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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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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城西废弃屠宰场的地下。
秦相宜不叫秦相宜。他没有名字,只有胳膊上烙着的编号:4791。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六千九百九十九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八岁。
他们被赶进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是经年累月的血垢和碎骨,气味浓得化不开。头顶的铁栅栏合拢时,有人哭出了声。
没人敢回答。吞咽口水的声音却此起彼伏。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规矩很简单。” 折扇“啪”地一收,少爷指向池子,“下去。最后还能站在这里的,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站不住的……”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哦,对了,” 他又补充,用扇子点了点那几块生肉,“肉就这么多。先到先得。”
话音未落,几个大汉抬起肉块,用力抛向池子各个角落。
秦相宜没动。他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孩扑上去,像狗一样叼起肉块,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吞咽声。下一秒,旁边比他高的孩子就扑过来,拳头砸在太阳穴上,男孩软软地倒下去,嘴里的肉被人抠出来。
坑里开始乱了。
十二岁的秦相宜贴着坑壁,看那些孩子像蛆虫一样翻滚、撕咬、掐脖子、抠眼珠。他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东西。已经三天没给饭了。
高台上的陈少爷在笑,和旁边穿旗袍的女人碰杯。
第一天夜里,坑里安静了些。死掉的孩子被拖到角落堆起来。
秦相宜还是没碰肉。
有个比他壮实的男孩盯上他,扑过来时,秦相宜抓起半块碎砖,砸在那人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到他眼睛里,热辣辣的。
第七天,坑里剩下不到三百人。秦相宜蹲在角落里,手指抠着泥土里的草根。他旁边的女孩昨天死了,死前把半块已经发臭的肉塞给他。他埋了她,用土盖住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第三十天,坑里剩下十七个。
秦相宜站在血泥里,手里握着根磨尖的肋骨。
是从一个想咬他脖子的孩子身上掰下来的。他浑身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但还站着。
高台上的陈少爷终于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你,出来。”
秦相宜被拖上去时,脚踝被坑沿的铁刺划开口子。他倒在少爷脚边,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叫什么?”
“秦相宜。”
“以后姓陈。”陈少爷的皮鞋尖踩在他脊上碾了碾,“陈相宜,好不好?”
秦相宜趴着,没说话。
他胃里空得发疼,嘴里全是血味,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碰过肉。
他一点一点往上爬。他开始穿西装白衬衫,他开始光鲜亮丽。
他们说,“少爷的心腹杀手”
“少爷的二把手。”
他笑着,S了很多人。
…
某天。
秦三爷撑着黑伞。看手下从那个不到两平米的铁笼里拖出个瘦骨嶙峋的人。那人浑身污秽,脖子上拴着铁链,像条真正的狗。
“三爷,这是陈老板赏您的。”手下笑道,“叫江川界,以前在码头扛货的,手脚不干净,被罚进狗屋三个月了。”
秦三爷没说话,只是用伞尖戳那人的脖颈。雨水冲开他脸上的污垢,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
“埋了。”
秦相宜挥了挥手。
但他也没求饶。
“会抽烟吗?”他突然问。
江川界愣了愣,偏过头去:“会。”
他便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又凑过去用打火机点上。
他瘦,但骨相硬,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也能一眼认出来的糙汉相。
“以后跟我。”秦三爷转身,“先去洗干净。”
江川界趴在地上,看着那双黑色皮鞋踏过积水,渐行渐远。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但叼着烟的嘴,咧开一个难看的笑。
跟了三爷,日子并没变好。
江川界还是跪着回话,还是挨打,还是睡仓库的草席。
三爷手黑,专挑肉厚的地方踹,疼。
有回江川界昏死在仓库里,半夜疼醒时,发现草席底下多了管药。
他盯着那管药膏看了很久,挤出一点抹在伤处,凉的,带着薄荷味。第二天三爷又来踹他。
陈少爷的手下打人呢,是往死里打。江川界记得在码头上时,有回丢了一箱货,陈少爷让人按住他,逼他吞下三把仓库钥匙。钥匙卡在喉咙里,他干呕,呕。
最后还是三爷来提货时看见了,淡淡说了句“这人我要了”,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他从没想过跑。
跑不掉。
跑过的兄弟,都死了。
那天在码头,货少了三箱,他跪着时,背挨了一脚。那一脚特别重,话便没过脑子:“您不也就是少爷豢养的狗么!”
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三爷没立刻发火,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抽出匕首,比着他下T。
江川界尿了裤子。
三爷却笑了,刀尖在他大腿上拍了拍:“给你废了怎么样?送去伺候男人。”
江川界扑上去抱住三爷的腿,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您捅我几刀!拿我当沙袋!别送那儿……”
三爷扔了刀,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江川界浑身一抖。
眼泪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仓库疼晕的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三爷用那管药膏,很轻很轻地给他抹背。
一个月后,江川界拆了根绳子,爬上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三爷对他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打归打,药膏没断过;跪归跪,但从没让他像在陈老板那儿那样,趴在地上学狗叫。
他只是忽然想,要是跑了,三爷会不会来找他。
要是来找,是打断他的腿,还是……像梦里那样,给他抹药膏。
他骑在墙头时,月光很好,风里有江水的潮气。他想起三爷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上膛声。
车往城外开时,江川界蜷在后座,手指抠着车门缝。
“要是这回能活,我给您当一辈子狗。”他疼得吸气,又补了句,“真心的。”
三爷没应,只是看着江景,说了句:“挺美的。”
江川界从后视镜里看江灯倒映在三爷侧脸,忽然挣扎着扒住驾驶座:“前头岔路……右转是码头。左转能出城。”
三爷打了左转灯。
车在城外一家亮着昏黄灯的小店前停下。三爷点了羊汤和馕,江川界埋头喝汤时烫到舌头,偷偷用指甲抠桌沿木刺:“三爷,您下筷子呀。”
三爷没动肉,只是捞了捞油花。
江川界的勺子停在半空,盯着那双筷子尖:“杀手行当里,是不是有条规矩——不沾血食?”
“不是。”三爷的声音很淡,“是因为对体质不好。影响身材,行动。”
江川界便想起那些年。陈老板的席上,三爷永远坐在末位,面前的菜一口不动,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当时以为三爷是清高,现在才明白,是吃不了。
“那您……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陈老板的席上,您是不是光喝汤?”
“他不让我喝肉汤。”
江川界突然把整碗羊汤推过来,手有点抖:“那、那您喝这个……”他低头从自己碗底捞羊肉,全夹到汤面上,“我不说出去。”
三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江川界紧张地搓膝盖:“是不合口么?”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张地去够自己衣领,“我身上没毒,真的……”
三爷捂住嘴,额角渗出冷汗,生理反应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江川界慌忙跪到车座间,用袖子擦他嘴角:“……操。”他手忙脚乱翻出塑料袋,“您缓缓,我开慢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这是……您多少年头回沾荤?”
“十一年。”
江川界知道,三爷十二岁入帮,入帮十二年。
“入行第一年?”他手背青筋暴起,嗓子哑了,“陈老板那老畜生……”
“他第一年喂了生肉。七千个人,狼坑自相残杀。只活下去我一个人。”
方向盘猛地打滑,急刹在野地里。车灯照亮前方一片荒草。
江川界握着方向盘,很久才挤出声音:“七千个人……”
“我们出去好好过。”三爷打断他,声音很轻,
“我娶你。”
江川界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土路上蹭出长长的拖痕,灰尘在车灯里翻滚。他扭过头,盯着三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发红,才抹了把脸:“三爷,我不贪名分。”
“您肯带着我这条贱命……就够了。”
江川界从后视镜里看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三爷。
那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伞沿的水珠落下,落在他跪着的泥地上。
那时他觉得,三爷是这黑漆漆的世道里,唯一一束漏下来的光。
他想嫁。
很多年后,江川界还是会做那个梦。
梦里他骑在墙头,月光白得像瓷。三爷在墙下等他,手里没枪,只端着一碗羊汤,汤面上撒着厚厚的胡椒。
他松开手,直直栽下去。
三爷接住他,碗里的汤一滴没洒。
“喝了。”三爷说,“暖胃。”
江川界便就着他的手喝,烫得舌尖发麻,却咧开嘴笑。
笑着笑着,就醒了。
枕边人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江川界轻轻翻了个身,凑过去,额头抵着那人的肩窝。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鸡鸣。
他闭上眼。
只梦见一碗羊汤,汤很烫,馕很软,桌对面坐着个人,正在很慢很慢地,吃他夹过去的羊肉。
“我爱你。”
“我爱你。”
《半城》完结撒花。
其实就是一个超级超级短又微虐的短文。
H帮+架空+狗血
hhhh谢谢观看!
(如果有人喜欢就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