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锚点：2012年7月5日 （第十轮，第41-60天 / 第十次死亡） 意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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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冰冷、消毒水气味和模糊的疼痛中缓慢浮沉。曹曼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随意丢在急流中的浮木，被各种断续的声响和感知冲刷、碰撞——仪器的滴滴声，压低的交谈声，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手背上冰凉的针扎感，还有手腕处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麻痹与空洞。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是模糊的白色，渐渐聚焦成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他微微侧头，看到自己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单，左手手背插着输液针，右手臂和胸口缠着绷带，稍微动一下，就牵动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阴暗的巷子，狰狞的混混，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曹华抱着书包狂奔而去的背影，还有最后那手腕上诅咒爆发、灵魂深处传来灭顶共鸣的恐怖瞬间……
曹华！
曹曼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来肋骨处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新跌回床上。
“醒了？别乱动！”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护士快步走进来，按住了他，“你伤得不轻，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曹……曹华呢？”曹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抓住护士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跟我一起的……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他在哪里？”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官方性的克制：“你说另一个孩子？警方正在调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等会儿警察可能会来问你话。”
她说完，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又检查了监护仪，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曹曼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心不断往下沉。
警方正在调查……这是什么意思？曹华没有安全回家？他真的出事了？那最后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怖共鸣……
不，不会的。也许只是失踪了？或者受了轻伤在其他病房？曹曼拼命给自己找理由，但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传来的、死寂冰冷的麻痹感，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的不安，却在无声地否决他所有的幻想。
下午，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走进了病房。一个年纪稍大，面容严肃，另一个年轻些，拿着记录本。他们例行公事地询问了曹曼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然后切入正题。
“曹曼同学，根据现场痕迹和你的伤势，我们初步判断你遭遇了抢劫和暴力袭击。你能描述一下当时袭击者的外貌特征吗？”年长的警察问道。
曹曼忍着疼痛，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了那两个混混的样子，尽管记忆有些模糊。
警察记录着，又问：“据我们了解，当时应该还有另一个孩子，叫曹华，是你的同学？”
曹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力点头。
“你们为什么会去那条巷子？是约好的吗？”
“不……不是。我……我看到他一个人走进去，那条巷子不安全，我……我有点担心，就跟过去了。”曹曼斟酌着措辞，不敢提自己跟踪的事。
“你跟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曹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两个坏人堵住他，要抢他书包。我……我冲出去，撞了其中一个，让他们放开他。我让曹华快跑，去叫人……他就跑了，朝巷子另一头跑了。”曹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急切，“警察叔叔，曹华他……他跑掉了吗？他回家了吗？他有没有受伤？”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警察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他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曹曼同学，你很勇敢。但是……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曹华同学，并没有安全回家。”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这话，曹曼还是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眼前一阵发黑。
“他跑出巷子之后，去了哪里，我们暂时没有找到目击者。”年轻警察补充道，“那条巷子另一头连着几个岔路和老居民区，监控很少。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也通知了他的家属。”
没有回家……失踪了……
曹曼呆呆地看着警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那最后他感觉到的恐怖共鸣是什么？但他问不出口。那太荒谬，无法解释。
“你好好养伤，想起任何细节，随时告诉我们。”警察说完，又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和曹曼自己越来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他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嘈杂尖锐的声音在嘶吼、冲撞。
他没有回家。他失踪了。在他让他“快跑”之后。在他以为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他安全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跑掉了啊！那两个混混被他拖住了，没有去追！那条巷子虽然偏，但另一头应该能通到大路，有行人，有店铺……
除非……除非曹华跑出巷子后，慌不择路，跑向了更偏僻、更危险的地方？或者……遇到了其他的、更可怕的危险？
“劫持杀害”。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记忆深处滑出，缠绕上他刚刚因警察的话而备受煎熬的心脏。
是了……这才是这一轮的“设定”。是他无论如何“干预”，都无法改变的、既定的结局。他以为阻止了“大巴事故”，就能避开死亡。但死亡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一种更加残忍、更加随机、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形式——在“回家路上”，被“劫持”，然后“杀害”。
他甚至不知道具体过程。不知道曹华在跑出巷子后，遭遇了什么，被谁带走，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最后又是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失去了生命。
他只知道结果。而且，很可能是通过那诡异的诅咒共鸣，在曹华生命最后时刻，“感受”到了结果。
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和冰冷，如同最深海底的寒流，瞬间将曹曼彻底淹没。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一寸寸变得冰冷、僵硬，仿佛也要随着那遥远的、未知的死亡，一同归于死寂。
接下来的几天，曹曼像个真正的木偶一样，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回答警察偶尔的询问。他的“父母”（这一轮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对他关心但疏于表达）来看了他几次，带着营养品和担忧，但他几乎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沉默地躺着，望着窗外，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呈现出一种枯萎、蜷缩、 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灰败的暗金色。那冰冷的麻痹感，也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某个存在彻底断联后的、绝对的死寂与空洞。
警察那边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没有新的目击者，没有监控拍到曹华跑出巷子后的去向，那两个混混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抓到。曹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家属绝望的哭喊和日渐渺茫的希望，在闷热的夏日空气里，慢慢发酵成更深的悲剧。
曹曼出院那天，阳光刺眼。他拒绝了父母来接，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依旧嘈杂，行人匆匆，夏日的生命力蓬勃到令人厌恶。一切都和那个毕业典礼的午后没什么不同，除了……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10岁的、安静苍白的男孩。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出事的小巷口。
巷口已经被警方拉起的警戒线隔开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撤掉，只留下一些凌乱的脚印和车辙。巷子里依旧阴暗，散发着陈腐的气味。曹曼站在巷口，望着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过大文化衫、抱着书包、惊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没命狂奔的小小背影。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烈日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直到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下面，那朵曼珠沙华已经完全枯萎、蜷缩，颜色是死寂的灰败，像一块丑陋的、陈年的疤痕，烙在他的皮肤上。不再有疼痛，不再有搏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永恒的麻木。
结束了。
第十次了。
以这种方式。
在他以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危险之后。
在他让他“快跑”之后。
曹华没有死于他“成功”阻止的郊游大巴事故。
而是死于他“成功”干预后、引发的、更加随机、更加血腥、也更加扑朔迷离的“回家路上被劫持杀害”。
他的每一次“拯救”，都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将曹华推向更深的深渊。
这一次，他甚至没能见到他的尸体，没能知道他最后的时刻。只有灵魂深处那一声短暂的、恐怖的共鸣，和此刻手腕上这朵彻底枯萎、死寂的花，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曹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腕，凑到眼前，仔细地、近乎痴迷地看着那朵枯萎的花。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空洞、扭曲的、比哭还要难看的、无声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彻悟般的荒芜与自嘲。
他救不了他。
他谁也救不了。
他连“如何救”这个命题本身，似乎都是错的。
每一次尝试，都是更深的伤害。
每一次靠近，都是更快的毁灭。
也许，从他带着记忆归来的那一刻起，从他试图“改变”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场无尽悲剧里，最可悲、也最可恨的帮凶之一。
手腕上，那朵枯萎的曼珠沙华旁边，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尖锐、带着不祥血色的、全新的“凸起”，正在那灰败的疤痕边缘，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刺破皮肤，探出头来。
第十一片花瓣的雏形。
在第十次死亡以最扑朔迷离、也最令人绝望的方式降临时。
预示着下一次，更早、或许也更加……无从下手、连“干预”的方向都彻底迷失的轮回。
曹曼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小巷，然后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了身后喧嚣刺眼的、与他内心死寂格格不入的、夏日午后的街道人流中。
背影单薄，步履缓慢，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苍老的孩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锚点：2012年7月5日 （第十轮，第41-60天 / 第十次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