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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你让本宫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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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雪纷飞的御花园,周遭宫人窃窃私语,全是尖锐刺耳的嘲笑。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视线里只有贺清舟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鞋,以及她手中那把锋利的金剪。
“咔嚓、咔嚓。”
她修长的手指翻飞,将我熬了三个通宵绣出的鸳鸯锦帕,剪成一地破布。
“本宫抬举你,你倒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贺清舟声音没有温度,每个字都比落在脸上的雪花更冷。
“同为女子,你竟敢对本宫言爱?沈明舒,你让本宫觉得恶心。”
我呆呆看着雪地里的碎布。
眼眶酸涩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地上。
贺清舟最厌恶人哭。
昔年我随她去岁猎,不慎被荆棘划破手臂,疼得红了眼。
她当时蹙起眉头斥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自那以后,我在她面前总是强颜欢笑。
可今日,我实在忍不住。
泪水决堤而出。
贺清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底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别哭了,晦气!”她一把将金剪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当朝新贵谢景辞,他身侧跟着我那光鲜亮丽的嫡姐沈明月。
谢景辞快步走来,满脸痛心疾首:“长公主殿下,微臣方才听闻这贱婢竟敢对您出言不逊,还妄图……简直是败坏宫闱风气!”
沈明月也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殿下息怒!我沈家绝无此等不知廉耻的逆女。明舒自幼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竟染上这等磨镜的恶习,脏了殿下的眼!”
周遭的宫人见状,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个不知廉耻的磨镜。”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竟敢肖想长公主。”
“沈家怎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女儿。”
耳边全是恶意的辱骂声。
我仰起头,试图从贺清舟脸上找寻往日的一点温情。
没有。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转头看向谢景辞时,神色却缓和下来。
“谢大人来得正好。这贱婢本宫看一眼都嫌脏。”
谢景辞拱手道:“殿下千金之躯,莫要气坏了身子。微臣这就让人把她拖去掖庭,再上奏陛下,重罚沈家教女无方之罪。”
贺清舟淡淡应允:“准了。让她滚出本宫的视线。”
2.
粗壮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目光紧紧盯着贺清舟。
“殿下!奴婢只是心悦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您为何如此绝情?”
“啪!”
沈明月走上前,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贱蹄子,还敢胡言乱语!”沈明月厉声骂道,“你这般下贱,是要害死整个沈家吗?”
贺清舟看着我挨打,面无表情。
她转身由谢景辞虚扶着,朝暖阁走去。
谢景辞侧过头,冲我露出一个得意的冷笑。
我被拖拽着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掖庭是宫里最苦的地方。
我被剥去近侍的华服,换上粗糙的麻衣,每日要洗刷整个后宫的恭桶。
寒冬腊月,井水刺骨。
我的双手生满冻疮,稍一用力便皮开肉绽。
可比起手上的痛,心里的痛更让我喘不过气。
我曾是贺清舟最信任的人。
她批阅奏折到深夜,我为她掌灯添香。
她受寒发热,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榻前。
她曾握着我的手说:“明舒,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很安心。”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第三日,掖庭来了不速之客。
是我父亲沈伯远。
他看着形容枯槁的我,眼中却全是滔天的怒火。
“孽障!”
他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
我闷哼一声,摔倒在污水横流的地上。
“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竟敢对长公主生出那种心思!如今朝野上下皆知我沈家出了个磨镜之癖的怪物!”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长公主大怒,革了我的职。你嫡姐原本要指婚给谢大人,如今也被连累得遭人白眼!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捂着胸口,艰难爬起来。
“父亲,我没有错。我只是……”
“住口!”父亲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我沈家没有你这种女儿!从今日起,你被逐出族谱。你的死活,与沈家再无瓜葛!”
他拂袖而去。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绝情的背影。
这就是我的血亲。
3.
半月后。
掖庭管事嬷嬷突然让我去御花园清扫积雪。
我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安排。
果不其然,我在梅林深处,撞见了谢景辞和沈明月。
两人正依偎在一起。
沈明月娇嗔道:“景辞哥哥,那贱人如今在掖庭生不如死,长公主也彻底厌弃了她。以后,近侍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谢景辞将她搂入怀中,轻笑:“你放心。贺清舟那个蠢女人,还真以为我倾慕她。等我借她的手除掉政敌,这天下便是我的。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
我躲在假山后,浑身冰冷。
谢景辞竟敢图谋造反!
他接近贺清舟,根本就是为了篡权!
我骤然攥紧拳头,瞳孔剧烈颤抖。
不行,我不能让贺清舟被蒙在鼓里。
我必须去告诉她真相。
我趁乱逃出梅林,不顾一切地朝长公主的寝殿跑去。
殿外守卫森严。
我拼死撞开侍卫,跪在殿门外大喊:“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谢景辞意图谋反,他与沈明月私通!”
殿门轰然打开。
贺清舟一身华贵宫装,冷冷站在台阶上。
她身边,站着衣冠楚楚的谢景辞和沈明月。
我愣住了。
谢景辞先发制人,痛心疾首道:“殿下,这贱婢疯魔了。她嫉妒微臣与沈姑娘定亲,竟跑到这里来血口喷人。”
沈明月也跪下哭诉:“殿下明鉴。明舒她对您心怀不轨被拒,便想出这种毒计来挑拨离间。”
我膝行上前,死死抓住贺清舟的裙摆。
“殿下,奴婢亲耳听见!谢景辞说要借您的手除掉政敌,还要让沈明月当皇后!您千万别信他!”
贺清舟低下头,看着我满是冻疮和污泥的手,弄脏了她雪白的裙摆。
她眼底闪过极度的厌恶。
“啪!”
贺清舟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力道之大,让我直接摔在台阶上,耳边嗡嗡作响。
“满嘴谎言,死不悔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谢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岂容你这等卑贱之人污蔑!”
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殿下……您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贺清舟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谢大人相提并论?来人,将这疯女人拖下去,杖责三十!”
4.
三十大板,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被扔回掖庭的柴房,下半身血肉模糊,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柴房的门被推开。
沈明月穿着崭新的近侍服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酒。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好妹妹,长公主殿下赐了你一杯鸩酒。她说,留着你也是个祸害,不如早点上路,免得再脏了皇宫的地界。”
我费力地睁开眼。
“是她……赐的?”
“当然。”沈明月笑得恶毒,“殿下说,你这般恶心的人,活着都是对她的侮辱。”
我闭上眼,心如死灰。
原来,我在她心里,真的连一条狗都不如。
那年祭天大典,刺客来袭。
是我替她挡下那致命一剑,剧毒入骨,险些丧命。
是她日夜守在我床前,说要护我一世周全。
我以为,那是她对我舍命相救的心照不宣。
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无需言明的开始。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强撑着身子,端起那杯毒酒。
“告诉她,我沈明舒,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她。”
我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剧烈的绞痛瞬间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我大口大口吐出黑血,眼前逐渐模糊。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站在祭坛上,光芒万丈的贺清舟。
我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