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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事暗涌 破镜重圆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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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晏归鸿按照约定,跟着兄长晏清弦一同前往城郊栖霞山。没有惊动官府,没有带大批护卫,只带了几个贴身侍从,两辆朴素的马车,一路慢悠悠驶出京城,朝着郊外青山而去。
晏清弦想让弟弟彻底放松,所以一切从简,不摆太子威仪,不搞繁琐排场,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出游。晏归鸿也很配合,换上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束起,面色温和,看上去就是一位清俊雅致的世家公子,没有半分曾经为质的阴郁,也没有半分深宫磨砺的锐利。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抵达栖霞山脚下。
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相间的花海,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落在肩头、发间、马车顶上,美得如同人间仙境。山下游人不少,大多是前来踏青赏春的百姓,男女老少,笑语盈盈,一派人间烟火气。
晏归鸿扶着车檐走下马车,抬头望向漫山花海,微微怔住。
这样鲜活、热闹、温暖的人间景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在华凌的那些年,他不是在冷宫暗无天日,就是在深宫被囚禁束缚,所见之处,只有宫墙、锁链、冰冷的地面和楚望尘冷漠的脸。从来没有这样自由的风,这样温暖的阳光,这样热闹的烟火气。
心底某块僵硬的地方,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丝。
“很美吧?”晏清弦走到他身边,轻声笑道,“栖霞山的桃花,是咱们雪荧一绝,每年这个时候,游人如织,你若是喜欢,以后咱们常来。”
晏归鸿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嗯,很美。”
两人没有坐轿,也没有让人搀扶,就沿着山间青石小路,慢慢往上走。侍从远远跟在身后,不打扰他们兄弟二人的清静。山路平缓,两旁都是盛开的桃花,花瓣不时落在肩头,清香萦绕鼻尖。
晏归鸿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望着四周的景色,脚步轻盈,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
晏清弦陪在他身侧,不说话,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像小时候一样。
兄弟二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半山腰的观景亭。
亭子建在高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栖霞山的桃花海,也能望见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风景绝佳。亭中已经有几位游人,见到晏清弦气质不凡,不敢多扰,纷纷起身避让。
晏清弦微微颔首示意,拉着晏归鸿走到亭边的栏杆旁。
“站在这里看,更美。”
晏归鸿依言望去,漫山桃花尽收眼底,粉白一片,连绵不绝,风一吹,花雨纷飞,天地间都被这温柔的颜色包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花香,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闷,仿佛都被这春风吹散了几分。
他微微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还有侍从低声的劝阻。
晏归鸿没有在意,依旧闭着眼,感受着春风拂面。
晏清弦却微微蹙眉,望向山道入口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只见山道下方,缓缓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身形挺拔,气质尊贵,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他没有带过多随从,只有两三个人跟在身后,看上去像是微服出行的贵人。
可那张脸,晏清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华凌帝王,楚望尘。
晏清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晏归鸿身前,不想让弟弟再看见这个伤害他至深的人。
可已经晚了。
晏归鸿缓缓睁开眼,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视线直直撞进一双深邃而颤抖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花落了,满山的桃花都失去了颜色。
楚望尘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不是特意来雪荧找他,不敢,也不能。
他只是处理完边境的事务,顺路来到栖霞山脚下,听说这里桃花极美,想来走走,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同一片空气,他也心满意足。
他从不敢奢望,能亲眼见到他。
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身素衣,清隽温和,站在桃花雨中,美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没有锁链,没有憔悴,没有冷漠,没有伤痕。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春风里,干净,温暖,自由。
是他梦寐以求,却再也触碰不到的模样。
楚望尘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不稳脚步。他死死盯着亭中的人,目光一寸不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确认,这不是幻觉。
是归鸿。
他真的见到归鸿了。
晏归鸿同样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楚望尘,以为这一生,两人都会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足够释然,足够将这个人彻底从生命里剥离。
可当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记忆、情绪、伤痛,瞬间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冷宫的温暖,深宫的寒冷,少年的誓言,成年的伤害,锁链的冰凉,鞭打之痛,离别时的决绝……
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的脸色一点点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楚望尘的心口。
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吓到他了。
自己的存在,对晏归鸿而言,依旧是一场噩梦。
楚望尘猛地回过神,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沙哑而卑微,带着极致的克制:“对不住……惊扰了……我即刻就走。”
他不敢再看,不敢多留,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控地冲上去,抱住他,求他不要走,求他原谅,求他跟自己回去。
他更怕自己的靠近,会给晏归鸿带来更大的伤害和恐惧。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狼狈地想要快步离开。
“陛下留步。”
晏清弦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挡在晏归鸿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望尘,语气冰冷:“楚陛下微服来到我雪荧境内,不知有何贵干?”
楚望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只是路过,无意打扰,更无意惊扰太子与……二公子。”
他刻意顿了一下,才说出“二公子”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
“最好如此。”晏清弦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楚陛下应该清楚,归鸿如今在雪荧,安稳度日,我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他的平静。”
“我明白。”楚望尘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我从未想过打扰他,只是……路过而已。”
他只是太想他了,只是忍不住,想离他近一点。
仅此而已。
晏归鸿站在晏清弦身后,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楚望尘一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心底翻江倒海,表面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他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不想再被拉入那段痛苦的过往,不想再让自己的心,再起任何波澜。
他只想楚望尘快点走,快点消失,快点回到他的华凌皇宫,从此两不相干。
风再次吹过,桃花纷飞,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楚望尘站在山道上,背对着亭中的人,肩膀微微紧绷,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他多想回头再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舍不得走。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疯狂与思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太子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二公子面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下山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花花海之中,再也看不见。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晏归鸿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
“归鸿!”晏清弦立刻扶住他,语气紧张,“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晏归鸿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声音轻而哑:“我没事,兄长,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心情再赏花,没有心情再看风景,刚才那一瞬间的相遇,已经将他所有的平静击得粉碎。
原来那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他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不痛了。
可只要那个人一出现,所有的疼痛,都会重新苏醒。
晏清弦看着弟弟苍白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好,我们回去,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两人转身,沿着山路缓缓下山。
桃花依旧纷飞,风景依旧绝美,可亭中之人,早已没了赏景的心情。
而山道另一侧的密林里,楚望尘靠在一棵粗壮的桃树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满地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刚才那一眼,太短,也太痛。
他看见他的害怕,他的疏离,他的后退。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告诉他:你是噩梦,你是伤害,你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楚望尘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坐在落花之中,无声地落泪,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的错,有多不可饶恕。
他终于知道,自己伤他有多深。
可哪怕如此,哪怕被厌恶,被躲避,被恐惧,他还是……放不下。
还是想他,念他,爱他,深入骨髓,至死方休。
风卷起满地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衣襟上,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片粉白之中。
满山春色,满眼桃花,都不及亭中那人,一眼回眸。
这一次偶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平静已久的心湖。
风动,尘心亦动。
破镜重圆的路,从这一刻,悄然开始。
回到听鸿苑之后,晏归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半日没有出门。
晏清弦没有打扰他,只是吩咐下人不要前去惊扰,备好温热的饭菜和茶水,静静等候。他知道,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对归鸿而言,是一场不小的冲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会在这一刻重新翻涌上来,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晏归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兰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栖霞山上的那一幕。
楚望尘的样子,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憔悴,再也没有当年华凌帝王的威严与冷漠,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卑微与……痛苦。
他看见自己时,眼底那瞬间爆发的狂喜、震惊、思念,还有随之而来的恐慌、自责、狼狈,都真真切切,没有半分伪装。
晏归鸿的心,乱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早已放下,早已对这个人毫无波澜。
可真正相遇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那些爱恨交织的过往,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他恨过楚望尘,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的残忍,恨他把自己推入地狱。
可他也爱过楚望尘,爱少年时的赤诚,爱冷宫时的相依,爱曾经那句真心实意的“我护着你”。
爱与恨交织缠绕,像一根解不开的绳,死死捆着他的心。
这些日子在雪荧的平静,更像是一种自我欺骗。
他以为远离了那个人,远离了华凌,就能彻底解脱。
却忘了,心之所困,从来不是宫墙,不是锁链,而是记忆本身。
晏归鸿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的锁链早已被取下,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浅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他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还能感受到被囚禁时的绝望与无助。
他轻轻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让他们再次相遇。
为什么不能让他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为什么要再次把那个人拉回他的生命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庭院,灯火一盏盏亮起。
侍从轻轻敲门,低声道:“公子,太子殿下让小的送些饭菜过来,您多少用一点吧。”
晏归鸿沉默片刻,轻声道:“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吃。”
“是。”
侍从放下食盒,轻手轻脚退下。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晏归鸿依旧没有动,心底的纷乱,丝毫没有平息。
他想起楚望尘转身离开时,那狼狈而落寞的背影。
想起他那句卑微而克制的“我即刻就走”。
想起他明明那么想见自己,却因为害怕吓到他,硬生生忍住所有冲动,转身离开。
那一刻的楚望尘,像一只被抛弃的大狗,卑微,可怜,让人心头发紧。
晏归鸿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不能回头。
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痛苦是真的,那些日日夜夜的绝望,都是真的。
一旦回头,就是重蹈覆辙。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心却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发软。
而此时,雪荧京城郊外的一处隐秘驿站里,灯火通明。
楚望尘坐在房间内,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李德全站在一旁,看着陛下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不已,却不敢多言。
他们原本今日就要启程返回华凌,可在栖霞山见到晏二公子之后,陛下便下令,暂时留在驿站,不走了。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陛下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在同一座城池,哪怕只是呼吸同一片空气,哪怕永远不见,也心甘情愿。
“陛下,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李德全低声劝道。
楚望尘没有抬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刚才……是不是很怕我?”
李德全一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怕,也不是怕。
更多的,是惊,是乱,是不愿面对的伤痛。
“是老奴护驾不力,惊扰了二公子。”李德全只能躬身请罪。
“不怪你。”楚望尘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自我厌恶,“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出现在那里,是我明明答应过他,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却还是没忍住……”
他只是太想他了,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以远远看着就好,却没想到,还是惊扰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我是不是……很没用?”楚望尘忽然抬头,看向李德全,眼底满是迷茫与痛苦,“我明明知道他不想见我,明明知道我出现只会让他难受,可我还是……放不下。”
李德全看着帝王通红的眼眶,心里发酸,低声道:“陛下,您只是太爱二公子了。”
爱吗?
爱。
爱到骨子里,爱到失去理智,爱到用最错误的方式,把那个人推得越来越远。
楚望尘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是我不配。”
他不配得到晏归鸿的原谅,不配得到他的回头,不配再次站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守着,不打扰,不靠近,只要他平安安稳,就够了。
“传令下去。”楚望尘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所有人隐匿行踪,不许在雪荧境内随意走动,更不许惊扰听鸿苑任何人,不许让二公子知道,我还在这里。”
“是,陛下。”
“暗中保护好他,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确保他的安全,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也不许让他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老奴明白。”
楚望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思念与痛苦,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欲,打扰晏归鸿的平静。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遥遥相望。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他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却永远不能靠近,不能相见,不能言说。
这是他欠他的,他心甘情愿偿还。
夜色渐深,雪荧京城灯火璀璨,一片安宁。
听鸿苑的灯火,渐渐熄灭。
郊外驿站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两个人,两座院落,相隔不过数里,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心事暗涌,无人知晓。
爱意深藏,不敢言说。
伤痛未愈,不敢靠近。
春风再次吹过,带着桃花的清香,拂过两座寂静的院落。
有些人,注定要纠缠一生。
三日后,雪荧京城下起了入春以来第一场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地面上、庭院里,声势浩大,原本温暖的春日,瞬间变得阴冷潮湿。窗外狂风大作,树枝被吹得左右摇晃,天色暗沉,如同傍晚。
晏归鸿坐在窗边看书,却始终静不下心。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这几日,他过得依旧平静,兄长不再提栖霞山的相遇,宫里也没有人敢多嘴提及华凌帝王,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只有晏归鸿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像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楚望尘的身影,总是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不去在意,可越是强迫,越是清晰。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还有侍从压低声音的惊呼。
晏归鸿微微蹙眉,放下书卷,起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刚走到庭院中间,便看到一个侍从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公子,不好了,刚才院墙外的大树被狂风刮断,倒向院墙,眼看就要砸进我院子,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群人,硬生生将大树拦住,只是……有好几个人都受了伤。”
晏归鸿一愣:“什么人?”
“不清楚,衣着普通,身手却极好,拦住大树之后,没留姓名,也没要赏赐,现在都躲在巷子里避雨,不肯露面。”侍从回答道。
晏归鸿心底那股不安,瞬间变得清晰。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那些人是谁。
是楚望尘的人。
他还没有走。
他还留在雪荧,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甚至在这样的暴雨天,默默派人保护他的安全。
晏归鸿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有生气,有无奈,有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他明明说过,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明明答应过兄长,不会打扰他的平静。
可他却悄悄留了下来,默默守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手相助,甚至不留姓名,不求回报。
晏归鸿站在庭院里,冰冷的雨丝被风吹进院子,落在他的脸颊上,凉得刺骨。
他望着院门外那条湿漉漉的小巷,眼底情绪翻涌,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外面雨大,您快回屋吧,别着凉了。”侍从连忙劝道。
晏归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去拿一些干净的衣物、伤药和热姜汤,送到巷子里,给那些受伤的人。”
侍从一愣:“公子,他们不肯露面……”
“送去就好,放在巷口,他们自会取用。”晏归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是,小的这就去。”
侍从立刻转身,匆匆下去准备。
晏归鸿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巷口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楚望尘一定就在附近,一定看着这里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等同于松口,等同于不再完全排斥他的守护。
可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做不到明明知道有人为了保护他而受伤,却冷眼旁观。
做不到彻底无视那份笨拙而卑微的真心。
心防,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没过多久,侍从便将衣物、伤药和一大桶热姜汤送到了巷口,放下之后,便躬身退回院子。
雨还在下,狂风呼啸。
巷口的暗处,楚望尘站在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下,看着巷口那堆东西,看着庭院中那道单薄的身影,浑身僵硬,眼眶瞬间通红。
他收到属下禀报,说大树倒塌,危及听鸿苑,立刻不顾一切带人冲了过去,硬生生拦住断树,几名暗卫因此被砸伤,他甚至亲自上前,手掌也被树枝划破,渗出血迹。
他没想过让晏归鸿知道,没想过让他感谢,更没想过让他动容。
他只是不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仅此而已。
可他没想到,晏归鸿会让人送来衣物、伤药和热姜汤。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没有驱赶,只是默默送来关心。
这个细微的举动,对楚望尘而言,如同绝境之中,照进的一束光。
他知道,晏归鸿没有完全厌恶他,没有完全无视他,没有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心软,对他而言,都是天大的恩赐。
楚望尘死死攥着掌心,伤口被雨水浸泡,传来尖锐的疼痛,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庭院里那道身影上。
他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有多爱他,有多怕失去他。
可他不敢。
他只能站在雨里,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不敢打扰。
晏归鸿站在庭院里,望着巷口许久,直到确认那些人拿走了东西,才缓缓转身,回到房间。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双炽热而卑微的目光。
房间里很暖,炉火静静燃烧,驱散了阴冷。
晏归鸿坐在炉火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指尖温热,心却依旧纷乱。
他知道,自己动摇了。
在看到楚望尘狼狈背影的那一刻,在感受到他默默守护的那一刻,在知道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的那一刻,他筑起的心防,终于裂开了缝隙。
恨还在,痛还在,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在意,也同样还在。
他不知道这样的动摇是对是错,不知道回头是不是重蹈覆辙,不知道该不该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做到,对那个人的痛苦与真心,完全视而不见。
雨渐渐小了,狂风也慢慢平息。
夜色笼罩整座雪荧京城,灯火点点,温暖安宁。
巷口的暗处,楚望尘依旧站在雨里,久久没有离开。
他望着听鸿苑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不奢求原谅,不奢求回头,不奢求相守。
他只奢求,能这样默默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平安安稳,便足够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房间里的那个人,心防已裂,心事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