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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铃回】(四)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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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天完全亮了。金灿灿,也是灰白色的,很矛盾,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
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青色的灯笼光压下去,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了本来的颜色——木头的黄,被褥的蓝,还有指甲的灰。
严杉举起手看。
手背上的那个凸起还在,但颜色变浅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他又把袖子推上了点,小臂上那一道红痕还在。用手按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有硬的东西,米粒大小,嵌在肌肉里。
就在他盯着手琢磨时,旁边的辛洛动了。他翻了个身,面朝严杉,明明自己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摸严杉的脸。手指还是凉,但比昨天好点,至少不黏了。
辛洛睁开眼,眨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严杉看着他从“懵逼开机”的状态开始慢慢加载,在他差不多有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理智时问:“感觉怎么样?”
辛洛坐起来,也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掌心里按了按。“不烫了。那个东西也不动了。”他摸了摸手腕内侧,那个凸起真的不见了。“它跑了。”
“跟我的不一样。去哪儿了?”
辛洛摸索着,感受着,最后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淤血似的青色痕迹。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青色的皮肤下面便弹了一下,回应似的。“这儿。它钻到这儿了。”
银铃声响起,是秦起从门外走进来。他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水。“洗把脸。”他把木盆放在八仙桌上,“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寨子里没人。昨天那些村民全都不见了。”
“走了?”谭乐在天亮后浅眠了一会儿,现在从他跟林尘期那张竹榻上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
“不知道。每栋楼的门都关着,窗户后面也没有影子。整个寨子跟空的似的。”秦起把毛巾递给辛洛,“除了我们,只有银铃的声音。”
几个人轮流洗了脸。水很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打上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严杉洗完后顺手把毛巾搭在了架子上,在窗前往外看。
一眼望去,寨子的主路空荡荡的,青石板面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反射着光。两侧的吊脚楼门窗紧闭,屋檐下的红灯灭了,只剩一层暗色的壳。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雾散了,能看见山顶。
在这个苗寨,前方和未来比寨外的浓雾更加扑朔迷离。目前他们要做的,只有以退为进,只有等待。
他们简单洗漱完没多久,银铃就响了。从寨子中央那个方向很密集地传来,叮叮当当,像催促。
谭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来了。”
昨天那个老太太阿彩,此刻正站在楼下的石板路上。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一套银色的盛装,头上戴着一顶银冠,冠上垂下来的银片在风里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身后站着两排女人,穿着同样的银色盛装,手里捧着木盘,盘子里放着碗和筷子。
“家人,该吃早饭了。”阿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楼上的五个人,嘴角弯着,软软的,仿佛一个真正的老太太在叫晚辈吃饭。
五个人听话出门。
见他们不反抗,阿彩满意地转身往前走,那些女人则是跟在后面。
穿过寨子的主路,又到了昨天那片空地。长桌还是那个长桌,但桌上摆的东西不再是酸鱼腊肉,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白面馒头,以及几碟咸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粥碗边沿冒着白气。
阿彩已经坐在长桌尽头,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空位。“坐。”
他们坐下。
面前的碗里米粒是白色的,汤是清的,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严杉用筷子搅了一下。
粥里没有东西,没有虫子,更没有血。
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
米香。
带一点甜。
是糯米?
他咽下去,喉咙里没有异物感。
“好吃吗?”阿彩在长桌尽头笑问。
暂时只有严杉一个人入了口,那么自然就是问的他了。“好吃。”
阿彩笑了一下,低头也开始喝粥。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严杉看着她捧着碗边的手指。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漆。
她喝完一碗,旁边有女人立刻给她添上。一直喝了三碗,然后她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今天是苗年节第一天。”阿彩看着他们,“你们是寨子的客人,也是家人。是家人就要一起过年。今天有长桌宴,下午开始。你们回去准备,下午寨口集合。”说完,她站起来便走了。身后的两排女人也跟着走了。
银铃声响成一片,又渐渐远了。
面面相觑/.
“这么简单?”谭乐看着面前的粥碗,“就吃了顿,正常的早饭?”
“因为后面不简单。”秦起又喝了一口粥,“她说了下午有长桌宴。想想昨天那些菜吧,今天可要动真格了。”
下午日头偏西时。
严杉分不清是几点,只知道寨子上空的灰白色从东边往西边移了一点。
他们换了衣服——系统配的苗族盛装,男的穿深蓝色对襟上衣,黑色长裤,腰间系一条银链。女的——哦,没有女的。
秦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抬头,又忍不住再次低头看,表情有点微妙和难以察觉的怪异。
严杉看着辛洛穿那身衣服,领口和袖口绣着花,是蝴蝶和枫叶的图案。银链挂在他腰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非常之好看。
严杉面容冷静,试图把废料驱赶出去。
“看什么?”辛洛低头系银链。
严杉说:“你系歪了。”然后走过去把银链的扣子重新扣了一下。辛洛的腰很细,银链松了一截,垂下来,晃来晃去。
“紧吗?”
“不紧。”
严杉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整体效果。
——嗯,依旧美丽!
寨口的大榕树下,阿彩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更浓重的盛装,银冠更高,银衣更密,而且从头到脚挂满了银饰。她身后站着比昨天更多的村民,把寨口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榕树下的一张新桌子。
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
“苗年节长桌宴,先祭祖。”阿彩走到铜盆前,弯腰洗了洗手,然后从旁边一个女人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插在榕树根部的泥土里。“客人,来。”
五人走过去。秦起走在最前面,接过香,插在土里。然后是林尘期,谭乐,辛洛。严杉最后一个,他把香插下去的时候,感觉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蚯蚓,更大,像一只手,在下面翻了个身。他手缩得快,没有碰到。
祭完祖,阿彩转身朝寨子里走几百个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但几乎没有脚步声,倒是银铃声很响。
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已经摆好的长桌比昨天的更长,从空地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酸鱼,腊肉,血粑鸭,糯米饭,五色饭,还有几坛米酒。
这回五个人被安排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
阿彩照旧坐在长桌尽头,举起酒碗。“苗年节,喝!”
所有人同时举起酒碗,同时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们的嘴角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没有人擦。
严杉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是米酒,甜的,度数不高,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又出现了那种异物感,而且比他昨天吞下去的那条更大。
他低头看面前的菜。
哦,难怪,酸鱼兄弟又在“呼吸”了。
“吃。”阿彩说。
于是所有人拿起筷子。
在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严杉迫不得已夹了一块酸鱼放进嘴里。鱼肉在他舌头上动了一下,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从舌面滑到舌根,又从舌根滑到喉咙口。他下意识想吐,但银铃响了。几百个银铃同时响,叮叮当当的,声音刺耳,像在警告。所以他闭上嘴努力咽了下去。那条东西从喉咙滑进食道,滑进胃里。他能感觉到它在胃里翻了个身。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严杉幅度不大地转头。
林尘期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他夹的那块酸鱼没能咽下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谭乐看着他,伸手想拍他的背,林尘期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咽不下去,那东西不肯下去。
银铃的声音又大了。阿彩在长桌尽头看着这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秦起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走到林尘期身后,伸手掐住了林尘期的喉咙,力道不轻不重,两根手指按在喉结两侧,往下压了一下。
于是,林尘期的嘴张开,一条黑色的、手指长的东西就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掉在桌上。
是泥鳅,黑色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它在桌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银铃的声音小了。
秦起松开手,回到座位上,淡定地继续吃。
他竟然还能吃得下!
严杉盯着桌上那条死泥鳅,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块糯米饭,放进嘴里。这个还好,香甜软糯,最重要的是没有活物。他咽下去,感觉胃里的翻涌慢慢平了。
长桌宴持续了很久。他们无人不断有人“吐出”泥鳅,不断有人掐着同伴的喉咙。几百个村民也在吃,也在咽,但他们从来没有吐过。他们咽下去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黑了。灯笼亮了。青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像面具。
长桌宴还在继续,菜还在上,酒还在倒,歌还在唱。严杉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旁边的辛洛越来越沉默,筷子动得越来越慢,似是力竭了。
他低头看辛洛的手,指甲的颜色从灰变成了黑,像阿彩那样。
“辛洛。”他压低声音。
辛洛转头看他,瞳孔边缘已有一圈青色,和灯笼一个颜色。
“我没事。”
严杉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刻长桌尽头的阿彩站起来,所有人同时停了。她看着辛洛,浑浊的眼睛泛光。“好孩子,你是第一个咽下去没有吐的。”
辛洛:“……”谢谢?
“过来。”阿彩朝他招手。
辛洛站起来,被严杉担忧的目光注视着走到阿彩面前。
阿彩伸出枯瘦的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你像一个人。”她说,“像他。”
谁?
可阿彩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从头上摘下一根银簪,插在辛洛的发髻里。簪头是一只蝴蝶,翅膀上刻着细细的纹路。
“留下来陪她,她等了很久了。”
银铃又响了,清脆灵动。
阿彩转身走了,村民们也转身走了。几百个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寨子深处。
严杉站起来走过去,把辛洛拉回来。辛洛的掌心里没有黏液了,干净了。
“她给了你什么?”严杉问。
辛洛伸手摸了一下发髻里的银簪。“她说的‘她’,不是自己。之前我说错了,她不是阿彩。”
“那她是谁?”
“她替阿彩等。”辛洛的声音很轻,“等了很久。等到把自己当成了阿彩。”
严杉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边缘那圈青色又深了一点。
他把辛洛的银簪拔下来,放在桌上。
“别戴。”他的语气很轻又很重,似命令,却更卑微,“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