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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虎与佛与狼 ...

  •   长安的盛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树大招风。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压在李钦心头。

      韦后已经注意到她了。虽然上次在立政殿,韦后只是不痛不痒地敲打了几句,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探究,李钦看得清清楚楚。

      世家恨她入骨。崔氏在朝会上被陆安石当众打脸,虽然陆安石已经被外放,但世家不会不知道,陆安石背后有人。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陆安石这次出头,虽然救了薛怀刃,但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外放县尉只是开始,接下来,世家一定会疯狂反扑。不只是对陆安石,也会对她。

      她需要更多的盟友,不是裴沉夜那种利益交换的盟友,也不是陆安石那种门客式的盟友,而是——

      能直接接触权力核心的盟友。

      就在她沉思时,春兰匆匆进来:

      “公主,安乐公主派人来传话,请您明日去她宫中赏荷。”

      李钦眉头一挑。赏荷?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闭上眼,脑海中【史书回响】轻轻震动——

      【人物:李裹儿(安乐公主)】

      身份:中宗与韦后幼女,最受宠的公主,没有之一。

      当前状态:因定昆池之事志得意满,正四处炫耀。但世家表面臣服,暗中仍在使绊子,定昆池的修建处处受阻。她急需有人帮她出主意,也急需有人陪她解闷。

      性格关键词:骄纵、短视、喜怒无常。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但与此同时,她也极度缺爱——韦后忙于权术,中宗忙于当皇帝,没人真正陪过她。

      机会:她对你感兴趣。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你“不一样”。那些世家小姐见了她就只知道奉承,你却敢在她面前保持平静。这种“不一样”,让她好奇。

      风险:此女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和你称姐道妹,后一秒就可能把你推出去顶罪。她的“喜欢”和“讨厌”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李钦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只幼虎,可以驯,但要小心,别被虎爪伤着。

      次日,安乐宫。

      这是李钦第二次来安乐宫,但依旧被眼前的奢华震了一下。

      整座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连廊柱上都包着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据说当年武则天为了宠爱这个孙女,特意拨了双倍的银子修建,比许多妃嫔的寝宫还要气派。

      穿过前殿,绕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荷池在宫后,占地十余亩,满池荷花盛开。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池中建了一座水榭,朱栏玉砌,飞檐翘角,与满池荷花相映成趣。

      安乐公主李裹儿坐在水榭中,穿着一身石榴红裙,衬得她愈发明媚。她看见李钦,招招手:

      “快来快来!看这荷花,多好看!”

      李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水榭里摆着冰鉴,凉风习习。案上放着各色点心瓜果,还有一壶冰镇的酸梅汤。李裹儿亲手倒了一盏递给李钦:

      “尝尝,我让人用冰块镇的,外面喝不到。”

      李钦接过,抿了一口。酸甜冰爽,确实是消暑佳品。

      “多谢公主。”

      “别老公主公主的。”李裹儿摆摆手,“叫我裹儿就行。反正咱们都是公主,没那么些规矩。”

      李钦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李裹儿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不说话?那些世家小姐来了,嘴就没停过,夸我的裙子好看,夸我的荷花好看,夸我的宫殿好看,夸得我耳朵起茧子。你倒好,一个字都不夸。”

      李钦放下茶盏,淡淡道:“公主的裙子确实好看,荷花也确实好看,宫殿也确实好看。但这些话,公主听得多了,不差臣妾这一句。”

      李裹儿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果然有意思。”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哎,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帮裴沉夜做事?”

      李钦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如水:“公主何出此言?”

      “我猜的。”李裹儿撇撇嘴,“上次定昆池的事,是他帮的我。我本来以为是他自己想讨好我,后来一想不对——他那种人,从不做没好处的事。他帮我,一定是有人让他帮。”

      她盯着李钦的眼睛:

      “这次陆安石上书的事,听说也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我母后说,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

      韦后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吗?李钦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皇后娘娘误会了。臣妾一个深宫女子,哪有那个本事?”

      李裹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审视的光,然后她笑了。

      “你骗人。”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事实,“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什么都知道。”

      李钦没有说话。

      李裹儿没有生气,反而凑得更近,眼中满是好奇:

      “告诉我嘛,你是怎么让陆安石为你卖命的?我也想有几个这样忠心的人!”

      这话问得天真,却也问得直接。李钦看着她,心中飞快地盘算。

      安乐公主虽然骄纵,但并不傻。她只是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但与此同时,她也是真的缺朋友——那些世家小姐见了她就只知道奉承,没人敢跟她说真话。

      如果能把她拉拢过来…

      李钦低声道:

      “公主若想要忠心的人,臣妾可以教您。但您得先答应臣妾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皇后娘娘问起臣妾的事,公主能不能替臣妾遮掩一二?”

      李裹儿眨眨眼,忽然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怕我母后?”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怕我母后!”

      李钦静静看着她笑。等笑够了,李裹儿抹着眼泪道:“放心,有我在,母后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李钦: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公主请说。”

      “以后有好玩的事,必须带着我。”李裹儿一字一句道,“不能一个人偷偷玩。上次陆安石上书的事,那么好玩,你居然不告诉我!”

      李钦微微一怔。好玩?陆安石冒死上书,在她眼里是“好玩”。

      但随即,她明白了。

      对李裹儿来说,这深宫里的生活太无聊了。那些规矩、那些礼仪、那些虚伪的奉承,让她窒息。她想要的,就是一个能陪她“玩”的人。

      “好。”李钦说,“一言为定。”

      李裹儿眼睛一亮,伸出小指:

      “拉钩。”

      李钦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李裹儿认真地说完,然后松开手,笑得眉眼弯弯,“好了,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李钦看着这张笑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骄纵任性的公主,这个历史上被李隆基一刀砍死的女人,此刻正把她当成“朋友”。

      而她,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份“友情”。

      水榭外,荷花依旧盛开。水榭内,两个少女相视而笑。但李钦心里清楚,这笑容底下,是各怀心思的算计。

      转眼日子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按例,宫中设盂兰盆会,邀请高僧诵经超度亡魂。今年的法会比往年更加隆重——因为这是中宗复位后的第一个中元节,要超度的,不仅有寻常亡魂,还有神龙政变中死去的人。

      而主持法会的,是玄奘法师的亲传弟子——尘净。

      夜幕降临,太液池畔灯火通明。数百盏河灯被放入水中,顺流而下,照得水面一片通明。河灯有莲花形的,有船形的,有宝塔形的,每一盏都寄托着生者对逝者的思念。灯光与月光交织,映得池水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

      李钦站在人群中,看着法台上那个年轻的僧人。

      尘净。

      他穿着袈裟,手持念珠,眉目如画。月光洒在他身上,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佛光,清冷出尘,不染尘埃。他诵经的声音清澈如水,穿透喧嚣,直入人心。

      李钦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史书回响】中的记载:

      【尘净】

      身份:玄奘高足,参与翻译《大唐西域记》,容止端雅,天资聪颖,十五岁出家,二十岁已名满天下。

      命运:?

      备注: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以为自己是佛门骄子,却不知已经踏上了不归路,走向死亡。

      李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圣洁的佛子,这个正在诵经的超凡之人,他的命看不透。

      但她知道,日后他的死,也许不是因为罪大恶极,而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就像裴沉夜,就像薛怀刃。就像这长安城里无数无依无靠的孤臣。

      法会进行到一半,尘净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火,穿过月光,与李钦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李钦看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波动。像是惊讶,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然后他垂下眼帘,继续诵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法会散后,人群渐渐散去。

      太液池畔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满池河灯依旧在漂流,一盏一盏,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李钦站在池边,看着最后一盏河灯消失在视线里。

      “施主留步。”

      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钦回头。

      尘净站在三步之外,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出尘。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但李钦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波动——和方才法会上的那一瞥,一模一样。

      “法师有何见教?”

      尘净看着她,缓缓道:

      “贫僧方才诵经时,见施主眉间有异。敢问施主,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李钦心中一震,他竟是能看出来。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法师何出此言?”

      尘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悯:

      “贫僧自幼随师父修行,略通相术。施主眉间有凤纹隐现,却又有阴霾笼罩。贫僧斗胆猜测——施主身负天命,却也被天命所困。”

      李钦的手微微握紧。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凤纹”这个词,上一次,是保宁庵的了尘。

      “法师,什么是天命?”

      尘净看着她,目光深邃得惊人:

      “天命者,不可说,不可违,亦不可逃。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有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这就是天命。”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但施主的路,与常人不同。贫僧只能送施主四个字——”

      “随心而动。”

      李钦沉默片刻,忽然问:

      “法师,你信天命吗?”

      尘净微微一怔,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贫僧信,也不信。”

      “此话怎讲?”

      尘净缓缓道:“贫僧信,是因为贫僧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他们拼命挣扎,最后却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命中注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贫僧不信,是因为师父说过——‘命由己造,相由心生’。若一切都已注定,那修行何用?向善何用?”

      李钦看着他,忽然问:

      “那法师觉得,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尘净的目光微微一动。那一瞬间,李钦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平静,而是迷茫;不是超脱,而是困惑。

      “贫僧……不知。”他低声说,“贫僧只知道,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至于走到哪里,会遇到什么,贫僧不知道。”

      李钦沉默,她知道。

      她知道他会走到哪里——走到不知怎样的死亡。

      但她不能说。

      “法师。”她忽然开口,“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施主请说。”

      “法师以后若是遇到……不该遇到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可还记得今日的话?”

      尘净目光一凝,他看着李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惊疑。

      “施主此言何意?”

      李钦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法师这样的人,不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不该死得那么惨。

      尘净沉默良久。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终于,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施主指点。贫僧……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僧袍在夜风中飘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李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随心而动……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繁星之间,有一颗星格外明亮——那是启明星,黎明前最亮的星辰。

      古人称之为“凤星”。

      七月十六,鸿胪寺驿馆。

      突厥使团抵达长安。

      李钦虽然不能亲见,但裴沉夜的密报如雪花般飞来。

      “突厥使团共四十三人,以可汗之子阿史那云为首。此人年约二十五,生母是奴隶,在突厥地位低下。此次以质子身份来长安,实为探大唐虚实。”

      “阿史那云入住鸿胪寺后,便闭门不出,只与随从低声交谈。不良人几次试图靠近,都被他警觉避开。此人警惕性极高,身边随从皆是精悍之士。”

      “他派人打听了一个人——七公主李钦。”

      李钦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史那云在打听她?为什么?一个刚刚到长安的突厥质子,为何会注意到她?

      她继续往下看:

      “据不良人查探,阿史那云在突厥时,曾接触过来自大唐的商人。那些商人中,有人提及长安宫中有异象——据说某位公主昏迷三日后醒来,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阿史那云对此极感兴趣,曾多次追问那商人的细节。商人只说是一位不受宠的公主,具体是哪位,他也不清楚。”

      “阿史那云此番入京,首要之事便是打听这位公主的下落。”

      李钦放下信,走到窗前。看向北方。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但在那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那是草原孤狼的眼睛。隐忍,警觉,随时准备扑杀。

      阿史那云……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史书回响】在脑海中轻轻震动——

      【人物:阿史那云】

      身份:突厥可汗默啜第三子,生母是奴隶,在突厥贵族中备受轻视。

      特征:隐忍善谋,精通汉文化,能说流利的汉语。表面谦卑恭顺,实则野心勃勃。

      命运:在长安为质子三年,暗中结交朝中大臣,收买情报。后逃回突厥,起兵反唐,成为大唐北疆心腹大患。

      李钦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棂,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质子。他是狼。是藏在羊皮下的狼。

      而现在,这匹狼,正在找她。为什么?

      因为他听说了“昏迷三日醒来后性情大变”的传闻?因为他怀疑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还是因为……

      她想起那枚凤佩,想起了尘说的话,想起尘净说的“身负天命”。难道,她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塞外?

      李钦沉思良久,提笔给裴沉夜回信:

      “密切监视阿史那云,但不要打草惊蛇。他想打听我,就让他打听。但我要知道——他接触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

      “另,设法查清他在突厥时的底细。他母亲是谁,他在突厥有哪些盟友,他来长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封好信,她交给春兰:

      “送去不良人密署。”

      春兰应声去了。

      李钦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中,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盘散开的棋局。而在这棋局中,新的棋子正在落下。

      安乐公主——那只喜怒无常的幼虎,已经悄然被她握在手中。

      尘净——那个注定早夭的佛子,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阿史那云——那匹草原的孤狼,正在暗中窥视她。

      而她,一个十四岁的冷宫公主,正在一步步走向棋局的中央。

      李钦忽然想起了尘的话:凤鸣于岐,将飞于天。但凤鸣之前,需藏于暗处。

      她如今还在暗处。但暗处待久了,也会被人发现。

      阿史那云就是一个信号——她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不是被韦后,不是被世家,而是被千里之外的突厥质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名字,已经开始在暗处流传,意味着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

      意味着——

      凤鸣的时刻,可能比她预想的要早。

      李钦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李裹儿。尘净。阿史那云。

      然后,她在旁边又加了两个名字:

      韦后。太平公主。

      五个人。五个站在不同立场的人。五枚随时可能翻转的棋。她看着这些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钦吹灭蜡烛,躺回榻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尘净说的那句话:

      随心而动。随什么心?

      她的心,早就不是那个普通的现代人的心了。

      她的心,是这盘棋的执棋人的心。

      那就随这个心,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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