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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   苏屿是 ...

  •   苏屿是被闹钟叫醒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床头柜方向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个丝绒盒子的边角,又缩了回去。他没看它,坐起来缓了几秒,下床洗漱了
      窗台上积着一层薄雪,边缘挂着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出门之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床头柜上那个暗蓝色的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合着。他看了两秒,关上门走了。
      逢天在权月大楼第七层。电梯里站着三个人,两个他不认识,一个是隔壁部门的同事,姓刘,戴着细框眼镜。刘同事看见他点了下头,苏屿也微笑点头,然后各自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刘同事先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剩下那两个人开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战略投资部那边昨天调了个人过去,从上逢天的。”
      “哪个啊?”
      “姓苏,金融博士,留学回来的。在逢天待了四年,一直没动过,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上去了。”
      另一个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薄薄一层的不以为意:“嗐,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上头有人看见了。那种位置,不上不下的,待着不扎眼,一动就有动静。”
      苏屿靠在电梯角落,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他看着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六、从六跳到七,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着一条线。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候还有第三个人在电梯里。苏屿没回头,步伐没变,一直走到工位坐下才把公文包放好,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调令已获审批,即日起,苏屿调任权月集团总部战略投资部,下周一上午九时报到。
      落款是权月集团人力资源部,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
      他看着那个时间,心里忽然想起那个伤睌——他坐在内场的深灰色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杯口冒着热气,对面坐着一个他熟悉的陌生人。
      苏屿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邮件窗口,没有回,也没有标已读。让它在未读列表里悬着,像一只还没决定靠岸的船。
      上午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手里的两个项目列了一份交接清单。他打开电脑桌面的文件夹,把里面的文档一张一张翻过去,按进度标好对接人和节点,边看边整理,顺手写了一页说明。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存好,文件夹取名“交接材料”,日期填了今天。
      第二件,是给经管部的小陈打了个电话。小陈是去年才来的实习生,话多,手脚勤快,苏屿带了他大半年,教他怎么看报表、怎么对数据。
      电话接通的时候小陈那头有键盘声,像是在赶什么急活。苏屿说:“小陈,月底那份报表,我跟你过一下细节。”小陈说:“诶,好,小屿哥你说。”
      苏屿一条一条给他讲了汇总口径、误差范围、审核节点,小陈在那边“嗯嗯”地应着,偶尔问一两句。末了小陈沉默了两秒,说:“小屿哥,你要调走了?那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苏屿笑着说:“能。都在同一栋楼里。”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给财务部的小张发了一条消息,把一份旧项目的尾款凭证重新归了档。小张回了一个“好的”,加了一个表情,没有再问。
      做完这些,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卷边了,边缘泛着不太健康的黄。他想了想,端着它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有两个人,靠着窗台说话。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看不太清外面。苏屿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声音继续了。
      他没有刻去听他们在聊什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接了一杯水浇进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土下面翻身。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经过那两个人身边,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的:“……听说是贺总那边直接批的,根本不走HR的流程。”另外一人说:“那这个姓苏的什么来头?”前一个说:“不知道,反正逢天的——”后面的话被门关上了,苏屿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他端着那杯水走回工位,坐下来,把水放在桌上。没有喝。
      中午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段守年:“在忙吗?出来吃口饭。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苏屿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没下雨。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拿了外套下楼。
      段守年站在大厅门口。灰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截白仓的卫衣帽子。他看见苏屿出来,抬了一下手,没喊,等他走近了才说:“你怎么又瘦了?又加班了?”他说完转身朝马路对面走:“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
      面馆的门面很小,挂着褪了色的蓝布门帘。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混着面汤和醋的味道。里面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着一个戴耳机看手机的大叔,中间那张空着,靠里那张坐了两个人,正低头吃面。
      段守年径直走到中间那张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小段,又来了。”段守年点了一下头:“两碗,一样的。”
      苏屿在段守年对面坐下。桌面上铺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桌布,边角压着一盒纸巾和一瓶醋。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段守年已经把筷子拆开了,两根相互磨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毛刺,然后搁在碗沿上,往苏屿那边推了推。
      苏屿伸手扶正了桌上的醋瓶,茶棕色眼睛弯成月牙:“没想到啊,一掷千金,、金尊玉贵的段少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
      “得嘞,你少打趣我了。”段守年也笑了起来,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我知道您这人最怕麻烦,这不,给你挑了一个最隐蔽的地方。不然明天的京市头条上可能就会写着‘段家大少爷竟身现破旧面馆与好友相聚,好友身份耐人寻味’。”
      苏屿没有搭话,只是一味的笑着。
      两碗面端上来了。汤面,浮着葱花和几片牛肉。段守年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你昨天见到他了?”
      苏屿夹了一筷子面,没有吃进去,又放下了:“嗯。”
      段守年没有抬头:“他认出你了?”
      苏屿说:“没有。”
      段守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面,吃了,才说:“那你想让他认出来吗?”
      苏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碗里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微微卷着边。他说:“不知道。”
      段守年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大半,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怎么措辞。面馆里的暖气很足,炉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快步走过,步子很急,带起一阵风把门帘掀了一条缝,冷气钻进来又缩回去了,像一尾滑手的鱼。
      “苏屿,”段守年说,“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问过你。”
      “当年你为什么要去国外?”
      苏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没有为什么,就是纯粹想去。”
      段守年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我不想骗你。在你联系我之后,我就去派人查了。”
      “虽然我身边都是些狐朋狗友,没几个靠谱的,但是,我总归还是有些办法查到的。”
      “可是我想听你亲口说。”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汤锅还在响,像替他说了几个字。然后他开口了:“是它把我带走的。”
      “什么!!”得到预想中的答案,段守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心疼、自责、后悔,“它怎么敢——”
      “它有什么不敢?”苏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是……”
      “而且当年,我确实也想要离开。”
      空气中酝酿着长久的沉默,汤锅里还咕噜噜的冒着热气,好像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又被掩盖了下去。
      段守年瞪大眼睛地看着他,久久才长叹一口气:“所以你改名字的时候,不让我查。”苏屿说:“查出来你就会问。问了就要说。说了你就会像刚才那样,与其多一个人为我担心,那还不如不说。”
      段守年一怔,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那瓶醋看了看瓶口,又放下:“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去总部,他也在总部。”
      “我没想好。”从回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想好怎么解释这几年
      段守年看着他那碗面,汤已经快凉了,葱花不再卷着,一片片摊开在面上,像散了页的信。“你觉得是巧合吗?昨天贺律寒偏偏去了那场酒会。”
      苏屿没有回答。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吃了。咽下去的动作很慢,像在把某句话一起咽进去。
      段守年看他这副样子,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苏屿,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在找你?”
      苏屿抬起头。段守年说:“我只是猜。我查不到具体的事。但你想想,他一个权月的太子爷,谁都不见,不参加酒会,偏偏昨天去了。你也在那里。你觉得是巧合吗?”
      苏屿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良久。碗里的那团面已经没了热气,但他还是又夹了一筷,吃了。放下筷子之后,他说了一句:“就算是巧合,也不代表他认出我了。”
      “你……唉,算了。”
      段守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行了,走吧。”他站起来去结账,苏屿没拦他。
      等他付完钱走回桌边,苏屿才跟着站起来。段守年把羽绒服拉链拉好:“我送你到楼下。没多远,走两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雪后的街道有些潮,行道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段守年走在他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拐出巷口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擦身而过,车身溅起一点泥水,段守年往旁边让了一步,鞋边还是沾上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
      “苏屿,”他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向苏屿“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别总想着自己扛。”
      “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那就让我一起跟你扛。”
      苏屿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段大少爷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意,于是气鼓鼓的转身,决定暂时不理他一分钟。
      他没有看到的是,身后那双茶棕色的眸子中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到了大厅门口,段守年停下来,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羽绒服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那截橙色的卫衣帽子。他走了几步,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没回头。
      苏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段守年的背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楼里。电梯口有人,他没挤,等下一趟。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他走进去,按了七楼。门关上之后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暖气在头顶嗡嗡地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比平时清晰一些。
      回到工位,他重新打开那封调令,把鼠标移过去,点了“已读”。然后他关掉了邮箱窗口,开始整理桌面上零散的文件。文件归好类、文件夹重新标记、那盆绿萝被他从窗台上端回来放在桌角,又浇了一点水。
      下午他没有再接到新的消息。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地库,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驶出地库。
      路上有一截在修路,他被堵了十五分钟。前面一辆车的尾灯红得晃眼,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在皮套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到家之后他换了鞋,没有开客厅的灯。那扇朝南的窗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卧室床头柜上那个盒子还在。暗蓝色的丝绒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苏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变得稀疏,暖气片里的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盒子,没有打开,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
      原来他还记得啊,只有我忘掉了。

      权月大楼,32层
      贺律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调令的副本。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下周一他来报到,我来见他。”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不用安排会议室。”他放下电话,合上文件。桌面上放着一份拆开的快递单据,收件人那一栏填了一个“苏”字,日期是昨天。他把它翻过去,压在一本书下面。
      窗外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铺在窗台上,像一层没有化完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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