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应也无求》十二 ...
-
一路上,贺小梅见离歌笑沉默不语,知他是在想心事,便不去打扰,默默地跟在身旁,同往逢春堂而去。
两人还未踏进门,就见邢如意和燕三娘急冲冲地跑出来。
邢如意看见他们,顾不上男女有别,心急如焚地拉住就问:“二位,可曾见到无求哥?”
离歌笑心下一沉,反问道:“无求不见了吗?”
邢如意着急万分,声音似带着哭腔,“今天一天都不见无求哥,我原以为他在休息,可一直不见他出来吃饭,我担心他饿着,便去叫他,哪知……哪知他不在房里,我找遍了逢春堂都不见他的踪影,哥又不在……这该如何是好……”
离歌笑望向燕三娘,见燕三娘朝他点点头,证明所言非虚。
“如意姑娘,你待在家别着急,我们去找无求。”离歌笑安慰道。
“不,我也要去!”邢如意不肯,她不放心。
燕三娘拉过邢如意,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听话,你待在家,说不定过会他就自己回来了。”
“……燕姐姐……”邢如意想了又想,方才勉强点头答应。不安地看着三人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离歌笑跑遍大街小巷,始终不见应无求的身影。
没有恢复记忆的他会去哪?又能去哪?离歌笑静下心来闭目思索,蓦地,灵光一闪。睁开眼,转身朝城外跑去……
这里,照样空气清新,照样景色极佳,照样有两座并排的坟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在两座坟墓前多了名坐着的男子。
这名男子一身平民装扮,粗略看去并无特别。若注意去看,就会发现他有着英俊姣好的面容,五官甚是精细,如雕刻一般。若再仔细去看,竟会发现呈现在那张美好脸庞上的表情是呆滞的,他垂着的双目涣散无神,似没有焦距一般地忽闪,让人有种错觉,以为他仅仅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当离歌笑找来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应无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不管是包来硬还是以前的应无求,他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般仿若死灰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绝望到连一切都可以冰封。
离歌笑的心在往下沉,越沉越痛,越痛就越麻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直到应无求那张垂首的容颜近在眼前,他才发现他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应无求的肩膀上。
“无求……”离歌笑低低唤了一声。
应无求全然没有反应,依旧木讷着。好久,久到离歌笑差不多误以为他们就要这样成为两座雕像时,应无求终于朝他转过了脸。
空洞,他的双眼里只剩下空洞,一望无际的空洞,仿佛将所有都吸进去仍旧填不满的空洞。
离歌笑的心抽得生疼,他一把将应无求抱住,想以此来给他温度,给他力量。
“无求,别这样。我们回家。”离歌笑伏在应无求耳边低声道。
“……回家……家在哪里?”应无求喃喃地自言自语。
“逢春堂啊,逢春堂就是你的家。”离歌笑细语道,“不然,跟大哥回醉生梦死,那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应无求没吭声,片刻,莫名问道:“你真的是我大哥吗?”
离歌笑意识到很不对劲,放开应无求,手搭着他的双肩拉进两人距离,万分肯定地回答:“我当然是你的大哥,无求,你到底怎么了?”
“大哥?”应无求垂眸,疑惑道,“那为何我的记忆告诉我,我恨你,还伤害过你。”
离歌笑一愣,静默不语。
应无求茫茫然然,继续道:“昨天我醒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思绪就和你聊起了天。待你走后,我又睡着了,仍旧做梦,依然梦到好多人在骂我,他们骂我狗养的,骂我窝囊废,他们甚至要杀我。可惜这次没有人来将我从梦中拉出来,我就那样承受着,窒息着……好不容易醒了,我怕得不敢再睡,想了好多好多……有些很清晰,有些又很模糊……我清晰地记得我以前是当官的,我清晰地记得我爱过一名女子。但我想不起来,我当的是什么官,我爱的那名女子是什么模样,我更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恨你,要去伤害你……所以,我来到这里,希望能再多恢复点记忆……”突然间,应无求抬起头,甚是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眼前的应无求,离歌笑的心疼痛无比,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慢慢地冷却。双手一使劲,又将应无求纳入怀中,不知是在温暖他,还是在温暖自己。
“十二年前,你是个朴实的农民,为了你爱的女子,和她不畏艰难地上京告状。认识我以后,我们兄弟相称地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和你爱的女子情投意合,结为夫妻,这便是你恨我的原因。我抢了你的所爱,你恨我,应该。”离歌笑避重就轻,娓娓将过去道来,“后来,那名女子死了,你恼我没有保护好她,一气之下,为了要杀我以泄心头之恨便跑去做官。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相互比斗,相互伤害,直到覆水难收,赌上彼此的命来决斗。我赢了却输了兄弟,你输了却赢得了新生。”边说边又将应无求抱紧了些,“无求,忘了吧,当是过眼云烟,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吧,我们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行吗?”
应无求静静地听着,转头望向两座坟墓,直盯着刻着“荆如忆之墓”五个大字的墓碑。半晌,颤声问道:“我爱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叫荆如忆?旁边的那个包来硬是不是我?”
离歌笑放开应无求,将他的脸扳过,“没错,可那都过去了。忘了吧,我们好好地走完今后的路,可好?”再一次地询问,话语里竟带着恳求。
又是半晌,应无求才终于挪动双唇,垂眸迷茫道:“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可以吗?”
闻言,离歌笑心下欢喜,抬起应无求的脸并注视着他的双眼,诚然道:“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
渐渐地,离歌笑从应无求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且越扩越大,宛若黎明冲破了黑暗,带来了生机。
应无求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歌笑喜不自禁,又一次将应无求抱紧,脸上笑意难掩。
应无求愣了愣,想了片刻,缓缓地伸出手环上离歌笑的背,回抱着他。
“无求,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
夕阳西下,洒下的阳光拉长了两人相扶离去的背影,投射到两座墓碑之上。
这里,仍旧空气清新,仍旧景色极佳,仍旧有两座并排的坟墓,只是再无那份萧瑟寂寥之感。
……
夜半无人,萧府的九曲长廊里传出一阵悠扬的琴声。
这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激荡,时而顿挫,时而缠绵,时而悲凉,时而又欢腾……
抚琴之人隐在黑暗中,一身白色的华衣美冠,兴致盎然,闭着双目享受其中。
夜风扫过,一袭红影凭空出现在身后。红影甚是恭敬,跪地静候。
抚琴之人毫不理会,琴声不断,依旧悠扬。
待得一曲奏毕,抚琴人缓缓睁开双目,慢悠悠且霸气十足地道出一字:“说。”
红影叩头,恭敬道:“正如主人所料,一枝梅的离歌笑和贺小梅已与萧本见面。”
抚琴之人勾起嘴角,一切竟在掌控之中。
“按计划去办,吩咐绿萼随时候命。”
“是!红叶领命。”红影跪地欠身,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只飞蛾朝着抚琴之人身前的烛台外的羊皮灯笼飞舞扑腾着,抚琴之人冷冷一笑,一挥手,细长的黑影飞舞而过,飞蛾落地,碎成两半。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一枝梅,千万不要让在下失望了。”
话音刚落,抚琴之人站起,慢慢踱出长廊,月华洒下,在池塘中印照出一张华美冷峻的脸庞,赫然便是萧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