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归人》木稚桉

1、花海

　　“你个白眼狼，和这个瘸子，打你弟弟是吧？”王艳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唾沫星子随着怒吼喷溅在空气里，眉梢挑得老高，一双三角眼狠狠剜着宋安宁，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他！”她扬手就朝宋安宁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混着弟弟的谩骂，撞碎了江城夏日午后的蝉鸣。

　　这一阵阵骂声穿透单薄的防盗门，刺进小区里的挨家挨户，老旧居民楼的墙壁薄得像纸，时常能听见邻里邻居压低了的唏嘘，窗纱后还晃过几道窥探的影子。

　　“我去，烦死了，5号房小声点，烦死了，打死算了。”楼下的张叔叔扒着阳台栏杆骂了句，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宋安宁的耳朵里。

　　“一天天听的全是挨骂。”

　　宋安宁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垂着的眼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不好意思啊，家里孩子不懂事。我们明天就搬走。”

　　王艳猛地转头，脸上的凶戾瞬间敛了大半，堆着假笑迎向门口的邻居，手却在背后狠狠推了宋安宁一把，让她踉跄着撞在鞋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艳说完，目光又阴恻恻地挪转到宋安宁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宋安宁浑身发寒。

　　王艳是宋爸爸新娶的老婆，爸爸娶回她说是给她和弟弟宋安鸣当后妈的，可娶回当天，王艳带着个十几岁的儿子就进了宋家，像个入侵者，霸占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

　　“哟，你就是宋安宁啊，长得不错，我也是时候该告诉你我的规矩。你爸娶了我，就是让我管理家里财产的，你没权私自使用，懂吗？”王艳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果核随手扔在宋安宁脚边，“对了，我不吃胡萝卜，顿顿不离海鲜。”

　　宋安宁愣在原地，手指蜷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客厅里的白炽灯晃得她眼睛疼，王艳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海鲜的腥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王艳似乎看出宋安宁的不服，又往前凑了凑，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满是威胁：“哟，气了？还有做饭，我要你做，你敢不做，我让你三天不吃饭。”

　　宋安宁的爸爸常年在外出差，很少回家，娶王艳进门为了给她和宋安鸣一个家，却没摸清王艳的性格——那是个点火就着的炮仗，还专挑软柿子捏。

　　至此，宋安宁活在了噩梦里。

　　清早，太阳刚爬上江城的所有屋檐，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江城的夏天依旧那么美丽，蝉鸣清脆，树影婆娑，可宋安宁的世界里只有灰暗。

　　她凌晨五点就爬起来做饭，顶着惺忪的睡眼，手指冻得通红，哆嗦着打开冰箱门，准备好了食材，为王艳准备早饭。

　　冰箱里的海鲜腥气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却又想起王艳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拿起螃蟹。

　　“喂，起来吃饭吧！”宋安宁端着餐盘走到卧室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门缝里漏出的那双眼睛。

　　“走开，疯子。”王艳猛地拉开门，胳膊一挥，餐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粥洒了宋安宁一身，滚烫的液体顺着领口流进去，烫得她猛地一颤，却只是咬着唇，不敢吭声。

　　宋安宁没有辩回嘴，只是默默蹲下身收拾碎片，指尖被瓷片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她也只是胡乱擦了擦。

　　跟在王艳身后走到餐厅门口，她先伸手帮王艳打开门，又弯腰拉开凳子，接着又转过身，去安排王艳的儿子，忙前忙后像个佣人，安排好一切，宋安宁才站在角落，打算给哥哥端回房间，等他们吃完再一块收拾。

　　“放那，海鲜允许他吃吗？瘸个腿，吃什么吃！”王艳指着宋安鸣的碗，突然拍了桌子，碗筷碰撞的声响吓得宋安宁猛地一哆嗦。

　　“他是我哥哥，凭什么不能吃。”宋安宁攥紧了手，第一次鼓起勇气抬头，迎上王艳的目光，眼里满是委屈。

　　“你好样的。”王艳气红了脸，掏出手机就给宋安宁爸爸打去电话，对着听筒哭诉着，句句都把自己说成受气的人，还说要离开这个家。

　　宋安宁爸爸为了留住她，在电话里厉声骂了宋安宁几句，便因公事匆匆挂断了电话。

　　“告诉你，你爸不在，我就是主人。”王艳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冲过来揪着宋安宁的头发，把她往宋安鸣的房间拖。

　　宋安宁端着碗，被拽着踉跄地走到宋安鸣的房间门口，推开门，里面被王艳堆满了杂物，只剩下一张小小的折叠床，宋安鸣就被迫住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连转身都费劲。

　　“哥哥，你看，今天有螃蟹吃，给你剥好了，吃吧！”宋安宁忍着头皮的疼，把碗递到宋安鸣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妹妹，刚才她是不是打你了，疼吗？都因为我。”宋安鸣看着妹妹额角的红印，伸手想碰又不敢，眼里满是愧疚。

　　“吃吧，没事。”宋安宁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个笑，转身时眼泪却掉了下来。

　　“等我腿好了，我保护你。”宋安鸣攥紧了拳头，看着妹妹的背影，小声承诺着。

　　“好。”宋安宁哽咽着应了一声，抬手抹掉眼泪。

　　放下碗，宋安宁回到客厅，收拾他们吃剩的饭菜，油腻的盘子滑溜溜的，差点摔在地上。

　　她弯腰打扫厨房，瓷砖上的水渍让她险些滑倒，累了一早上，宋安宁打开锅，准备吃口饭，才发现锅里留的剩饭被倒进了狗盆里，连一粒米都没剩。

　　宋安宁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王艳从后面抱着狗走过来，狗爪子扒拉着宋安宁的头发，她吓得往后缩了缩。

　　“哟，想吃饭，活干完了吗？一楼、二楼扫了吗？”王艳斜睨着她，嘴角勾着嘲讽的笑。

　　“我饭呢？”宋安宁的声音带着颤抖，攥紧了手里的锅铲。

　　“喂狗了。”王艳轻飘飘地说，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眼里满是得意。

　　“你……欺人太甚。”宋安宁咬着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怎么说话呢？”王艳二话不说，抬手就朝宋安宁脸上扇去，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宋安宁忍着，任由她打，她知道，等王艳累了，自然会放了她。王艳的拳头落在她背上、胳膊上，每一下都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直到王艳打累了，转身回房休息，宋安宁才瘫坐在地上，终于能松口气。她慢慢挪到卫生间，拿出碘伏处理伤口，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添了上来，胳膊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触目惊心。

　　“叮——”门外的门铃响了，宋安宁赶紧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恢复了平日里胆小怯懦的样子，打算开门，王艳却抢先一步冲了出去，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

　　“呀，老宋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王艳接过宋磊文手里的包，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她。

　　“唉，这不正好没事吗，回来看看，给你们带了礼物。”宋磊文的声音传来，话音未落，就把礼物递给了王艳。王艳接过包装盒扯开，里面金光闪闪的，躺着一个金手镯，和两个全新的手机。

　　“这个手机你和儿子一人一个，金手镯你看看喜不喜欢。”宋爸爸笑着说，没注意到宋安宁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礼物。

　　“喜欢，谢谢你。”王艳笑着把宋安宁的书扒拉到一边，将礼物塞进自己包里，眼里满是贪婪。

　　“爸，我的呢？”宋安宁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手指绞着衣角，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

　　“啊，小宁啊，我忘买你的了，想着你们长大了，不需要呢！唉，安鸣怎么没见哪？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宋磊文这才看向宋安宁，注意到她脸上的红印和胳膊上的淤青，眉头皱了起来。

　　“啊，安宁昨天摔了一下，没事，小鸣在屋里。”王艳心虚地抢话，眼神躲闪着，生怕被揭穿。

　　王艳走在前面，挽着宋爸爸的胳膊，嘴里不停说着宋安宁的好话。

　　“以后小心点，说了让看点路，去看看小鸣。”宋爸爸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过宋安宁，却没发现她眼里的绝望。

　　王艳带着宋磊文来到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推开门，宋安鸣正在整理东西，腿上的伤还没好，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动，有时还要借助轮椅。

　　“爸，你怎么回来了，我跟你说……”宋安鸣看到爸爸，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刚想开口，就被王艳打断了。

　　“唉，安鸣啊，天天可勤快了，不像王墨一样，什么都不干。”王艳打断了宋安鸣的话，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手却在背后掐了宋安宁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宋安宁在旁边无语地看着她做作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反驳。

　　一家五口去餐厅吃饭，这次宋安宁总算可以换口气，吃顿饱饭了，可王艳这次点的只有海鲜和一盘水煮菜，没有一样是她能吃的。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吃得很开心，王艳的儿子大快朵颐，宋磊文和王艳相谈甚欢，只有宋安宁盯着他们，看着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默默放下了筷子，宋安鸣余光瞥见妹妹的尴尬，跟着放下筷子。

　　“妹，我想出去透风，你推我一下。”宋安鸣拉了拉宋安宁的衣角，小声说。

　　“好。”宋安宁点点头，推着轮椅，慢慢走出餐厅。

　　“哥，去哪里？”宋安宁低头问宋安鸣，声音温柔。

　　“往左拐。”宋安鸣指着前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宋安宁推着哥哥，按着哥哥的指示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家面馆前。

　　“哥，你来这干吗？”宋安宁疑惑地问，看着面馆的招牌，咽了咽口水。

　　“我知道你海鲜过敏，带你吃别的。”宋安鸣看着妹妹，眼里满是心疼。

　　“哥，你太好了，但咱们有钱吗？”宋安宁的钱都上交给了王艳，现在身无分文，连一瓶水都买不起，她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没事，她收了你的钱，我偷偷藏了点，我有钱，你吃饱，我们再回去。”宋安鸣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塞到妹妹手里。

　　宋安宁心里酸酸的，只有哥哥记得她海鲜过敏，记得她的喜好。他们点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宋安宁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面汤咽进肚子里。吃完面，吹着江城的晚风往回走，风里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她心里的委屈。

　　餐厅里，王艳他们吃得开心，聊得投入，桌上的海鲜已经所剩无几。

　　“你们回来了，也不见你动筷子，安宁。”宋磊文看着宋安宁，很久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爸，我海鲜过敏，你忘了，她就是故意的。”宋安宁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指着王艳，声音里满是委屈。

　　“安宁，你怎么能说你妈故意的，道歉！”宋磊文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完全不相信女儿的话。

　　“唉，别吵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你海鲜过敏，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妈啊，老宋，你说我怎么不去死啊！”王艳突然哭了起来，拍着大腿，装作委屈的样子，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宋磊文立刻软了语气，安抚王艳：“小孩子不懂事，不用记心，安宁，你回去好好反省，不许吃饭，回去。”

　　宋安宁无话可说，推着哥哥，默默往家走。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腿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哥，江边的花开了，多好看啊！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散步，我想要你以前给我做的花环。”宋安宁看着江边的花海，眼里满是憧憬。

　　“好，等我腿好了，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去看花，好多好多花，给你做好多好多花环。”宋安鸣握紧了妹妹的手，眼里满是坚定。

　　“那太好了，我要好多好多。”宋安宁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