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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暑假第一天 暑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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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宋知意起得比上学还早。天刚亮她就醒了,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把书架上那排绘本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几页又塞回去。纪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说了一句:“今天不用上学。”语气里没有雀跃,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事实。
“不用。”纪蘅靠在门框上。“那今天做什么?”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一口深井。纪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又长出一截,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回过头来。“你想做什么?”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客厅,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幅全家福。画上的蜡笔颜色被灯照了几个月,边缘微微泛白,但三个人手牵手的轮廓还是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从冰箱移到茶几上那本浅灰色笔记本。那本子还在老位置,封面没积灰,说明常被翻动。她没有翻开它,只是指着它问了一句:“你们在里面写了什么?”
纪蘅看着她。“写了一些日子。一些事情。”
“写了我的事吗?”
“写了。写了你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坐第一排。”
宋知意歪了歪头,像在消化这件事。“那我可以看吗?”
纪蘅想了想。“等你再大一点。现在有些字你还认不全。”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茶几边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像在感受那上面留存的温度。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找宋从鸾了。
那天上午,沈晴带着林望来了。林望比上次来时长高了一些,走路已经很稳,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能连着说好几个词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飞机,机头有点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他把飞机举起来给宋知意看。“飞的。”他说。宋知意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飞机,伸手把歪掉的机头轻轻掰正了一点。林望看着她掰完,咧嘴笑了一下,拿着飞机跑进客厅去了。
沈晴换了鞋走进来,环顾了一圈。“你们家现在东西越来越多了。”她指的是冰箱上那排画、窗台上的玻璃瓶、茶几底层的相册和笔记本,还有鞋柜旁边那盆新分出来的绿萝。“都还在长。”宋从鸾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地方没变。只是东西长大了。”沈晴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小禾最近在学做果酱。做了三罐,两罐失败了。她说要给你们带一罐来。”宋从鸾笑了笑。“失败的还是成功的?”
“她说不敢保证。但应该能吃。”沈晴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你们知道吗,林望有一天晚上睡觉前问我,为什么他没有两个妈妈。”宋从鸾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怎么说?”“我说,每个人家里的情况不一样。有的人有两个妈妈,有的人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有的人有爷爷奶奶。他想了想,然后问那知意姐姐是不是有两个妈妈。我说是。他点点头,说那挺好的。”
宋从鸾没有接话。沈晴又咬了一口西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就是随口一问。我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概过几天就忘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去了河边。林望牵着宋知意的手走在前面,两个小人的步子叠在一起,一快一慢,交替着往前迈。宋知意有时候停下来等林望,林望有时候走得太急差点绊倒,被她拉了一把。沈晴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装水壶的袋子,步子不紧不慢。纪蘅和宋从鸾走在最后面,中间隔着一段刚好能容一个人走过的距离。
到了那棵柳树下面,宋知意停下来。她松开林望的手,站在树根旁边往上看了一会儿。柳枝比几个月前又长了一些,最低的几根已经垂到水面上方,在风里轻轻划着水面,划出一道道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她回头看了纪蘅一眼。“它碰到了。”纪蘅走到她旁边站定。“嗯。碰到了。”宋知意又转回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细柳枝,握在手里比了比长度,又把它放回树根旁边。她站起来的时候,林望已经蹲在岸边用手够水面了,指尖碰到水就缩回来,又伸出去,反复了好几次。
宋从鸾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宋知意蹲下去又站起来的过程。她没有出声。直到纪蘅退后一步站到她身边,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她开始跟它说话了。”纪蘅低头看了看她。“跟谁?”“树。刚才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跟它说什么。”纪蘅看过去,宋知意已经走回林望身边,正蹲下来帮他卷袖子,免得他玩水弄湿衣服。她卷得很认真,两只袖子各卷了两折,左右对称。“也许她只是在数枝条。”纪蘅说。宋从鸾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回家路上,林望在沈晴怀里睡着了,脑袋歪向一侧,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宋知意走在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低着头,有时候踢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有时候踩着地砖之间的缝隙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宋从鸾说了一句:“那棵树还会长吗?”“会。”“那它以后会不会长到水里去?”
宋从鸾想了想。“它已经在水里了。但它还会往上长,也会往旁边长。它会一直长,同时做很多件事。”
宋知意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低头换鞋,把自己的小拖鞋摆正,又把宋从鸾的拖鞋往门口方向推了推,然后走进客厅,直接去了冰箱前面。她站在那幅全家福前面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面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画上三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她画完就转身走了,没对任何人解释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宋知意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那本画着太阳的小本子。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还空着。她拿出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柳树,枝条垂得很低,一直伸到纸的边缘外面去。她在树根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站在那里。她画完之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客厅里,纪蘅在阳台上收衣服。宋从鸾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纪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过身来面对她。两个人之间隔着阳台门槛那一道窄窄的金属条,一边是室内,一边是室外,室内是暖黄的灯光,室外是深蓝的夜空。“你记得她第一次去河边的时候吗?”宋从鸾问。“记得。那时候柳条离水面还有半人高。”“现在碰到了。”纪蘅抱着衣服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很轻,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分开。宋从鸾没有回头,但她把杯子换了一只手拿,让出更多空间。纪蘅走进客厅,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阳台门口的她。“进来吧。外面凉了。”宋从鸾转身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阳台的门。
那天夜里,宋从鸾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棵柳树下面,枝条垂下来,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那里,听见背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飘着,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纪蘅还在睡着,呼吸很轻。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蘅露在外面的肩膀。那只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她没有再睡着,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天渐渐亮起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