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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熟的枇杷是酸涩的   九月的 ...

  •   九月的风从红枫大道尽头卷过来,枫叶打着旋儿往下掉,落进半开的车窗里。
      沈译别伸手捻起那片叶子,指腹蹭过叶面细密的脉络。叶子红得透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泛黑。
      熟透了的东西都这样,看着漂亮,却都是一碰就碎。
      “爸爸,”后座探过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看那只喜鹊好漂亮啊。”
      沈译别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枫树斜伸的枝桠上,一只蓝黑色羽毛的喜鹊正在啄食枫果,尾巴一翘一翘的。
      这个季节确实少见,喜鹊该往南飞了,这只却还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车驶过最后一道弯,南枫老宅的铁艺大门在视野里慢慢展开。门上的鎏金纹路斑驳了几处,沈译别记得,四年前这扇门还是簇新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坐好,要下车了。”
      沈冬至乖乖缩回后座,两只小肉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孩子被教得很好,不闹腾,不娇气,只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小声问问题。
      管家陈伯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是见证当初沈魏两家盛世的老人了。他早早在门口等着,见了沈译别的车,脚步匆忙地迎上来。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佝偻了些,四年的光景在老人身上格外显眼。
      “沈少爷。”陈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声音有些颤,“房间都收拾好了,还是您从前住的那间。”
      沈译别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牵着沈冬至往主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魏家的人到了吗?”
      陈伯脚步一顿,垂着眼睛:“魏家三少爷还没到……二少爷说晚些时候过来上香,大少爷身子不便,今年就不来了。”
      沈译别垂眸,面上的神情纹丝不动。倒是沈冬至仰起小脸,好奇地问:“爸爸,三少爷是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沈译别淡淡地说。
      陈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在沈译别侧后方,目光忍不住往沈冬至身上落。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白白净净的脸蛋,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小月牙。
      只是跟沈少爷长得不太像。
      陈伯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
      祭祖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南枫老宅的祠堂在宅子最深处,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了大半的荷塘,才到那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沈家先祖的牌位供在东侧,魏家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条过道,泾渭分明得像是两家从无往来。
      沈译别燃了香,在蒲团上跪下去。
      祭祀无非那些固定流程,三拜九叩,焚香,献酒,读祝。
      香插入香炉的那一刻,他抬眼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沈家十七口人,四年前死的。最小的那个是他堂弟,刚过完十三岁生日,尸首找到的时候还攥着半截没放完的烟花棒。
      沈译别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满脸苦涩。
      “爸爸,”沈冬至被他抱起来看那些牌位,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些是谁呀?”
      “亲人。”
      “那他们怎么住在这么小的盒子里?不挤吗?”
      沈译别被问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因为活着的人欠他们的,死了就只能挤着。”
      沈译别听完背后一僵,全是冷汗忍不住的往外冒。
      那声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好像说什么都带着三分玩味。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
      沈译别没回头,先低头看了沈冬至,确定他没被对方的信息素影响才放心。小家伙心大的很,正睁大眼睛往他身后瞧,小嘴微微张开,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爸爸,”沈冬至小声说,“有个哥哥在看我们。”
      沈译别这才转过身去。
      魏惊野站在祠堂门槛外面,逆着光,身形被太阳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比四年前高了许多,肩背也宽了,少年的青涩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男人利落的线条,搁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危险。
      可对方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风流三分薄凉,剩下四分,沈译别一辈子都看不透,所以决绝的判为滥情。
      “沈督查长,”魏惊野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带着点沙,“好久不见。”
      沈译别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礼数周全,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牵着沈冬至往外走,路过魏惊野身边时,脚步不停,目光不斜视。擦肩而过的瞬间,腕间的智脑忽然震动起来。
      【警报:检测到高浓度S级alpha信息素,建议立即撤离,建议立即撤离。】
      沈译别垂眸扫了一眼智脑屏幕,红色的警告字样闪了两下,他就不耐烦的摁灭了。这是星盟统一配备的智脑,用来监测环境信息素浓度,防止alpha之间发生信息素压制冲突。两个S级alpha在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产生情绪波动,智脑就会报警。
      智脑好像不太聪明的不断播报,沈译别不动声色地按灭警报提示,继续往外走。
      “沈督查长这就走了?”魏惊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跟逗弄什么猎物似的,痒痒的:“四年不见,不叙叙旧?”
      沈译别停下脚步,侧过脸:“魏三少爷记性不好?我跟你,并没有什么旧可叙。”
      “是吗。”魏惊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听不出情绪,“可我记性好得很,沈督查长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译别没再接话,牵着沈冬至径直走了。
      四年了,那人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冷淡疏离的眉眼,还是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魏惊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飞行夹克的拉链头:“什么都没有。”
      魏惊野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TMD沈译别你好样的。”
      下午的祭祀还没开始,沈冬至闹着要去后院玩。那孩子平日里安静得很,唯独对花草树木格外感兴趣,见了老宅后院那棵大枇杷树就走不动道。
      “爸爸,这棵树好大呀!”
      沈译别站在树荫下,看着儿子围着树干转圈,小手摸摸粗糙的树皮,又仰头看满树青黄的果子。靠人工养殖的枇杷还没熟透,一颗颗藏在宽大的叶子下面,毛茸茸的。
      “枇杷要冬天才好吃,”沈译别说,“现在摘了是酸的。”
      “我不吃,我就看看。”沈冬至仰着小脸,认真地数果子,“一个,两个,三个……爸爸,这棵树是谁种的呀?”
      “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
      沈译别只记得爷爷很喜欢这棵枇杷树,沈译别小时候提了一嘴枇杷好吃,要是能一年四季都迟到枇杷就好了,于是奶奶就开始研究人工培育技术,让这枇杷四季常开。
      特别是冬天在温室里结出来的枇杷,熬成枇杷膏是最好不过的。
      南枫老宅太老了,老到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有上百年的历史,谁知道这棵枇杷树是哪一辈人种下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译别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人的信息素太有辨识度,龙涎香浓的好像进了寺庙,瞬间萎了。
      智脑又开始震动,沈译别没理它。
      “沈督查长结婚倒是早,”魏惊野的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八岁,儿子都三岁了。怎么没见你带夫人回来祭祖?”
      沈译别垂着眼,声音很淡:“他忙。”
      魏惊野偏过头打量他,四年不见,沈译别的五官还是那样勾人,只是眼尾好像比从前多了一点点细纹,不明显,但魏惊野都要爬人家脸上看了,才看出了的。
      魏惊野收回目光,看向枇杷树下的沈冬至。小孩蹲在地上捡落叶,一片一片码整齐,专心致志的样子可爱得很。
      “长得不太像你呢?”
      沈译别没接话。
      “像他妈?”
      沈译别还是没接话。
      魏惊野等了几秒,忽然笑了:“沈督查长,我问你话呢。”
      “魏三少爷,”沈译别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跟你没那么熟,没必要跟你交代家事。”
      魏惊野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挑逗:“没那么熟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智脑瞬间疯狂震动起来,两个S级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压制,像两头野兽隔着笼子撕咬。
      沈译别没退,魏惊野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目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离得近了,还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
      “沈译别,”他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我们俩到底熟不熟,你心里清楚。”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译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魏惊野真的长大了。
      沈译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智脑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
      “魏惊野,”他难得叫了对方的名字,“四年了,你还是学不会什么叫分寸。”
      魏惊野嗤笑:“分寸?”
      沈译别没来得及还嘴,魏惊野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沈译别,终身标记的时候,你可没让我讲分寸。”
      沈译别有些震惊他会提这件事情,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扬了扬,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偏过头,目光从魏惊野脸上淡淡扫过,无非就是一个说话没轻没重的晚辈而已,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呢。
      “魏惊野,”他说,“你还在穿开裆裤吗?跟我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沈译别可不想管他脸色是黑是白,转身朝枇杷树下的沈冬至走过去。他蹲下身,帮儿子把散落的枫叶捡起来,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走了,回去吃点心。”
      沈冬至乖乖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朝魏惊野挥了挥小肉手:“哥哥再见!”
      魏惊野自己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的疯,鬼斧神拆的抬手挥了挥。
      枇杷树安静地立在原地,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魏惊野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魏惊野垂着眼,慢慢吐出一口烟,“换腺体了……就那么讨厌吗?”
      记忆从深处被翻出来,是他还在国外的时候偶然听说的。星盟最顶尖的医疗技术,可以让alpha更换受损的腺体,代价是承受两次手术的极致痛苦,还要赌上几乎一半的存活率。
      他当时只是听个乐,从没想过有人会用上。可今天,他闻不到自己信息素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从一开始魏惊野就没想过要回来,但听到陈伯说沈译别会来,他结束训练后稀里糊涂的买了票往回赶。
      他不是没听说沈译别结婚了,还有个孩子。魏惊野不服气,自从两人认识开始就是一山不容二虎,不打不相识。现在也是如果对方幸福那当初分开就没有意义的心态。
      沈译别的妻子是谁呢?为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
      沈译别就这么爱吗?藏的那么深……
      那我呢?
      我算什么?
      魏惊野仰起头,透过枇杷树的枝叶看向天空。九月的天蓝得发假,云都没有,干净到□□。
      魏惊野把烟掐灭,碾进脚下的泥土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枇杷树下。落叶又铺了薄薄一层,被风吹得往墙角堆。
      那一年枇杷熟透的季节,沈译别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颗刚摘的果子,问他:“想尝尝吗?”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魏惊野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那颗枇杷很酸,酸得他皱起眉头,沈译别却在旁边笑出了声。
      后来他再没见过那样的笑。
      魏惊野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风从红枫大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枫叶将熟未熟的气息。枇杷树安静地站着,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离熟透还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早熟的枇杷是酸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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