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阳》南天归远

2、夜谈

　　那天晚上，宋初阳又睡在了宋迟的房间。
　　不是他要求的。是吃完饭的时候，宋迟忽然说：“他怕黑，以后跟我睡。”
　　母亲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父亲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随他。”
　　就这样，宋初阳正式搬进了宋迟的房间。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玩具熊，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图画书。保姆把东西搬过来的时候，宋初阳正坐在宋迟的床上，晃着两条腿，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哥哥，我可以一直跟你睡吗？”
　　宋迟正在写作业，头也没回：“嗯。”
　　“一直一直？”
　　“嗯。”
　　“一直一直一直？”
　　宋迟回过头，看着那张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脸，沉默了两秒，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废话真多。”
　　宋初阳不生气，反而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宋迟身边，趴在他腿上看他写字。
　　“哥哥，你在写什么？”
　　“作业。”
　　“什么叫作业？”
　　“就是……要写的字。”
　　“我也会写字！”宋初阳骄傲地说，“我会写一！”
　　宋迟低头看他：“写一个。”
　　宋初阳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
　　宋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写了一个“一”。
　　“这是横。”他说。
　　然后带着他的手指，又写了一道竖。
　　“这是竖。”
　　再写一个撇，一个捺。
　　“这是人。”
　　宋初阳盯着桌面，眼睛亮亮的：“我认识！这是人！”
　　“嗯。”
　　“哥哥，你再教我写别的！”
　　宋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在桌面上慢慢地写——
　　宋。
　　初。
　　阳。
　　他把这两个字写完，松开手：“这是你的名字。”
　　宋初阳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哥哥的名字呢？”
　　宋迟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迟”。
　　宋初阳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忽然说：“哥哥的名字比我的难写。”
　　“嗯。”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宋初阳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以后跟哥哥姓！我也叫迟！”
　　宋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浅浅笑了下。
　　小孩仰着脸，认真的样子，好像真的在考虑改名字这件事。
　　“你本来就跟我姓。”宋迟说。
　　“是吗？”
　　“嗯。”
　　“那为什么我名字没有迟?”
　　“因为我叫宋迟，我俩都姓宋。”
　　宋初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太好了！那我和哥哥一样！”
　　宋迟看着那个笑，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话他还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几个词——信息素匹配度、共生、副手、样本。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个冲他笑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去睡觉。”他说。
　　“哥哥一起？”
　　“我写完就去。”
　　宋初阳点点头，乖乖爬上床，钻进被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宋迟。
　　宋迟继续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长。
　　“哥哥。”床上传来细细的声音。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我吗？”
　　宋迟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听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放下笔，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小孩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宋迟弯下腰，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只手很小，很软，握着拳，像握着什么宝贝。
　　宋迟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共生”，什么叫“副手”。他只知道，这个小孩现在躺在他床上，叫他哥哥，攥着他的睡衣袖子睡觉。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等他长大再说吧。
　　那天深夜，宋迟被尿意憋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身边的人。但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宋初阳醒了，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宋初阳看见他，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宋迟愣住。
　　宋初阳哭得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清楚：“我梦见你把我送回那个……那个有很多小孩的地方……你说不要我了……”
　　宋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哭成泪人的小孩。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来，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
　　“傻不傻。”他说，声音很轻，“梦都是反的。”
　　“真的吗？”宋初阳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脸上。
　　“嗯。”
　　“那你保证。”
　　宋迟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全是眼泪，全是害怕，全是不安。
　　他想起那些词——匹配度、共生、副手、样本。
　　他不知道那些词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小孩害怕被丢掉。
　　“我保证。”他说。
　　宋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钩。”
　　宋迟伸出手，小指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宋迟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