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向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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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游一直认为，晴天远比雨天适合自杀。
她妈妈大概也是这样觉得。
耳边微风簌簌，纸哗啦作响。刺眼的光穿过眼皮，她把脸埋进怀里，抬头时看见自己蜷缩在墙角。头顶是晴天白云，身下是水泥碎石。
纸张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吵得耳朵疼。她抓起石砖压着的纸，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封遗书。
内容看不清，只看得见落款上是“向游”和“2024”——两年前的日期。
是她的遗书吗？或许不止一封吧。
“游娃儿，我要去找你爸爸了。”
女人的声音响起，向游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自己的妈妈，正坐在楼顶的栏杆上。她扔下遗书，那遗书立马随风飘走。
“妈妈！”双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想迈出一步就突然一软，她爬过去，一边爬一边说，“妈，别，别走。你不要我了？”
终于爬到栏杆旁，她伸出手，抱住女人的脚。
“你……恐高啊，下来好不好。”
女人摸她的头，“我会拖累你的。游娃儿，我好累，我该去享福了。”
“那我呢？”
“你这么厉害，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妈，再陪我一天，一天就行！”
女人摇摇头，把她的手从自己脚踝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扒开，“游娃儿，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太阳太扎眼了。
那遮挡太阳的人一离开，明晃晃的阳光就趁机穿进她的眼睛，她眨眨眼，却怎么也不能把它们挤出来。
她探头去看。
“咚！”
头猛地碰到玻璃，玻璃窗抖三下。
窗外是阴雨天。
额头的疼痛让向游彻底清醒，眩晕催发呕吐，来不及去卫生间，她只能趴在垃圾桶上呕吐。
其实也吐不出来什么，只有一堆酸水。
很久她站起身，擦嘴，抖着手在摊开的纸上写下：4月10日，创伤闪回一次。
天已经亮了。又是一整夜没有睡觉，却感觉不到一点儿困倦。这种睡眠的缺乏渐渐让她习惯，甚至以为有些人是天生不用睡觉的。
向游关闭电脑，走进厨房。微波炉旁边放有一盘三明治，紧挨盘子的是一张便签：不要吃凉的，微波炉加热三十秒。
三明治目不转睛盯着她。
向游没理会，只是随便啃了几口面包。
赶到写字楼时，恰好电梯停在一楼，她和四五个人一起进入电梯。
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站在她面前的两人身上。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健硕，西装挺直。他身旁站着的是比他矮上半头的瘦女生，头发像是才洗过，能闻到洗发水味，但这味道很快被男人头上的发油气味掩盖。
两个人原本还有一拳头的距离，这点距离慢慢缩短成三个指头、一个指头，最后紧紧挨在一起。
男人把夹在中间的那只手向后伸出去，差一点就要碰到向游。向游不动声色朝后走一步，后背贴着电梯轿壁。
“小张啊，你来我们这实习了两个星期了吧。”男人说。
“嗯……啊，是的，王总。”女生的声音忽高忽低。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别紧张，我虽然是你的领导，但也不会吃人。”
那只手一点一点朝回收，只不过位置偏移，是偏到女生的那一边。
女生瑟缩一下，另一边肩膀一抖，磕到轿壁。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向游。
“放松，放松。”男人说，手自然而然放到她的肩膀上，“来这里工作习不习惯啊。”
“嗯……都还……好。”
手往下滑去。
向游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电梯里，不太好进行骚扰吧。”她说。
男人僵了一下，扭过头时脸上像是抹了血一样红，他甩开她的手，“你说什么？骚扰，我哪里骚扰了？”
“来，小何，我骚扰了吗？我骚扰了？”
他身旁的男生摇摇头。
“你看，没人看见。来，小张，你自己说说，我做了什么？”他身旁的女生全身抖一下，也摇头。
“没人看见，也没人说被我骚扰了，你有什么证据吗？”男人理直气壮，脸上的红渐渐变成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向游啊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也不能空口编白话啊。这正常的交流和接触，怎么到你眼中就成了骚扰呢？”
“你瞪我干什么，你要打人吗？”
“嗵！”
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捂着脸，踉跄着到了电梯的另一边。
“叮——”
电梯门打开。
“王总，王总你没事吧。”几个人把他扶起来。
那女生离他最近，最先去扶他。
“对不起王总，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会突然动手。”
他摸着自己泛红的脸，大骂，“草，老子真是倒了大霉！向游，你给我等着！”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他离开。
向游一个人留在电梯里，左手抓住发抖的右手。片刻后，她摁下一楼。
电梯里发油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迟迟不散，她屏住呼吸，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她才大喘一口气。
如果是幻觉，她会进精神病院吗？
天见不到一点阳光，但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就这样憋着。
手机吵个不停，向游把手机关机。
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朝着周围看了一圈，却发现来往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她。
走到公交车站，那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
她坐上公交车，去到医院，找到一直为她接诊的池医生。
在看见池医生的时候，那被视线追踪的感觉才渐渐消散。
“药不是说让你后天来拿么，现在新药还没到。”池医生一边看屏幕，一边说。
“我打人了。”向游说。
“嗯？你说什么？”池医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向游。
“我说，我打人了。”向游皱眉，“你听见了为什么还要问？”
两人对视几秒，池医生说：“你先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好。”
她从问诊室离开，几分钟后进来，问了些细节，向游如实回答。
“不用担心太多，就是下次别那么冲动，你首先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知道吗？”
池医生安慰她很久。向游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又说：“有人在跟踪我。”
“是哪种跟踪？”
“跟踪还有种类？”
“好吧，我表达错误。就是那种有恶意的，尾随，还是说无恶意的？毕竟发病期的幻觉也是有很多种。”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被人跟踪。”
“那好，你先不用管它。你是不是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我给你加点抗躁狂的药，回去好好睡一觉。”
向游不大认同医生的说法，但又想不出来好办法，就搁置这个话题，又说：“我写小说的时候一直闪回，看见我妈。”
“你是不是写了和母亲相关的情节？你可以暂时写点轻松的小说，不要太压抑。”
“我自己都不轻松我怎么写轻松的东西？”
没写过小说，池医生不大能理解向游的说法。眼看对方说话越来越着急，她安抚道：“没事没事，你说的对，是我没想到这方面。”
向游松开眉头，问：“有没有禁欲的药？”
“怎么了？”
“我一直在想那种事情，但我怕和那个跟踪我的人做了。”
池医生思索一会儿，说：“这种药没有，你吃我给你开的药就好了。实在憋得难受，在安全范围内自己解决，记住千万别去找不认识的人约，不要去酒吧，不要喝酒。”
“好吧。”向游垂下头，刚准备发问，一个人护士突然冲进来，“池医生，13号房的一个病人突发癫痫，你快去看看。”
“嗯，我知道了。”池医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前看了向游一眼，“你先在这待一会儿。”
向游于是坐在这里等她，她自己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喝到一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来到门前。
“向游，回家。”
话里带着紊乱的气音。向游抿了抿嘴，抬起头看她。
是苏絮站在门口。
她身上带着些雨水的寒气，手上的伞也在滴水。
向游想老天果然还是憋不住，下了个大的。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
苏絮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向游准备开口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但忽然想到，对方直说的话自己不一定喜欢听，就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并排走，向游取了药之后，苏絮就稍微走在她前面一点。
来到医院停车场，苏絮打开副驾驶的门，然后看向她。
向游实在不想坐副驾驶，就站在门前看她。对视好一会儿，向游放弃了，把自己塞进副驾驶。
一坐上，就看见车正中央挂着的毛绒小丑猫。
丑猫的大小眼斜睨她，红绿相间的尾巴长长地吊着，鸡爪一样的脚在空中胡乱晃悠。是她自己织的，但不妨碍她觉得它碍眼。
“挂车上干嘛，好丑。”向游伸手把猫的脸扭到另一边，刚松手，那猫就又晃晃悠悠把脸转回来，她就又伸手扭过去。
苏絮坐上驾驶位，侧身对向游说：“我的东西，不是随我处置吗？”
向游悻悻收回手，“我不是你的东西，你处置不了我。”
“我没有说你。”
向游不说话了。
可你总是在处置我。她想。
“手机为什么关机？”苏絮问。
向游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开机。手机界面卡顿一下，紧接着，弹出来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其中10条来自工作群，6条来自她的直属上司。
24条来自苏絮。
手机还没解锁，一通电话就又打过来。
是她的上司，姓陈。
“向游啊，你世界观和大纲写的真不错，马上要宣发了，游戏项目还是少不了你，还是快回来工作吧。
王总那个事我帮你求情了，只要你承认是你精神压力太大看错了，公司就不用你赔偿，还能继续在公司里待下去，怎么样？”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电话那头有些着急：“喂，喂！你听到了吗？”
“不要答应。”苏絮忽然说。
向游瞥了她一眼，捂住手机听筒，“为什么，如果我答应呢？我可是个精神病人，这份工作没了我就找不到下一份，吃不起药我就……我就发病我跟我妈一样——”
“我养你。”苏絮郑重其事。
“你养个屁你养，我俩什么关系就养！”
“我喜欢对前女友负责。”苏絮郑重其事地说。
向游泄了气，没再说话，头扭到另一边去。
雨声好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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