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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债 两个陌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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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陌生的男人架起何念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噩梦,这是真的。
“放开我!放开我!”他拼命挣扎,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我要找我妈妈!你们放开我!”
男人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何念扭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女人。她还是穿着那身华贵的紫色衣服,还是带着那种温柔的微笑。可那笑容此刻在何念眼里,比什么都可怕。
“阿姨!阿姨你骗我!你说带我找妈妈的!你骗我!”
燕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何念被拖着往楼上走。楼梯好长,每一级台阶都在他眼前晃动。他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抓住栏杆,抓住墙上的画,抓住任何能让他停下来的东西可那些男人的力气太大了,他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什么也抓不住。
“妈妈!”他撕心裂肺地喊,“妈妈救我!”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何念被带进一个房间。
两个男人把他放下来,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何念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燕夫人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哭够了?”她问。
何念抽噎着,说不出话。
燕夫人环顾了一圈房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以后就是你的卧室了。”
何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他家整个屋子还大。一张大床靠墙放着,铺着雪白的床单。窗边有书桌,有衣柜,有柔软的沙发。一切都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陌生。
“我不要……”何念摇着头,声音沙哑,“我不要住这里……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妈……”
燕夫人低下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何念浑身发冷。
“你妈妈?”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你还能见到她?”
何念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燕夫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蹲下来和他平视。第一次是在那个破旧的巷子里,她笑得温柔,用最动听的声音把他骗上了车。这一次,她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何念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何念摇了摇头。
燕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燕夫人。你父亲的妻子。”
何念的眼睛慢慢睁大。
“父……父亲?”
“对。”燕夫人说,“你的父亲叫燕威。‘飞燕’公司的董事长。他是个Alpha,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何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小就没有父亲。妈妈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他只知道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只知道他们家很穷,只知道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养活他。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更不知道,这个父亲是有钱人。
“那……那我妈妈……”他的声音发抖,“我妈妈知道吗?”
燕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你妈妈当然知道。”她说,“她是我家的老师,和你父亲搞在一起,怀了你。被我发现了,赶出去了。”
何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听不懂什么“搞在一起”,但他听懂了“赶出去”。
是眼前这个女人,把妈妈赶走的。
“你……你坏……”他小声说,声音发抖,“你坏……”
燕夫人没有生气。她只是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妈妈是个贱人。”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勾引我丈夫,生下你这个野种。我留她一命,已经是仁慈了。”
何念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想骂她,想说妈妈不是贱人,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他说不出话。他只是发抖,只是流泪,只是用尽全力瞪着眼前这个女人。
燕夫人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又笑了。
“不过你放心,”她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把你带回来,是有用的。”
何念听不懂。
“什……什么用?”
燕夫人慢慢踱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你那个哥哥,”她说,“燕凯尔,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是个A级Alpha,但是身体不好,常年生病。病得很重。”
何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燕夫人转过身,看着他。
何念摇了摇头。
燕夫人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冷,冷得何念浑身发毛。
“因为你妈妈。”
何念愣住了。
“什么?”
燕夫人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你哥哥三岁那年,冬天,下着大雪。你妈妈,何蔼,把他一个人推进了雪地里。”
何念的瞳孔慢慢放大。
“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燕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滚烫。他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回来。”
何念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毁了。”燕夫人继续说,“他的肺出了问题,每到换季就咳嗽,一到冬天就发烧。医生说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她看着何念,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念摇头。
“这意味着,他没办法继承家业。”燕夫人的声音冷下来,“燕家是新贵,根基不稳。外面有多少人盯着我们的财产,你知道吗?你哥哥病成这样,那些人就会想燕家后继无人了?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何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燕夫人说,“我要你替你妈妈还债。”
何念抬起头,看着她。
“还……还债?”
“对。”燕夫人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你妈妈害我儿子变成这样,害燕家差点断了后。这笔债,你来还。”
何念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妈妈。
妈妈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妈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一个小孩子推进雪地里?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声音发抖,“我妈妈不会……她不会做那种事……”
燕夫人冷笑了一声。
“她不会?”她弯下腰,凑近何念的脸,“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被赶出去吗?因为她勾引我丈夫,怀了你。你知道她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何念看着她,浑身发抖。
“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让燕家付出代价。’”燕夫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然后,你哥哥就出事了。”
何念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妈妈是好人?”燕夫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她辛辛苦苦养你,是因为爱你?她不过是在赎罪。”
何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不想相信。
他真的不想相信。
可他想起了妈妈有时候晚上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睛红红的。想起她偶尔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说什么“念念,妈妈对不起你”。想起她从来不提他的父亲,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他不知道该信谁。
“好。”他小声说,声音沙哑,“我替她还。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燕夫人。
“你说话要算话。”
燕夫人挑了挑眉。
“什么?”
何念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可那眼神却出奇的坚定。
“你说妈妈欠债。我替她还。等我……等我把债还完,”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就要送我去找妈妈。”
燕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好。”她说,“等你把债还完,我就送你去找你妈妈。”
何念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燕夫人下一句话,又让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但是,”她说,声音冷下来,“你永远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何念愣住了。
“什么?”
燕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存在,不能被外人知道。你帮哥哥撑门面,可以。但你只能站在幕后。永远不能出现在公众面前,永远不能让人知道你是燕家的儿子。”
何念不明白。
“为什么?”
燕夫人的眼神冷得像冰。
“因为你是个野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燕家不能有一个野种少爷。外面的人知道了,只会笑话我们。”
何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野种。
他是野种。
他低下头,不说话。
燕夫人看着他那个样子,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听话,好好做事。等你把债还完了,我就送你回去找你妈妈。这是交易。”
何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
燕夫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笑了。
“很好。”她说,“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记住几点。”
何念抬起头,看着她。
燕夫人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你叫燕臻,不叫何念。以后谁叫你何念,你都不要应。”
燕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燕臻。
他以后叫燕臻。
“第二,你以后是Alpha,不是Omega。”燕夫人的声音很冷,“你的信息素我们会帮你压制,你需要学习怎么伪装成一个Alpha。出门在外,在任何外人面前,你都要记住你是Alpha。”
燕臻的睫毛颤了颤。
他是Omega。
他从分化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是Omega。妈妈为了给他买抑制剂,每天省吃俭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现在,他们要他假装成Alpha。
“第三,”燕夫人继续说,“你要帮你哥哥。燕凯尔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但你是他的弟弟,在外人面前,你要装成一个正常的、健康的Alpha弟弟。让那些人知道,燕家还有第二个儿子。”
燕臻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假装成Alpha。他什么都不懂。
可他答应了要还债。
他只能点头。
燕夫人看着他那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既然你答应了,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她说,“你那些头发,太长了,不像个Alpha。今晚就剪了吧。”
门关上了。
燕臻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他想起燕夫人说的话。
妈妈把哥哥推进雪地里。
妈妈害哥哥生病的。
妈妈是坏人。
可是……
妈妈真的是坏人吗?
他想起妈妈的笑,想起妈妈的手,想起妈妈总是抱着他说“念念乖,妈妈没事”。
那样的妈妈,怎么可能害人?
他不信。
他不想信。
可他替妈妈答应了还债。
他要替妈妈赎罪。
不管妈妈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他都要替她还。
因为她是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剪刀和梳子。
“小少爷,夫人让我们来给您剪头发。”其中一个说。
燕臻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近。
一个女人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长,妈妈总说好看。妈妈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念念的头发真好看,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那是妈妈为数不多的高兴时候。
梳子一下一下,把他的头发梳顺了。
然后,剪刀贴上了他的发丝。
“咔嚓。”
第一缕头发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
燕臻低头看着那缕头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咔嚓。”
又一缕。
“咔嚓咔嚓咔嚓。”
剪刀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头发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得到处都是。
燕臻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泪一直在流,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剪刀停了。
一个女人拿来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
“小少爷,剪好了。”
燕臻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短短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露出后颈那枚若隐若现的腺体那是他是Omega的证据。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可那个人,已经不是何念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两个女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只是奉命行事。
她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成这样。
她们只知道,他的头发剪了,任务完成了。
她们悄悄退了出去。
燕臻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软在地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浑身发抖。
妈妈。
妈妈,我替你还债了。
你看见了吗?
我剪了头发,我不叫何念了,我要假装成Alpha了。
可是妈妈……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燕臻没有抬头。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人。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然后,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响起。
“小少爷……”
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燕臻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叫小元,以后我来照顾您。”
燕臻终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他的眼睛很好看,黑亮黑亮的,看着燕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你……你是谁?”燕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这里的侍从。”男孩说,“夫人让我来照顾您的日常起居。您叫我小元就好。”
燕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元看着他那个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小少爷,地上凉,您起来吧。”
燕臻被他扶着站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了。
小元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让他坐下。
“您等一下,我去给您放洗澡水。”小元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会舒服一点。”
燕臻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浴室很大,大得像他家的整个屋子。
浴缸是白色的,很大,放满热水需要好一会儿。小元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点凉的。
“小少爷,水好了。”他站起身,看着燕臻,“我帮您脱衣服?”
燕臻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碰他。
小元明白了,点点头,退到一边。
“那我在外面等您。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燕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大的浴缸,看着那一池热气腾腾的水。
他慢慢脱掉那身湿透的旧衣服,跨进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终于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把自己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热水包围着他,像是妈妈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元轻轻敲门。
“小少爷,您还好吗?”
燕臻睁开眼睛。
水已经有点凉了。
他站起身,擦干身体,穿上小元准备好的干净睡衣。
睡衣很软,很舒服,比他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好。
可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推开门,走出去。
小元正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燕臻,看得有些出神。
刚才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泪水的小孩,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张脸洗干净了,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像个娃娃。睫毛又长又翘,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委屈的弧度。
他好白。
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透亮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身体还很小,瘦瘦的,可那种瘦不是病态的瘦,而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每一寸皮肤都光洁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元看呆了。
他在燕家做了几年,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不是那种张扬的、耀眼的好看,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心疼的好看。像是开在角落里的白色小花,不声不响,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燕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怎么了?”他小声问。
小元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他说,脸上有些发烫,“我带您去休息。”
他牵着燕臻的手,把他带回床边。
燕臻躺下,他给他盖好被子。
“小少爷,晚安。”他轻声说。
燕臻看着他,忽然问:“你……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小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比刚才那些人的笑都温柔。
“会的。”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他站起身,轻轻关掉灯,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燕臻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妈,你放心。
我会替你还债的。
等我还完了,那个人就会送我回去找你。
等我。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