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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华 我妈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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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没哭。
接生婆在我屁股上拍了好几下,我愣是一声没吭。老太太吓坏了,把我翻过来一看——我这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盯着她看。
“这丫头……”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那时候刚生完,浑身是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她撑着身子把我接过去,低头看我的脸。
我也在看她。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但那时候已经看不太出来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满眼都是血丝。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底子:眉眼清秀,骨相端正,只是被生活磨得没了光彩。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接生婆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才开口。
“阿华,”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爸没了。你只有我了。”
我想说些什么,比如这他爹的怎么回事?
但我说不出来。我刚出生,嘴都张不开。
我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着这间漏风的木板房,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有点傻。
那是我没见过面的爹。
1948年,阿拉巴马州,绿茵镇。
我叫王华。
我妈姓王,福建人,怎么来的美国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反正是坐船,反正是偷渡,反正是被人卖过、逃过、躲过,最后在这鸟不拉屎的南方小镇落下来,嫁给了一个同样姓王的华人劳工。
我爸三年前死的。中暑。棉田里干活,没人管他,因为他是“中国佬”。白人不会为了一个中国佬停下来,黑人不敢。他就那么趴在地里,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我妈后来发现怀孕,有人劝她把孩子打了。“省得再生个小中国佬出来。”那人说。我妈没吭声,只是每天挺着肚子去杂货店干活,晚上回来对着墙上那张照片说几句话。
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我爸。
这就是1948年的美国南方。
一个中国女人,一个没有丈夫的中国女人,一个刚生完孩子明天还要去杂货店打工的中国女人。
而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指望。
当年接生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丫头,”她说,“长得可真俊。我接生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俊的娃娃。”
我妈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俊有什么用,”她说,声音很轻,“这地方,俊是祸。”
接生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躺在我妈怀里,看着这间破旧的木板房,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只想着我要活得好好的。
我三岁这年,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那栋白房子空了好久了,镇上人说闹鬼,没人敢住。但甘太太敢。她带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提着两个破皮箱,就那么住进去了。
搬来的第二天,我妈蒸了一锅馒头,让我端着,去“拜访邻居”。
我妈蹲下来,给我整了整衣领。
“阿华,”她说,“去了别乱说话。叫阿姨,知道吗?”
我点点头。
我妈看着我,眼眶突然有点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这辈子,被人欺负惯了。搬来一个新邻居,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紧张——怕人家嫌弃我们是华人,怕人家给她脸色看,怕我受委屈。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知道,在这地方,多个邻居多条路。
“妈,”我说,“您别担心。”
她愣了一下。
“我不惹事。”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苦里带着甜。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老气横秋的。”
我也笑了。
三岁的身体,二十三岁的灵魂。可不是老气横秋吗?
甘太太开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是她身后那个男孩。
他和我差不多高,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穿着过于宽大的格子衬衫,背带裤歪歪扭扭地挂着。最奇怪的是他的脚——套着两个金属架子,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
他站在他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眼睛是蓝的,蓝得像我家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盛着的天空。
我妈把馒头递过去,用她那口福建味儿的英语说:“自己做的,给你们。”
甘太太接过去,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笑着说:“进来坐,进来坐。”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我坐在地上,那个男孩坐在我对面,我们俩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他问。
“王华。”
他皱起眉头,念了好几遍,念得七扭八歪。
“王……王……好难。”
“那你叫我华吧。”
“华?”他念了一遍,眼睛亮了,“华!我会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种笑,我后来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像阿拉巴马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暖得让人想哭。
“我叫阿甘,”他说,“福雷斯特·甘。”
“阿甘,你好”。
他又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走,”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我带你看蚂蚁。”
男孩子的手比女孩子更大一点,骨节分明,但很软。
他把我拉到后院,蹲在一棵老橡树下,指着一窝蚂蚁给我看。
“它们搬家,”他认真地说,“下雨了,它们就搬家。”
我低头看那些蚂蚁,排着队,拖着一只死去的甲虫,往树根底下搬。
“你……你不说话吗?”他转头看我。
“我在看。”
“好看吗?”
“嗯。”
他又笑了。
我妈说,甘太太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靠出租房子过活。
我说阿甘不傻。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认同。阿甘的智商测出来只有75,镇上人都叫他傻子,我妈也知道甘太太为了让他上学,去和校长“谈过”——谈完之后出来,头发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蒸了馒头,让我端过去。
我妈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