
“确认。”
“全部?”
“全部。”
米格缇娜听了很多遍。
那声音,是陈玄礼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废铁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你怎么了?”米格缇娜问。
废铁回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以后要干什么。”废铁说,“你今天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了很久的窗外。看到很多人在街上走,很多车在天上飞。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要干什么。但我忽然想……”
她顿了顿。
“我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有事情做。有地方去。有……活着的感觉。”
米格缇娜看着她。
“你可以的。”她说。
“怎么可以?”
“先学习。”米格缇娜说,“这里的图书馆是免费的。你可以去借书,学东西。然后找工作。然后……”
她没说完。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可能没法一直陪着废铁。她做的事,可能会让她死。可能会让她消失。可能会让废铁又变成一个人。
废铁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你要做的事,很危险吗?”她问。
“嗯。”
“会死吗?”
“可能。”
废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活着回来。”她说,“你说过,要带我看银河的。”
米格缇娜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道疤痕还在。但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第七区那种麻木的光。那里面有了别的东西——期待,信任,还有一点点害怕。
“好。”米格缇娜说,“我尽量。”
第八章深渊
接下来的一个月,米格缇娜继续查,废铁继续学。
废铁每天去图书馆,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学。她学得很快——那些芯片没有白捡,她早就认得很多字。她只是需要系统的知识。
她学了数学,学了物理,学了工程学的基础。她对机械特别感兴趣——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在垃圾堆里拆零件。她甚至偷偷去旁听了一所职业学校的课,被老师发现,但因为学得太认真,老师没赶她走,反而借给她几本书。
米格缇娜则越查越深。
她找到了更多的证据——转账记录、通讯录音、目击者证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场袭击,是陈玄礼和某个未知势力做的交易。他们用“晨曦号”和所有人的命,换了一样东西。
但那样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查出来。
直到有一天,她在陈玄礼一个旧部下的家里,找到了一份加密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星烬计划”的文件。
“星烬”。星星的灰烬。
文件里说,在某颗边境星球的地底,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能量物质。它能驱动比现有引擎强大百倍的推进器,能让飞船瞬间穿越半个星系。谁能得到它,谁就能掌控整个星际的航路。
但它的提取过程极其危险。需要大量的活体实验。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去死。
陈玄礼和那个未知势力做的交易,就是用“晨曦号”的覆灭,掩盖“星烬计划”的存在。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必须死。
而“星烬计划”的地点,就在她坠落的那颗行星的背面——那颗行星的另一面,有一个秘密基地。所有被抓去做实验的人,都被送到那里。
米格缇娜看完文件,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些人用她战友的命,换一个实验。
那些人让林珂死的时候还在唱歌,让沈昼被推进弹射座椅时露出那种表情——只是为了掩盖一个实验。
她要把这份文件公开。
她要把陈玄礼送进监狱。
她要把那个秘密基地炸掉。
但要做到这些,她需要帮助。
她去找了军部里唯一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她的老教官,韩霜。
韩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她在军校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成千上万的学生。米格缇娜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你还活着。”韩霜见到她的时候,愣了很久。
“嗯。”
“我以为你死了。”
“还没有。”
韩霜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警觉。
“你为什么来找我?”
米格缇娜把文件递给她。
韩霜看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查这件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
“那你还要查?”
米格缇娜看着她。
“他们是我的战友。”她说,“他们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韩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帮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韩霜说,“我已经送走太多学生了。不想再送走一个。”
第九章燃烧
米格缇娜和韩霜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证据整理好,联系了可靠的媒体,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她们要在军部年度大会上公开这份文件。那天,所有高层都会在场,包括陈玄礼。媒体也会在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但陈玄礼的人也在找她。
他们找到了旅店。那天米格缇娜不在,只有废铁在。
废铁被堵在房间里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她从窗户跳了下去。
二楼。摔断了左臂。但她跑了。
她跑到韩霜家,把消息告诉了她们。陈玄礼的人知道了她们的计划。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还有多少时间?”米格缇娜问。
“最多半小时。”韩霜说。
米格缇娜看了看废铁。废铁抱着断掉的左臂,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受伤了。”
“没事。”废铁说,“你的事更重要。”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
“走。”她说,“现在就去会场。”
她们赶到会场的时候,会议刚刚开始。陈玄礼正在台上讲话,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
米格缇娜从侧门走进去。
她穿着一身军装——韩霜给她找的旧军装,肩章还是她当年离开时的军衔。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米格缇娜?不是死了吗?”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穿着军装?”
陈玄礼在台上愣住了。
米格缇娜走到台前,看着他。
“陈将军,”她说,“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陈玄礼的脸色变了。
“你是谁?”他说,“安保!”
米格缇娜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星烬计划’的全部资料。”她说,“这是你用‘晨曦号’所有人的命,换来的东西。这是你害死我战友的证据。”
会场里一片哗然。
陈玄礼的脸色变得铁青。
“抓住她!”他喊。
安保冲上来。但韩霜和几个她安排的人拦住了他们。
米格缇娜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逼近陈玄礼。
“林珂死的时候还在唱歌,”她说,“沈昼被我推进弹射座椅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愤怒。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家园,他们以为自己死得光荣。但他们不知道,真正杀死他们的,不是敌人,是你。”
陈玄礼往后退。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米格缇娜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真空中漂浮,他们被碎片刺穿,他们在燃烧的船舱里等待救援——而救援永远不会来。因为你不让他们来。”
“闭嘴!”陈玄礼拔出枪。
米格缇娜没有躲。
“你开枪。”她说,“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陈玄礼的手在抖。
他没有开枪。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枪,就什么都完了。
安保终于冲破了阻拦。他们按住米格缇娜,把她拖走。
但那份文件,已经在所有人眼前亮了相。
那些记者,已经把照片拍了下来。
那天晚上,整个星系都在报道这件事。
“晨曦号”的真相。陈玄礼的罪行。“星烬计划”的秘密。
米格缇娜被关进了军部的监狱。但她的名字,从阵亡名单上划掉了。
无数人涌到监狱外面,举着牌子,喊着她的名字。
废铁也在其中。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监狱的高墙。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她的脸上全是汗,但她在喊。
“米格缇娜!”
“米格缇娜!”
“米格缇娜!”
她喊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
然后她看见,监狱顶层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闪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她们在第七区时约定的暗号:我还活着。
废铁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在那道疤痕的映衬下还是有点奇怪。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还活着。米格缇娜也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第十章星烬
三个月后,陈玄礼被判处终身监禁。“星烬计划”被叫停,那个秘密基地被炸毁。
米格缇娜被释放。
出狱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脸上,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废铁站在监狱门口等她。
她的左臂已经好了。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长出来一点。她看见米格缇娜走出来,愣了一秒,然后跑过去。
跑得很急,差点摔倒。
然后她停在米格缇娜面前,喘着气,看着她。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米格缇娜说。
然后她们一起笑起来。
那天晚上,她们开车去了城外。那里有一个天文台,是废铁发现的——从主行星看星星最好的地方。
她们躺在天文台外的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气很好。没有云,没有光污染。一整条银河横亘在天穹之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掉的钻石洒在黑绒布上。
“那就是银河。”米格缇娜说。
废铁看着那条流动的光带,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带我出来。”废铁说,“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米格缇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那时候救了我。”米格缇娜说,“在垃圾堆里。谢你给了我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废铁没说话。但她的手,在黑暗里悄悄伸过来,握住了米格缇娜的手。
她们就这样躺着,看着星星。
很久很久。
“以后呢?”废铁问,“你以后要干什么?”
米格缇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会去教书吧。韩教官说,军校缺老师。我可以去教战场生存课。”
“就教人怎么用垃圾做防护服?”
“对。就教那个。”
废铁笑了。
“那我也要去。”她说,“我想学更多东西。我想……做个工程师。设计飞船的那种。”
“你可以的。”
“我知道。”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银河在头顶缓缓转动,像一个永恒的巨大轮盘。
米格缇娜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林珂的歌声,想起沈昼的沉默,想起“晨曦号”燃烧的样子,想起从三万米高空坠落时的空白。想起废铁蹲在垃圾堆旁看着她,想起老史递过来的身份芯片,想起韩霜说的“活着回来”。
那些都是星烬。星星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但灰烬里,有新的一切在生长。
就像这颗行星,在无数次毁灭后,依然能开出花来。
就像她和废铁,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依然能看见银河。
“睡吧。”她轻声说。
废铁“嗯”了一声,往她身边靠了靠。
夜很深了。星星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