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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乱历野史】(七) 海水好黑。 ...

  •   海水好黑。
      那黑一沉就沉到底,贪婪地吸纳着光,叫人看一眼就直觉得往下坠。
      浪很大,一下一下地拍在船身上,木头发出一声声闷响,像骨头在硌一样。
      严杉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舷,掌心下的木头是湿的、滑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缝里已嵌进了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谁的呢?

      船在晃,却不是因为浪。
      若要找原因,大抵是因为有太多人在上面跑。
      士兵,宫女,太监……还有孩子。
      那些孩子穿得很整齐,像过年一样喜庆繁复,可脸上却没有表情。他们被宫女抱着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乍一眼望去,海面上看不见其他船,甚至找不到其他活物。
      只有雾,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崖山。

      秦起蹲下来,手指蹭了些甲板上的血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鲜的。刚发生。”
      辛洛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袍,衣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盯着远处的雾,看着里面渐渐显现轮廓的东西,“那……是元军的船。”

      远处传来哭声,又在这浓稠的雾里被海风吹散了。

      严杉循声走去,看见船舱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官服,帽子歪斜,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抱着一个小孩,小孩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老人的手在小孩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应是在哄他睡觉。
      但与他轻柔的动作割裂的是,那张脸上全都是泪。
      泪滴在小孩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

      随着辛洛的逼近,老人抬起头,眼红瞳散,像是看不清东西。他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被冻了很久,呈青紫色。

      “陆秀夫。”他轻轻说。

      陆秀夫不答,只是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
      “他不会哭。”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的孩子哭,他不哭。他知道不能哭。哭了,那些大臣会更慌。他才八岁。八岁。可八岁的孩子,哪里该知道这些呢。”
      嘀嘀咕咕完这些,陆秀夫慢悠悠站起来,把孩子背在背上,用布条绑紧。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了辛洛手里。
      玉是青色的,温的。

      “这是史证。”他温声说,“但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件。你们要找的那个在下面。”他指了指船舱的地板。
      地板是木头的,缝隙里渗出水,黑漆漆的,带着腥味。
      “船底有一块碑,压在龙骨下面。你们要自己下去拿的。”

      “你为什么不下去呢?”

      陆秀夫笑了一下,难看极了。“我吗?我……就不下去了。死了之后就不能再死一次了。我上不来啦。”
      他转身,走到船舷边。
      海风吹着他的衣袍,把他吹得像一面旗。
      他背上的孩子睁开眼,黑亮的瞳孔看着辛洛,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陆秀夫跳了下去。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海面只是黑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佩背面刻着字。
      “陆秀夫,祥兴二年,崖山。以此佩为证,碑在船底。”

      展示完,辛洛把玉佩收好,走到船舱门口。
      门是锁着的,不过铁锁生锈了,一碰就碎,因此那锁的存在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门开后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味道,腐朽的,潮湿的,像是有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在里面睡了很多年。

      辛洛先走进去,严杉跟在后面,秦起、谭乐、林尘期留在外边守着。
      两人在黑暗里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的不是地板,是水。水没过了脚踝,冰凉的,像踩在冰面上。
      越往里走,水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严杉伸手摸,摸到了船舱的墙壁,墙壁上全是水,滑腻腻的,不知长了什么东西。

      一片黑暗中,可以看见前面有光。
      暗金色的光从水下透上来,把周围的水照得更像墨汁。
      辛洛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严杉跟着他潜下去。
      水里很冷,直冷到骨头缝里。
      他睁着眼,看见水下果真有一个黑乎乎碑,立在船底,压在龙骨下面。碑上刻着金色的字,在水里发光。

      辛洛游到碑前,伸手去摸碑上的字。
      他的手刚碰到碑面,碑上的字突然亮了,亮得刺眼。
      光从水里炸开,把整个船舱照亮了。

      一刹那,严杉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了陆秀夫背着少帝站在船头,看见了士兵们跳海,看见了宫女们抱着孩子跳海,看见了老太监们坐在船舱里念经,看见了水下的尸体,一具一具的,像鱼一样漂着。他们的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们的手是张开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那些手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海草。

      辛洛皱着眉把碑从龙骨下面拔出来。
      碑大是不大的,只有半人高,但很重。
      他抱着碑往上浮,严杉就帮他推。
      两个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秦起和谭乐把他们拉上去。
      他俩浑身湿透地站在船舱里,水从衣服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但都不重要。

      严杉低头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的几个字——“华夏正统”。下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不清。但碑的背面有一行字,显而易见是后来刻上去的:
      “崖山之后,再无华夏。这句话是错的。但错在哪里,你们自己找。”

      看完,辛洛把碑放平了,坐在旁边地上,喘了很久。他的嘴唇有点发紫。
      严杉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辛洛没有拒绝,把袍子裹紧了。

      “季叟……要我们找这块碑。”辛洛说,“但他不要我们把碑带回去。他要我们——”他想了想,“他要我们看完碑上的字,然后告诉别人。”

      从来也没有人质疑过辛洛的推理,就像从来也没有人质疑过秦起的线索一样。
      一瞬间的疑惑在严杉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再要抓来细想时却又抓不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再花精力细究。

      “是。但……这儿也好,外边也罢,那么多人,他要我们告诉谁?”

      辛洛没说话,单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看不清,他便习惯性地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

      “这上面根本就写的不是历史,是名字!所有人的名字……跳海的士兵,投水的宫女,被背着跳海的少帝,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陆秀夫。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闻言,谭乐蹲下来看也一起看。
      “……所有人。”辛洛的声音很轻,“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名字都在上面。季叟刻的。他一个一个地刻,刻了几百年。”

      他们站在船舱里,水还在往下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有的名字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
      季叟刻这些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哭,还是笑?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刻了几百年,刻了几万个人的名字,他记住他们了吗?他忘了吗?

      “所以……”秦起拍拍沾了灰的手,淡淡地说。他找到了那扇门,门在船舱最里面,被一块木板挡住了,“想让你告诉别人,大概就是想让你打破沉默说出来?不然我们找不到这门。”
      辛洛喃喃:“可我说了什么了呢?”
      秦起耸耸肩,把木板搬开。
      按上门板上刻着两个同心圆,圆环转动,门开了。

      这次,季叟不在藤椅上。
      竹杖靠在椅子旁边,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似的。
      书放在扶手上,翻开着,停在某一页。
      严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被撕掉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乱历野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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