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回应》阅舟

33、第三十三章 他的电话 他住院了，

　　纪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宋从鸾的手机。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宋从鸾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嗡嗡的，一下又一下。

　　纪蘅伸手推了推她。“电话。”

　　宋从鸾动了一下，没醒。

　　“宋从鸾。”她又推了推。

　　宋从鸾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接起来。“喂？”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那边说了什么，她忽然坐起来。

　　纪蘅被她吓了一跳。宋从鸾握着手机，背挺得很直。“什么时候？”那边又说了一会儿。“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动。

　　“怎么了？”纪蘅问。

　　宋从鸾没回答。过了几秒，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爸住院了。”

　　纪蘅坐起来。“什么病？”

　　“说是心脏。昨晚送的医院。”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纪蘅伸手，握住她的手。“现在去？”

　　“嗯。”

　　“我陪你。”

　　她们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走廊里很安静，灯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她们，问找谁。宋从鸾报了名字，护士指了一个房间。

　　病房门开着。他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比上次见差了很多。灰白灰白的，嘴唇也没什么颜色。手背上插着针，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坐着一个护工，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您是？”

　　“他女儿。”宋从鸾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宋从鸾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没动。纪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宋从鸾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来，皮肤皱皱的。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什么时候醒？”她问护工。

　　“医生说今天上午。昨晚打了针，睡得沉。”

　　宋从鸾点头，在床边坐下。纪蘅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宋从鸾伸手，覆住那只手，没说话。

　　八点多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睛，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见宋从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宋从鸾看着他。“护工打电话的。”

　　他没说话，又看纪蘅。“你也来了。”

　　纪蘅点头。“叔叔好。”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麻烦你了。”纪蘅没说话。宋从鸾坐在床边，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你以前又没说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你也担心。不如不说。”

　　宋从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咬了咬嘴唇。“那你现在说了，我就不担心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宋从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流着。纪蘅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动。

　　“以后不舒服就说。”她顿了顿，“别瞒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们跟着去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病人心脏供血不足，需要做支架。手术安排在周五。”

　　宋从鸾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风险大吗？”

　　“常规手术。但他年纪大了，恢复会慢一些。”

　　“术后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说了很多。饮食、作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宋从鸾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认真。纪蘅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她想起她收行李的样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她做什么都很认真，连记笔记也是。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宋从鸾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本子。

　　“纪蘅。”

　　“嗯。”

　　“周五手术。”

　　“嗯。”

　　“你说，会不会有事？”

　　纪蘅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不会。医生说是常规手术。”

　　宋从鸾把脸埋在她肩上，没说话，但肩膀在抖。纪蘅收紧了手臂，抱着她，站在走廊里，抱着。护士经过，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过了很久，宋从鸾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走吧，回去陪他。”

　　病房里，他靠在床上，护工在喂他喝粥。看见她们进来，他摆了摆手，让护工把碗放下。

　　“吃完了？”宋从鸾走过去。

　　“不饿。”

　　“不饿也得吃。医生说你营养跟不上。”

　　他没说话。宋从鸾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他看着那勺粥，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宋从鸾又舀了一勺。他一勺一勺吃，吃得很慢。纪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这样喂她。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嘴边。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宋从鸾喂她爸，忽然觉得，每一勺都是她在说：我在乎你。

　　中午，宋从鸾让纪蘅先回去。

　　“你一个人行吗？”纪蘅问。

　　“行。你下午还要画图。”

　　“图可以明天画。”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宋从鸾顿了顿，“你晚上再来。”

　　纪蘅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但比早上好一点了。“好。”

　　下午，纪蘅在工作室画图。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手机。宋从鸾发了一张照片，病房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她看了很久，回了一条：“吃饭了吗？”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饿。”

　　“多少吃一点。”

　　“嗯。”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他刚才问我，你是不是也来了。我说是。他说，麻烦你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他上次见她，说“麻烦你了”。这次也是。

　　“不麻烦。”她回。

　　那边没回。

　　晚上，纪蘅去医院。到的时候，宋从鸾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他睡着了，呼吸很重。吊瓶还挂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滴答声。

　　纪蘅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宋从鸾身上。她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你来了。”

　　“嗯。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宋从鸾揉了揉眼睛，“他下午睡了一会儿，醒了又睡。”

　　纪蘅看着她。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印，嘴唇干干的。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纪蘅说。

　　宋从鸾摇头。“我不走。”

　　“那去椅子上睡。我盯着。”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纪蘅坐在床边，看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她数了一会儿，忘了数到哪了。又数，又忘了。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远远的，很快消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院，妈妈也这样坐在床边，盯着吊瓶，一夜没睡。那时候她不懂，觉得妈妈不用睡觉。现在她懂了。不是不用睡，是不敢睡。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晴。“怎么样了？”

　　“还好。周五手术。”

　　“你陪着？”

　　“嗯。”

　　“她呢？”

　　“也在。”

　　沈晴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俩都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嗯。”

　　后半夜，宋从鸾醒了。她走过来，站在纪蘅旁边。“你去睡一会儿。”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纪蘅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红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

　　“你也是。”她说。

　　宋从鸾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过了一会儿，宋从鸾靠过来，把头靠在纪蘅肩上。

　　“纪蘅。”

　　“嗯。”

　　“谢谢你陪着我。”

　　纪蘅伸手，揽住她的肩。“不用谢。”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她们并排坐着，愣了一下。

　　“你们没回去？”

　　“没有。”宋从鸾坐直，“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看了纪蘅一眼，“你也没回去？”

　　纪蘅点头。“嗯。”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辛苦你了。”

　　纪蘅摇头。“不辛苦。”

　　早上，护工来了。宋从鸾交代了几句，然后和纪蘅出了医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宋从鸾站在车边，看着住院部的大楼。

　　“纪蘅。”

　　“嗯。”

　　“我以前恨过他。”

　　纪蘅没说话。

　　“恨他不去医院看我妈，恨他让我一个人，恨他打那个电话。”她顿了顿，“现在不恨了。他老了，身边没人。”

　　纪蘅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还有我。”

　　宋从鸾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笑了。“嗯。”

　　接下来几天，纪蘅每天下班去医院。有时候宋从鸾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坐在床边。她不在的时候，纪蘅一个人坐在床边。他话不多，偶尔说几句。

　　“你们住一起了？”他问。

　　“嗯。”

　　“她脾气不好，你多让着她。”

　　纪蘅点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的事，对不起。”

　　纪蘅看着他。他靠在床上，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印，和宋从鸾这几天一样。“不恨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就好。”

　　周五早上，纪蘅请假去医院。到的时候，宋从鸾已经在了，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她叫他。

　　“嗯。”

　　“没事的。小手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嗯。”

　　护工推着床往外走。宋从鸾跟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宋从鸾松开手，看着他被推进去。门关上了。她站在那里，没动。

　　纪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坐一会儿。”

　　宋从鸾没动。

　　“手术要两个小时。”

　　宋从鸾还是没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把脸埋在纪蘅肩上。没哭，但肩膀在抖。纪蘅抱着她，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灯白花花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宋从鸾的腿软了一下，纪蘅扶住她。“谢谢医生。”她的声音在抖。

　　医生笑了。“不用谢。回去好好休养。”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看见宋从鸾，他笑了一下。“没事了。”

　　宋从鸾的眼泪掉下来。“嗯。没事了。”

　　纪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那天在墓园，宋从鸾蹲在墓碑前，说“妈，我带了一个人来”。那时候她在哭。现在她也哭，但不一样。那时候是等到了，现在是没失去。

　　晚上，她们回到家。宋从鸾换了衣服，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纪蘅坐在旁边，看着她。

　　“累了吧？”纪蘅问。

　　“嗯。”宋从鸾没睁眼，“但睡不着。”

　　纪蘅伸手，帮她揉太阳穴。轻轻的，一下一下。

　　“纪蘅。”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谢了很多次了。”

　　宋从鸾睁开眼睛，看着她。“因为真的谢谢你。”

　　纪蘅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用谢。”

　　宋从鸾笑了，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今天的糖呢？”

　　纪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粉色的，草莓味。她剥开，递到宋从鸾嘴边。宋从鸾张嘴，含住了。嘴唇碰到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

　　“甜吗？”

　　“甜。”

　　纪蘅也剥了一颗，蓝色的，蓝莓味。放进嘴里。宋从鸾靠过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草莓和蓝莓又混在一起。

　　“每天都要。”宋从鸾说。

　　“每天都要。”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沈晴的消息。“手术怎么样？”

　　她回：“成功了。”

　　“那就好。你俩都累坏了吧？早点睡。”

　　“嗯。”

　　放下手机，宋从鸾从卫生间出来，爬上床，躺在她旁边。头发湿湿的。

　　“你怎么又不吹头发？”

　　“懒。”

　　纪蘅拿了一条干毛巾，坐起来。宋从鸾靠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她一下一下擦，轻轻的。

　　“纪蘅。”

　　“嗯。”

　　“我爸说，你答应他让着我。”

　　“嗯。”

　　“你不用让。我又不会跟你吵。”

　　纪蘅笑了。“嗯。”

　　宋从鸾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纪蘅低头，在她鼻尖上碰了一下。“就是好笑。”

　　宋从鸾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脸埋在她腿上。“别闹。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你说。”

　　“我说，我不会跟你吵。”她顿了顿，“就算吵了，也是你先道歉。”

　　纪蘅笑了。“好。我先道歉。”

　　宋从鸾抬起头，看着她。“你认真的？”

　　“嗯。”

　　宋从鸾看了她很久，然后靠过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奖励你的。”

　　头发擦干了。纪蘅把毛巾放好，躺下来。宋从鸾靠过来，把脸埋在她肩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纪蘅。”

　　“嗯。”

　　“今天差点吓死我了。”

　　纪蘅收紧了手臂。“没事了。”

　　“嗯。没事了。”

　　她抬起头，在纪蘅嘴唇上碰了一下。“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