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法则 这件事 ...
-
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深人静,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到了晚上,整栋屋子都陷入沉睡,只有窗外路灯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没敢开灯,借着窗外朦胧的亮,悄无声息地摸进堂屋。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蹲下身,指尖一点点抚过冰凉的地砖,从门槛开始,一块、两块……
在第三块砖的位置,他指尖顿住。
砖面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只是边缘缝隙略大一些。
他用力按了按,砖面微微下陷了一丝。
就是这里。
他屏住呼吸,指甲抠进砖缝,一点点将那块砖往上撬起——
底下,果然藏着一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程渝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指尖微颤地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早已泛黄的信。
他轻轻展开,字迹苍劲有力,是爷爷的手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么你已经身在局中。
请不要逃避一切引来的灾难。
月光在纸面上缓缓流淌,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这个世界本有法则,只不过遭到了破坏。
秩序崩塌,界线模糊,本该隐于暗处的东西,全都跑了出来。
要是你是那个被选中的守卫者,请你修补法则,把一切拉回正轨。
恶魔和天使是对立面。
但并不代表,人类就一定是最善良的。
人心藏鬼,欲念成魔,有些披着人皮的东西,比深渊里的怪物更可怕。
怪物伤人,尚有形迹可寻,獠牙与利爪明晃晃摆在眼前,让人提前警惕。可人心之恶,藏在温言软语里,裹在关切笑容下,趁你不备,便狠狠捅进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以善良为伪装,以信任为利刃,为了一己私欲,可以颠倒是非、构陷无辜、甚至推人入绝境。天使与恶魔的争斗,尚且守着各自的规则,而失控的人类,连底线都能轻易碾碎。
程渝,别轻信眼前的善恶,别依赖表面的温情。
信纸上最后一行,被月光浸得发冷:
我知道这几天会来的,你要修补的不仅是世界的法则,更是守住自己不被人心吞灭。
……
程渝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心头一团乱麻越缠越密。
什么天使?什么恶魔?
他不傻,这些最浅显的道理谁都懂。
天使站在善良与正义一侧,持守光明;魔鬼嗜血杀戮,代表毁灭与黑暗。二者天生对立,势如水火。
而人类……
在神魔面前,不过是三方里最渺小、最无力的那一方。
懦弱、渺小、寿命短暂,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和神魔抗衡。
无论怎么看,人类都根本不够格挤进这场对峙里。
可爷爷偏偏写下那样的话,语气笃定,不像是随口告诫。
“但并不代表,人类就一定是最善良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一句?
为什么要把人类,单独拎出来,和天使、恶魔放在一起比较?
人类既没有天使的神性,也没有恶魔的力量,凭什么成为这场法则崩坏里的关键?
程渝缓缓蹲下身,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块冰凉的地砖。
爷爷到底还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
这场所谓的“局”,到底是天使与恶魔的战争,还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转头回到自己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
新的一学期正式开始,程渝早早收拾好书包,出门往格兰迪斯中学赶。
格兰迪斯中学坐落在希德利镇,是镇上出了名的偏贵族学校,学费高昂,来往的大多是家境优渥的学生。
而程渝能站在这里,靠的既不是家世,也不是钱财——他是特招生,凭着常年稳居前列的成绩,再加上一向会处事、人脉活络,才硬生生挤进了这所旁人挤破头都难进的学校。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校门前停着不少光鲜亮丽的车,衣着精致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与一身简单校服、独自前行的程渝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内侧,那封昨晚从堂屋地砖下取出的信,被他小心折好,贴身藏着。
爷爷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天使,恶魔,人类,局中之人……
这些玄之又玄的字眼,与眼前喧闹真实的校园格格不入。
程渝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校门。
他不知道这场从爷爷那辈就埋下的局,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找上自己。
但他隐约有种预感——
这学期的格兰迪斯中学,绝不会像看上去那样平静安稳。
刚踏进教室,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轻飘飘地落了过来。
格兰迪斯中学的班级里,向来泾渭分明。
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们聚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谈笑间尽是轻松随意,话题绕不过最新的球鞋、限量的玩具、假期出国的旅行。
而程渝这样靠着成绩挤进来的特招生,在他们眼里,始终是个外人。
“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状元特招生’吗?”有人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还真把这儿当成乡村学堂了?”
旁边立刻响起几声附和的嗤笑。
程渝脚步未顿,面色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那些嘲讽全都听不见。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懒得与这些人计较。
可他不计较,有人替他出头。
“嘴巴这么闲,不如多看看书,小心这次月考又垫底。”
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话却半点不饶人。正是程渝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万长渡。
他也是从乡村出来的,性格幽默开朗,是班里的活宝,谁也不怕。
那几个嘲讽的同学脸色一僵,却也没敢多说什么。万长渡看着大大咧咧,人缘却意外地好,真闹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程渝的肩膀。
“别理他们,坐吧。”
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轻快的活泼。说话的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一看就出身不凡。他是班里真正的贵族少爷,乐淤安。
没人想得到,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竟然会跟两个从乡镇来的学生走得这么近。
乐淤安拉着程渝坐下,笑着递过来一颗糖:“新学期第一天,别坏了心情。反正有我和长渡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万长渡也屁颠屁颠地凑过来,往程渝桌上一坐,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就是!渝哥,咱仨可是铁三角,谁不服就干谁!”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三人身上。
一边是冷眼与轻视,一边是真诚与热闹。
程渝看着眼前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却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兄弟,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些。
没人知道,格兰迪斯中学看似是普通贵族学府,实则文化课与魔法课并行。
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女老师气质优雅,眉眼间带着世家独有的矜贵,正是他们的班主任。
姓戴威尔。
戴威尔家族是远近闻名的珠宝世家,掌控着大半奢侈品与魔法晶石贸易,人人都以为家族子弟只会经商、联姻,偏偏出了戴威尔·倾这么一个异类——放着优渥的家族生意不碰,偏偏跑来中学教书,还教得格外认真。
程渝刚把课本翻开,目光就顿住了。
扉页之上,只有一行大字:
了解世界
他心头一跳,昨夜那封信的内容猛地撞进脑海。
鬼使神差地,他往下翻去。
课本上写得直白而冰冷——
现在的世界,早已和普通人认知的不一样。
万物主要分为三大块:
魔鬼,神明,人类。
而在神魔夹缝之中,仅存的人类艰难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家。
书中重点只提了三个:
战斗力排行第一:伊丝娜
经济排行第一:安科德
还有一个,只写了一句模糊的描述——
一个古老至极的国度,早在数百年前,不知因何原因彻底消失。
国度覆灭,典籍焚毁,城池沉陷,只余下零星后裔,在世间苟延残喘,勉强喘息。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小国家,全都一笔带过,不值一提。
程渝指尖微微收紧。
魔鬼,神明,人类,消失的古国……
一切都和爷爷留下的那封信,诡异对应上了。
他抬眼看向讲台之上的戴威尔·倾,又低头看了看课本。
讲台上,戴威尔·倾轻轻合上书本,指尖在“了解世界”那几个大字上一点,声音清亮而郑重。
“你们大多出身贵族,从小听过神话,见过魔法,但今天我要讲的,不是故事,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在程渝身上稍作停留,才继续说道:
“魔鬼代表毁灭与混沌,神明代表秩序与法则,二者自古对立,征战不休。而人类,是三方中最弱小、却也最顽强的一方。”
“伊丝娜国力强横,全民皆修战斗魔法,以武力在神魔夹缝中站稳脚跟;安科德掌控经济与资源,靠财富与交易换取生存空间。这两个国家,是如今人类仅有的两大支柱。”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压低,带上了几分复杂:
“至于书上提到的那个消失的古老国度……历史早已被刻意抹去,只留下零星传说。有人说它触怒了神明,有人说它引来了魔鬼,还有人说,它的覆灭,与人类自身的贪婪有关。”
刻意抹去。
四个字落在程渝耳中,如同惊雷。
爷爷信里写的“法则遭到破坏”“人类不一定最善良”,瞬间与这段话重叠在一起。
他下意识握紧了笔,指节微微泛白。
那个消失的古国,到底是什么?
它的后裔,又在何处?
身旁,万长渡凑过来小声嘀咕:“渝哥,这课怎么听得怪吓人的,跟小说似的。”
另一边,乐淤安却轻轻皱起眉,显然也听出了课上内容的不寻常。他出身贵族,听过不少秘闻,此刻看向课本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讲台上,戴威尔·倾已经翻开下一页,语气恢复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学习理论知识,还要开始基础魔法修行。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是最大的罪过。”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教室,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程渝看着“魔鬼、神明、人类”三个词,忽然明白——
爷爷说的“局”,从来不是什么阴谋算计,而是整个世界的真相。
戴威尔·倾语调平缓,继续往下讲,指尖在黑板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契约
讲到这里,她的语速不自觉慢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程渝的目光瞬间绷紧,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心脏莫名沉了一下。
原来这个世界,还藏着这样一层隐秘的平衡。
神明并非无所凭依,他们需要信仰维持力量;
人类在神魔夹缝中弱小无助,也迫切需要庇护与力量活下去。
一来一往,便诞生了维系二者的纽带——
契约。
可现实残酷得很。
几百年来,能被神明看中、成功缔结契约的人,寥寥无几。
但凡能签下契约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气运惊人之辈,且无一例外,都是偏向神明一方的守护者。
至于魔鬼……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也像是整个世界默认的事实:
从未有人类,与魔鬼缔结过契约。
连一次都没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万长渡偷偷戳了戳程渝:“哇,那能签契约的岂不是超级大佬?”
乐淤安也微微前倾身体,显然对这段秘闻极为在意。
戴威尔·倾望着台下,淡淡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敬佩:
“没错,契约者,已是人类顶端的战力。而在我们格兰迪斯中学,历史上就出过一位真正的天才。”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暴露真名,校内只有一个代号——”
戴威尔·倾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梦。”
梦。
程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能让贵族云集、魔法底蕴深厚的格兰迪斯都郑重铭记,此人究竟有多强?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下文。
讲台上的女老师望着满室期待的目光,声音轻了些许,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她的确是契约者……
而她签下的,是——”
“她签下的,是——生命女神。”
一语落下,教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炸开。
“生命女神?!那可是最顶尖的神明啊!”
“居然能和生命女神缔结契约……也太恐怖了吧。”
“难怪代号叫‘梦’,这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赋啊!”
万长渡眼睛瞪得溜圆,胖乎乎的脸上写满震惊:“我去……渝哥,生命女神啊!那不是传说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拉回来的神吗?这也太牛了!”
连一向温和淡定的乐淤安都微微变色,压低声音对程渝道:“生命女神在神明序列里地位极高,向来极少与人类缔结契约,这位‘梦’,是几百年里第一个。”
讲台上,戴威尔·倾看着骚动的教室,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等声音平息。
“没错,就是生命女神。”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梦’是格兰迪斯建校以来,最接近神明的学生。也正因她的契约,我们学校才在伊丝娜、安科德都拥有极高的地位。”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紧绷的程渝身上,淡淡补充:
“也正因为这样,所有人都认定——人类的契约,只会属于光明,属于神明。
魔鬼,永远不可能得到人类的信仰,更不可能拥有契约者。”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程渝心上。
爷爷信里的字句、课本上的世界格局、课堂上的契约规则……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人类只能和神明契约。
那爷爷留下的话里,为什么要特意强调——
人类不一定是最善良的?
程渝垂下眼,指尖在课本上“魔鬼”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难道……
这个世界上,其实存在过与魔鬼签订契约的人?
而那个人,就来自那个早已消失的古老国度?
简直太荒谬了。
他没有在想下去。
反而是老老实实的记笔记,认真的听课。
这一节课倒是颇多的收获。
程渝压着心跳,趁众人还在议论纷纷,不动声色地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厚重的《神明介绍录》。
书页被指尖飞快翻动,发出细微的轻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神名,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生命女神。
光明神、战神、风神、知识之神……
一位位高位神明的介绍在眼前掠过,记载着他们的权能、信徒、神迹,却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位。
身旁万长渡还在跟乐淤安小声惊叹着“梦”有多厉害,程渝却充耳不闻,整个人都沉在书页里。
爷爷的信、消失的古国、不可能存在的恶魔契约……
他总觉得,生命女神的出现,绝不是课堂上一句简单的介绍那么简单。
终于,指尖一顿。
书页停在了一段泛着浅金光晕的文字上。
生命女神——得墨忒耳
西方的生命女神
宙斯的姐姐。
执掌生机、复苏、自然与轮回,位列主神序列,厌恶毁灭与杀戮,对魔鬼一脉持有极致的排斥与敌意。
恪守法则,极少干涉人间纷争,数百年未曾与任何人类产生契约联系。
……
程渝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几句话上。
厌恶毁灭。
排斥魔鬼。
数百年不曾契约。
可格兰迪斯的“梦”,偏偏就和她签下了契约。
他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书页捏皱。
越是被神明厌恶、越是被世界认定不可能的事,越是让他想起爷爷那句冰冷的告诫——
人类,不一定是最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