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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的盟友 张怀谷帮忙 ...

  •   张怀谷第二天没来。
      陈志远在坡地边上等到日头爬过山脊,田埂上只来了几只找食的麻雀。他蹲着抠土块。昨天姜丰年那句“你明天有空不”还在耳边转,张怀谷明明应了声“有”。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
      往村里走。
      张怀谷家在村西头最靠山脚的地方,院墙塌了一角。陈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没人。地上摊着几截生锈的铁管,零件摆得整齐。
      “怀谷哥?”
      屋里传来闷闷的敲击声。
      堂屋光线暗,张怀谷蹲在墙角,背对着门,正用扳手拧着什么。面前是个半人高的铁柜子,漆皮剥落。
      “怀谷哥。”
      张怀谷没回头,手上动作停了停。
      “嗯。”
      他又开始拧。扳手卡在锈死的螺栓上,他手臂绷紧。咔一声,螺栓松了。他放下扳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转过身。脸上沾了油污。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坐。”
      屋里没凳子。陈志远站着,目光落在那铁柜子上。
      “这是……”
      “村委仓库里的旧喷灌控制器。”张怀谷蹲回去,拿起螺丝刀,“李文书早上找来的,说坏了几年了,问我能修不。”
      他拧开面板。里面线路板焦黑一片。
      “烧了。”张怀谷说,手指在板子上点了点,“得换板子。”
      “能换?”
      “县里电子市场有卖,三十块钱。”他抬头看陈志远,“李文书说,修好了今年浇地能省事。你等等。”
      他起身去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烙铁、焊锡丝、一小卷电线。
      陈志远愣住。
      “你……懂这个?”
      张怀谷已经蹲回去,给烙铁插上电。他头也没抬。
      “在厂里干过八年维修。”烙铁头慢慢变红,“流水线上的控制柜,比这个复杂。”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线路板,手指在烧焦的铜箔上轻轻刮擦。那专注的样子,和昨天在坡地上拨弄辣椒叶子时一模一样。
      陈志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烙铁碰到焊点,冒起一缕青烟。松香味弥漫开来。
      “姜丰年那儿……”陈志远开口。
      “下午去。”张怀谷打断他,声音很稳,“早上李文书先来的。这东西要紧。”
      他换了个电容,动作熟练。
      “暗沟怎么挖,我想了一夜。”他忽然说,“用瓦片太脆。竹筒不够。”
      陈志远蹲下来。
      “那怎么办?”
      张怀谷没立刻回答。他焊好最后一个点,放下烙铁,从脚边那堆铁管里抽出一截。管子内壁锈得厉害,但没破。
      “这个。”他把管子递过来,“前年换下来的旧水管,村里堆了不少。锯成段,侧面打眼,埋下去。”
      陈志远接过管子。沉,冰凉。
      “你怎么想到的?”
      张怀谷笑了。很淡的笑,嘴角扯了一下。
      “瞎琢磨。”他说,“地里的东西,总得用地里有的法子解。”
      他站起来,把修好的控制板装回铁柜,接上电源线。指示灯闪了闪,亮了。
      “试试。”他拍拍柜子。
      两人把铁柜搬到院里的水龙头边。张怀谷接上水管,拧开开关。柜子侧面几个电磁阀咔哒咔哒响起来,对应的小出水口依次喷出水柱。
      “成了。”张怀谷关掉水。
      他手上还沾着锈。
      陈志远看着那柜子。旧,丑,但每个阀门开合都精准。
      “怀谷哥。”他声音有点干,“你这些手艺……村里知道的人不多吧?”
      张怀谷正用抹布擦柜子上的水渍。他动作顿了顿。
      “没啥。”他说,“修个东西,种个地,都是手上活计。”
      他站起来,把工具收进铁盒子。
      “走吧。”他说,“去丰年伯那儿。早上我路过他家地头,看他蹲那儿瞅了半天,估计在等。”
      *
      姜丰年果然在地里。
      他蹲在坡地最高处,面前摆着那把短锄,还有几截砍好的竹筒。见两人来了,他抬抬眼,没说话。
      张怀谷放下肩上的旧水管和钢锯。
      “伯,竹筒不够。”他直接说,“用这个,行不?”
      姜丰年拿起一截水管,眯眼对着光看内壁。又用手指敲了敲。
      “结实倒是结实。”他放下,“可这铁玩意儿埋土里,不生锈?锈水渗进去,不伤根?”
      张怀谷从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
      “防锈漆。厂里带回来的,还剩点。”他蹲下,把粉末倒进碗里,兑水搅成糊状,“管子埋之前刷一层,能管两三年。”
      姜丰年盯着那碗漆。
      “你啥都懂。”他说。
      张怀谷没接话。他拿起钢锯,开始锯水管。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坡地上传得很远。
      陈志远想帮忙,被姜丰年叫住了。
      “你过来。”老人招招手,指向坡地中间一片,“这儿,土色发暗。往年一下雨,积水最久。”
      陈志远走过去。确实,这片土颜色深。
      “这是啥原因?”
      “底下有黏土层,透水差。”姜丰年用锄头尖刨了刨,“水渗不下去,泡着根。怀谷说的暗沟,得从这儿穿过去,把水引走。”
      他说得很慢。
      “你那些书,”他忽然看向陈志远,“书上写这个不?”
      陈志远卡壳了。
      “写是写……但没这么细。”
      “嗯。”姜丰年点头,“书是死的,地是活的。”
      他不再说话,看张怀谷锯管子。锯好了,张怀谷用刷子蘸了防锈漆,里外涂匀。漆味刺鼻。
      涂完,他站起来。
      “伯,从哪儿开沟?”
      姜丰年用锄头在地上划了条线。
      “顺着这儿,斜着下去。深度……”他比了比膝盖,“一尺半。”
      张怀谷点头,拿起铁锹。
      他挖土的姿势和姜丰年不一样。老人是慢,一锄一锄。张怀谷是稳,铁锹踩下去,撬起,土块完整翻到一边。
      陈志远也找了把锹,跟着挖。
      土很硬。挖了十几分钟,手心就磨得发烫。他喘了口气,看张怀谷。那人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进土里,手上节奏一点没乱。
      姜丰年蹲在沟边看。看了会儿,他忽然起身,往家走。
      陈志远心里一紧。
      没过多久,老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铝壶,还有两个粗瓷碗。
      “歇会儿。”他把碗放地上,倒水。
      水是凉的。陈志远一口气喝完。
      姜丰年没喝。他蹲回沟边,手指捏起一撮刚挖出来的土,捻了捻。
      “这层土好。”他说,“油性足。可惜压在底下。”
      张怀谷停下锹。
      “翻上来,铺面儿上,能肥一垄菜。”
      姜丰年抬眼看他。
      “你也知道?”
      “我爹以前常说。”张怀谷声音低了些,“土不分上下,只看用不用对地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短锄,跳进沟里。
      “你歇着。”他对张怀谷说,“我来挖一段。”
      三个人轮着挖。太阳爬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沟渐渐成型。
      挖到黏土层,张怀谷叫了停。
      “就这儿。”他跳下去,用手扒开黏土块,“从这儿穿过去。”
      他把刷好漆的水管一节节接起来,放进沟底。接缝处用防水胶带缠紧。姜丰年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捏捏胶带。
      铺好管子,开始回填。姜丰年坚持要把表层肥土留在最上面。
      “庄稼根浅,就吃这口。”他说。
      全部弄完,日头偏西。张怀谷去坡下引水,陈志远和姜丰年在地头等着。
      老人掏出烟袋,慢慢卷了一支。没点。
      “怀谷这孩子,”他忽然说,“实诚。”
      陈志远点头。
      “他爹在的时候,就是村里顶好的木匠。”姜丰年把烟叼上,划火柴,“怀谷像他爹,话少,手里有活。”
      水来了。
      顺着新埋的暗管,从坡下悄无声息地渗上来。先是管口周围的土颜色变深,接着那一片地皮慢慢洇湿。
      没有漫灌,没有积水。
      姜丰年蹲下去,手按在湿土上。按了很久。
      他站起来,拍拍手。
      “省水。”他说,就两个字。
      张怀谷从坡下走上来,裤腿湿了半截。他手里拿着个旧阀门。
      “伯,水渠上那个总阀老了,关不严。”他把阀门递过去,“我拆下来看了,胶垫烂完了。得换。”
      姜丰年接过阀门,掂了掂。
      “多少钱?”
      “镇上有卖的,五六块。”张怀谷说,“不过……我有个法子。”
      他掏出一个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胶圈。
      “用这个垫上,能顶一阵。”他把橡胶圈塞进阀门壳体,重新组装,“等秋收后,再换新的。”
      他组装好,拧回去。试了试,开关顺滑,不漏。
      姜丰年看着。
      他没说谢。
      “晚上来家吃饭。”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你俩都来。”
      *
      晚饭很简单。炒青菜,腌萝卜,一盘腊肉。姜丰年老伴儿做的,盛了粥就回灶房了。
      三人坐在院里。天还没黑透。
      姜丰年喝了口粥。
      “今天这个暗沟,”他开口,“能管几年?”
      张怀谷放下碗。
      “管子刷了漆,三五年没问题。”他顿了顿,“其实……还有更省事的法子。”
      “你说。”
      “坡地浇水,最费劲的是挑水上山。”张怀谷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图,“要是能把村委那套旧喷灌系统修好,从山下水库直接抽水上来,接上滴灌带。开关一拧,水自己渗下去,连沟都不用挖。”
      姜丰年筷子停了。
      “那得多少钱?”
      “设备现成的,就是旧。水泵能修。管道补补也能用。”张怀谷声音不高,“最费钱的是电。可要是只浇这几片坡地,一个月电费,几十块。”
      陈志远心里一跳。
      姜丰年慢慢嚼着腊肉。嚼了很久。
      “那个喷灌系统,”他终于说,“修起来要多久?”
      “得看零件好不好找。快的话,十天半月。”
      “你一个人弄?”
      “志远能帮忙。”张怀谷看向陈志远,“他脑子活,学得快。”
      陈志远喉咙发紧。
      姜丰年放下筷子。
      “弄吧。”他说,“需要人手,跟我说。村里几个老家伙,力气还有。”
      他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下。
      “怀谷。”
      张怀谷抬头。
      “你爹的手艺,”姜丰年声音有点哑,“没丢。”
      说完,他进屋了。
      院里只剩两人。
      陈志远看着张怀谷。那人正用指甲刮桌上刚才画的图,刮得很仔细。
      “怀谷哥。”陈志远开口。
      “嗯?”
      “你为啥……不早点出来做这些?”
      张怀谷手停了。他看向院外,山影已经黑下去。
      “早先没人问。”他说,声音很平,“李文书知道我会修东西,可村里没啥要修的。我会种地,可地就那么种着。”
      他收回目光。
      “你回来了,说要弄新东西。我想着,也许能用上。”
      陈志远攥紧筷子。
      “那姜丰年……”
      “丰年伯不是不信科学。”张怀谷打断他,“他是怕。怕你们瞎搞,把地弄坏了。地坏了,不是一年两年能养回来的。”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得让他看见,新法子更惜地。看见了,他比谁都肯改。”
      陈志远坐着没动。
      他想起自己那些计划书,那些数据。想起晒谷场上,他站在前面讲,底下人打哈欠。
      张怀谷没讲。他蹲下,挖沟,接管子。
      水自己渗上来了。
      “走吧。”张怀谷把碗筷送回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手电筒,“天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手电光在土路上晃出一小圈亮。
      走到岔路口,张怀谷停下。
      “明天我去村委仓库,清点喷灌系统的零件。”他说,“你要有空,一起来。”
      “好。”
      张怀谷点点头,转身往西走。光晃了几下,消失在夜色里。
      陈志远站在原地。
      远处有狗叫。
      他抬头。天上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一直仰着头,在看这些星星。想着怎么摘下来,照亮整个村子。
      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这片土里,本来就埋着能发光的东西。
      只是得挖出来。
      擦干净。
      接对线。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丝丝的。
      转身往家走。
      脚步比来时踏实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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