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体》木甘洵

4、心慌一次 书

　　书页上的浅金光晕似乎被他凝重的目光灼得微微颤动。

　　程渝阖上书的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塞回桌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翻阅从未发生过。
　　周围依旧是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羡慕，所有人都在为梦与生命女神的契约而沸腾，唯有他坐在喧闹中央，心却沉在一片冰冷的寂静里。

　　乐淤安终于注意到他不对劲，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闷着，书里有什么好看的？”

　　程渝抬眼，眼底的惊涛骇浪早已被一层冷淡的平静覆盖，声音听不出起伏：

　　“没什么，随便翻翻。”

　　万长渡也凑过来，一脸理所当然：“还能有什么，肯定是羡慕人家呗。换我我也翻，生命女神啊，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机缘？”

　　程渝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如果那真的只是单纯的机缘，爷爷信里那些模糊的警告、古国一夜覆灭的真相、缠绕在他血脉里挥之不去的阴冷，又该怎么解释。

　　屏幕上，五块截然不同的区域以一种玄妙的几何形态交织悬浮，各自流淌着独属的光泽，将整个教室的氛围压抑得近乎凝固。

　　程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泛着暗金微光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因果道——那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口最隐秘的位置。

　　他确实见过。

　　在爷爷留下的那本泛黄古籍里，曾画过一个模糊的图腾。那图腾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一道缠绕万物的线，线的尽头，写着两个字——因果。

　　“老师，因果道是管什么的？”万长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爽。

　　戴威尔·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你们到大学时，就要有所选择。”

　　他指尖轻点，因果道的资料迅速放大，一行行神圣而冰冷的文字浮现：

　　因果道
　　由因果女神掌管所创立的道。
　　核心法则：听随万物之规律，承接世间之因果。
　　他们是世界的平衡者，亦是命运的记账人。凡入此道者，每一步都需以自身命运为注，换取洞悉过往与预知未来的权能。

　　台下一片哗然。乐淤安忍不住捂住嘴：“听随规律？那不是很厉害吗？可以预知未来啊！”

　　“厉害？”戴威尔·倾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若有所思的程渝身上，“预知未来的代价，是成为未来的囚徒。因果道的人，永远不能回头，也不能犯错，否则万劫不复。”

　　程渝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了旁边那片散发着幽绿邪光的区域。

　　偷噬道。
　　资料一行行刷新：
　　一生致力于创造与改造怪物的恶道。
　　他们以血肉为祭，以灵魂为薪，试图在毁灭中缔造新生。被神明唾弃，被人类惧怕，是世界的无序者。

　　紧接着，是那片死寂的灰黑色区域。

　　渡厄道。
　　“为了寻找‘厄’而生的人，成为‘渡厄’人，一辈子不可动情。”

　　程渝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锋利的那一点。

　　不可动情。
　　为什么爷爷要他不要相信别人。

　　屏幕继续滚动，第四块区域浮现出浓郁的血色。

　　亡骸道。
　　秘密寻找并猎杀怪物的猎人。
　　杀手榜单由积分兑换。
　　冰冷、残酷、没有任何温度。他们是行走在阴影里的兵器，以命换钱，以杀止杀。

　　最后一块区域，是暗沉的紫黑色。

　　烬殃道。
　　贵族少爷大小姐的死侍。
　　练习此道者，寿命极短。

　　“这……这是拿命换忠诚吗？”万长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戴威尔·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眼神深邃如古井。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程渝坐在角落里，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五条道，五种命运。

　　而他的爷爷，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笔，也曾经握过爷爷粗糙的手掌。

　　现在，它似乎开始微微颤抖。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五条路，没有一条是安全的。

　　而那个被神明厌恶、被世界认定不可能的契约，或许只是一个诱饵。
　　“程渝！程渝！醒醒！”

　　程渝猛地睁开眼，万长渡放大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焦急。

　　他脑子一空，茫然环顾四周。

　　依旧是熟悉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课桌上摆着课本，周围是低声交谈的同学。只是讲台上站着的，是素来严肃的公孙余老师，而不是刚才那个讲解五道与神明的戴威尔·倾。

　　黑板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人类生存法基础

　　刚才那些神明、魔鬼、生命女神、因果道、渡厄道……

　　全是梦。

　　程渝心口剧烈起伏，呼吸都乱了节奏。

　　一个疯狂又滚烫的念头瞬间冲垮了所有混沌——

　　是梦。

　　那是不是意味着……

　　爷爷还没死。
　　他猛地抬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梦里那些冰冷的寒意、沉甸甸的猜想、被宿命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可眼前的一切，却又真实得不像话。

　　“你发什么疯啊？”万长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身子，压低了声音，“公孙老头正盯着你呢，你刚才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叫了你三遍才醒，不怕被他抓去罚抄生存法全文？”

　　程渝没应声，目光飞快地扫过教室。

　　乐淤安就坐在他旁边，正拿着笔低头记笔记，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递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口型比了句“你完了”。

　　讲台上的公孙余果然停下了讲课，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程渝。”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程渝猛地站起身，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生命女神的介绍、五道的规则、爷爷那句冰冷的告诫，还有……梦里那个早已冰冷离世的爷爷。

　　“上课时间睡觉，是觉得人类生存法的内容，你已经烂熟于心了？”公孙余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对不起老师。”程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底那个念头却越烧越旺，“我……”

　　“下课来我办公室。”公孙余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上课。”

　　程渝坐回座位，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万长渡凑过来，用气声问：“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刚才睡着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手还攥得死紧。”

　　程渝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桌肚里。

　　梦里那本厚重的《神明介绍录》，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的封面。冰凉的触感传来，和梦里分毫不差。

　　不是梦。

　　或者说，不全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翻开书页，指尖凭着梦里的记忆，精准地翻到了那一页。

　　泛着浅金光晕的文字映入眼帘。

　　生命女神——艾维丽娜。

　　执掌生机、复苏、自然与轮回，位列主神序列，厌恶毁灭与杀戮，对魔鬼一脉持有极致的排斥与敌意。恪守法则，极少干涉人间纷争，数百年未曾与任何人类产生契约联系。

　　一字不差。

　　程渝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他猛地合上书，指尖用力到泛白。

　　如果书是真的，生命女神的记载是真的，那梦里的其他东西呢？因果道、渡厄道、戴威尔·倾说的那些话……还有爷爷的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手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他和爷爷的合照。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温和，手里拿着刚摘的野果，递到他面前。

　　日期清晰地显示着——格兰迪斯历372年，秋。

　　是爷爷离世前的三个月。

　　他还活着。

　　程渝的眼眶瞬间发热，一股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席卷了他。梦里那种失去至亲的、空落落的痛感还在，可此刻，他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弄清楚所有事。

　　爷爷信里写的消失的古国，恶魔契约，还有那句“人类不一定是最善良的”，以及梦里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五道规则，生命女神的契约。

　　他好像提前窥见了三个月后的未来，窥见了这个世界藏在光明之下的阴影。
　　　“你到底怎么了？”乐淤安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皱着眉递过来一张纸条，“从醒过来就魂不守舍的，被公孙老头吓傻了？”

　　程渝看着纸条，指尖顿了顿，提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你听说过，因果道、渡厄道吗？”

　　乐淤安握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绷紧，飞快地朝讲台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急促道：
　　“你疯了？在教室里提这个？”
　　程渝心头一沉。
　　他果然知道。
　　万长渡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凑过来小声嘀咕：“什么道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是新出的修炼路子吗？”
　　“别多问。”乐淤安立刻打断他，神色少见地严肃，“下课再说。”
　　讲台上，公孙余还在一字一句讲解着人类生存法的条例，语气刻板又严谨。可程渝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肚里那本《神明介绍录》的封面，冰凉的触感一遍遍提醒他——
　　刚才那场过于真实的梦，根本不是幻觉。
　　那是一段被提前铺开的、血淋淋的未来。
　　爷爷还活着。
　　梦里面发生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还有机会。
　　有机会阻止爷爷死去，有机会查清古国覆灭的真相，有机会撕开生命女神那份诡异契约的伪装，甚至……有机会避开那五条注定走向毁灭的道路。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
　　公孙余合上书，冷冷朝程渝看了一眼：“跟我来办公室。”
　　程渝站起身，脚步沉稳。
　　万长渡还想跟上来，被乐淤安一把拉住。他望着程渝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不安与凝重，低声对万长渡说：
　　“他刚才问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到底是什么啊？”
　　“是连学校都不敢明着写进教科书里的——禁忌之道。”
　　走廊里光线偏暗，程渝跟在公孙余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惶恐，反而异常平静。
　　一场预知未来的梦，一本真实存在的神明录，一个还活着的爷爷。

　　公孙余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古籍与生存法则卷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旧纸霉味。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沉沉地看着程渝。
　　“上课昏睡，走神严重，说说看，怎么回事。”
　　程渝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他不能说出预知梦的真相，那太过荒诞，说了也只会被当成精神恍惚的借口。
　　“我昨晚没休息好。”
　　公孙余显然不信，眉头微蹙：“只是没休息好？我看你醒过来之后，神色不对，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程渝心头一跳。
　　不干净的东西……是指魔鬼，还是那五道禁忌，亦或是……他身上藏着的秘密？
　　他抬眼，直视着公孙余，语气平静：“老师，我只是在想一些关于神明与契约的事。”
　　公孙余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格兰迪斯中学的课程，只教基础神明认知与人类生存法则，更深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该触碰的。”
　　“可有些东西，就算不触碰，也会找上门来。”程渝轻声道，“比如生命女神，比如……禁忌之道。”
　　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公孙余放在桌上的手几不可查地绷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不是质问，是确认。
　　程渝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拿出那本《神明介绍录》，轻轻放在桌面上，翻到生命女神那一页。
　　金光流转的字迹映入公孙余眼中，老人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瞬。
　　“这本书，你不该随便翻看。”公孙余的语气凝重了许多，“更不该深究。”
　　“为什么？”程渝追问，“生命女神厌恶毁灭、排斥魔鬼，数百年不曾与人缔约，这本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现实里却偏偏有人打破了这个规矩，这难道不可疑吗？”
　　公孙余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动作缓慢，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透过玻璃传进来，让本就安静的办公室显得更加压抑。
　　“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孙余终于放下杯子，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神明缔约有其法则，贸然打破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可那个人现在好好地站在学校里，甚至被当成天才对待。”程渝不肯退让，“所有人都在羡慕，只有我觉得不对劲。”
　　公孙余看着他，目光复杂。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只是普通的年纪，眼神却沉稳得不像同龄人，仿佛藏着远超阅历的心事与恐慌。
　　“你觉得不对劲，就放在心里。”公孙余低声道，“不要去问，不要去查，更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那爷爷呢？”程渝忽然开口，“我爷爷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听到“爷爷”两个字，公孙余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不愿提及的话题。
　　“你爷爷……是为了你好。”他含糊地避开了重点，“他让你安稳读书，你就安稳读书，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越是这样，程渝心中的怀疑就越深。
　　所有人都在回避，所有人都在隐瞒。
　　那场无比真实的梦境，爷爷留下的告诫，这本记载着神明秘密的书，还有刚刚脱口而出的五道禁忌……
　　一切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公孙余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稍放松：“这次上课睡觉我就不追究了，下次注意。回去吧。”
　　程渝站起身，将那本《神明介绍录》重新收回怀里，指尖紧紧按着封面。
　　他没有再多问，对着公孙余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在伸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
　　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让他停下，他也必须查下去。

　　“程渝……难怪你爷爷要把你……送到……格兰迪斯……”
　　沉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