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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凝芳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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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芳殿内，龙涎香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漫过金砖。
姜明昭跪于殿中，脊背挺直如殿外那株老梅，月白宫装委地，额前碎发遮了眉眼，却遮不住一身倔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府戍边有功，朕心甚慰。今赐婚七公主姜明昭与将军府三公子萧珩，半月后完婚，钦此。”
裴瑾年合上圣旨，递至她面前。
“公主，接旨。”
姜明昭抬眸，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绯袍玉带，身姿如松。
这便是当朝太傅，皇上倚重，百官敬仰，不近女色的裴瑾年。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姜明昭心尖。
镇国将军府三公子萧珩，京中谁人不知？
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终日流连市井，是有名的纨绔。
让她堂堂公主下嫁此人，与推入泥沼何异？
半月后……
她久久不曾回神，望着那又往前递了递的明黄卷轴，随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凌凌落在这殿中：“本公主…不接！”
满殿寂然。
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噤若寒蝉，垂首屏息。
抗旨不遵，乃是大罪。
裴瑾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眼眸中无丝毫波澜，语气是身居高位的威严：“七公主，圣命不可违。”
他没有再多说一字，亦未再看姜明昭一眼，圣旨交由大宫女，转身便走。
绯色官袍在殿中划过一道弧线，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门外，只余满殿寒凉。
姜明昭僵在原地，那句“圣命不可违”犹在耳畔，勒得她窒息。
她看着大宫女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只觉无比刺眼，抬手便将其扫落。
“公主！万万不可！”一旁随侍的李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圣旨捡起，双手捧着走到姜明昭身边，屈膝低声道，“公主，您可千万冷静些，抗旨乃是杀头之罪啊！今日是裴太傅亲自送旨，说明皇上心里还是在意您的，不然怎会让太傅这般重臣前来？”
姜明昭缓缓回过神，眼底倔强更甚，冷笑一声，语声自嘲：“在意？父皇若真在意我，怎会将我许给萧珩那样的草包？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用来讨好镇国将军府罢了！我姜明昭的婚事，凭什么由他人做主！！”
说罢，她一把从李嬷嬷手中拿过圣旨，紧紧攥在掌心。
不等李嬷嬷再劝，便起身提着裙摆，在皇宫的青石路上狂奔。
裙摆扫过兰草，足音急促。
她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父皇，求他收回成命。
刚绕过御花园转角，迎面撞上一道人影。姜明昭收势不及，踉跄两步，抬头一看，脸色骤沉。
竟是萧珩。
他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玉佩成色极好，模样周正，眉眼间却满是吊儿郎当的纨绔气。
萧珩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拱手作揖，语气却没半分恭敬：“哟，这不是七公主吗？这般着急忙慌，是要去谢恩？公主放心，日后嫁进将军府，我定会‘好好’待你。”
最后几字咬得极重，满是戏谑。
姜明昭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他这么说，冷声哼笑：“谢恩？萧三公子想多了，我正是要去求父皇收回这门婚事。我姜明昭再不济，也不至于嫁给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
萧珩脸上戏谑一僵，旋即嗤笑：“草包？公主说得好像自己有多大本事似的，你一个深宫公主，除了绣花喝茶，还会什么？我告诉你，这婚事我还不想结呢！要不是我爹逼着我来谢恩，我连这道宫门都懒得进。”
“那正好，咱俩一起去求父皇，谁也不耽误谁。”
萧珩挑眉看她，似笑非笑：“行啊，公主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政事殿走去，一路谁也不理谁，偶尔对视，皆是一脸嫌弃。
行至政事殿外，恰好一道身影从殿内走出。
是裴瑾年。
他刚从殿内议完事出来，手中执着一卷文书，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人，目光淡淡扫过，未作丝毫停留，便侧身让过，继续前行。
姜明昭脚步微顿，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方才在凝芳殿，他宣完旨便走，她连一句辩解都未能说出。
可裴瑾年已与她擦肩而过。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可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未曾分给她一丝一毫，仿佛她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姜明昭的心微微一沉，却来不及多想，抬脚继续往前走。
到了政事殿外，大太监赵全连忙上前躬身：“公主、萧公子，皇上吩咐，处理政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二位请回吧。”
姜明昭急声道：“赵公公，我有急事求见父皇，关乎终身大事，劳烦您通融。”
萧珩也难得正经，拱手道：“赵公公，我也是为同一件事来的，劳烦您通报一声。”
赵全摇头强调：“二位恕罪，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今日议的是江南水患，诸位大人进去许久了，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姜明昭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手中的圣旨，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跪在台阶下。
萧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嘀咕道：“还真跪啊……”
姜明昭头也不回：“你不是也要谢恩？跪着等，显得有诚意些。”
萧珩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撩起袍角，在她身侧跪下。
两人并肩跪在殿外，中间隔着一臂距离，谁也不看谁。
日头渐移，从正午到午后。
姜明昭膝盖早已麻木，却依旧跪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殿门，寒风吹过，她纹丝不动。
萧珩跪得腿酸，忍不住扭了扭身子，低声抱怨：“这要跪到什么时候……”
姜明昭没理他。
期间，殿门开合数次，几位大臣进进出出。每一次开门，姜明昭都下意识抬眼望去，盼着那道明黄身影出现。
可每一次，走出来的都不是父皇。
她咬了咬唇，死死攥着圣旨，思绪纷飞间，忽闻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四公主姜明柔身着绯色宫装，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停在台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在萧珩身上转了一圈，掩唇轻笑：
“哟，这不是七妹妹吗？怎么跪在这儿？哦，我忘了，妹妹马上就要嫁给萧三公子了，这是来谢恩的？萧公子也是来谢恩的？你们夫妻俩倒是齐心，跪都跪到一块儿去了。”
萧珩脸色一黑，正要开口，姜明昭已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四姐若是羡慕，大可去求父皇，将你我给换了。反正四姐整日在宫中无事，正好替我去将军府享福。”
姜明柔没料到这位平日跟小兔子似的七妹妹竟会回嘴，脸色一黑，冷哼道：“不识好歹。”
待她拂袖走远，萧珩侧头看了姜明昭一眼，神色复杂，语气却依旧别扭：“你倒是牙尖嘴利。”
姜明昭淡淡道：“彼此彼此。”
又过许久，天色渐暗。殿内烛火点亮，映着两人单薄的身影。
终于，殿门推开，几位朝服大臣鱼贯而出。看到跪在台阶下的两人，皆是一愣，纷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七公主。”
姜明昭勉强抬眸：“诸位大人免礼。”
大臣们客套几句，匆匆离去。
姜明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政事殿。
萧珩连忙跟了进去。
殿内烛火摇曳，皇上坐于龙椅上，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心力交瘁，看到两人闯进来，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怎么进来了？”
姜明昭“噗通”跪地，双手高举圣旨，声音哽咽却坚定：“父皇，求您收回成命！儿臣不愿嫁给萧珩，求父皇成全！”
本意谢恩的萧珩一听，连忙跪下磕头顺势道：“臣萧珩，叩见皇上。臣……臣也不愿娶公主，求皇上成全！”
皇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你们倒是有默契，一起来求朕。”
姜明昭叩首：“父皇，儿臣与萧公子性情不合，若强行成婚，只会促成一桩怨偶，有损皇家颜面。求父皇明鉴！”
萧珩连忙附和：“对对对，皇上，臣和公主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今天在殿外跪了一天，就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这要是成了夫妻，只怕天天打架，给皇上丢脸。”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朕的旨意，岂能说改就改？萧珩，你身为将军府公子，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如今连朕赐的婚事也要推拒，你当朕的圣旨是儿戏吗？”
萧珩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皇上看向姜明昭，语气微缓，却仍是不容辩驳：“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可将军府门第高贵，萧家儿郎皆是忠良之后，朕与老将军商议多时，这才定下这门婚事，你嫁过去，萧家上下必会善待于你。此事……不必再议了。”
言罢，他撑着龙椅起身欲走。
姜明昭急了，膝行两步上前：“父皇！”
皇上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赵全，送他们出去，朕今日累了，谁都不见。”
赵全连忙上前躬身：“七公主、萧公子，请回吧。皇上今日确实累了，二位有什么事，改日再来。”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滚过一道闷雷，震得窗棂轻颤，殿外风声骤起，烛火摇曳不定。
姜明昭跪在原地，望着那道即将隐入帘后的明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哽咽：“父皇……再过几日，便是母妃忌日。”
皇上的脚步顿住了。
殿中寂静，唯闻烛火爆裂之声。
“儿臣记得，每年这一日，父皇都会独自在寝殿待上一整夜，不许任何人打扰。儿臣原以为，父皇是念着母妃的。可如今……母妃若在天有灵，看着她的女儿被人当作棋子，随意许给一个不中意之人，她……”
“够了。”
皇上没有回头。
须臾，他的语声低了下去。
“朕知道你委屈，可圣旨已下，没有收回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