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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格格不入 为什么妈妈 ...

  •   两千年初的盛夏,北城私立医院。

      天亮之前,一个出生不足半月的早产儿被人抱出病房。瘦小的,像还没准备好到这个世界来。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等在医院后门。孩子裹着碎花薄被,被放进后排一个临时铺好的纸箱里。车往南开,开进乡下越来越窄的土路。

      临昼镇的一处房屋,一位老人站在屋檐下等人。院外的桂花树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一声比一声焦躁。

      面包车停在土房大门口,老人家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后,把孩子抱紧,脸颊贴了上去。片刻后,她转身进屋。

      此后偶有人问起,家里只一句话: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乡下安静,方便养病。问的人见此,便不再多嘴。镇上的人心里门清,也时常帮着圆场。

      ……

      从黎昭夏记事起,父亲黎祯极少来看她。两个人一年到头甚至见不上一面,偶尔听说他在哪个城市谈生意、在哪个饭局上推杯换盏,着些消息也是从外婆嘴里漏出来的。

      钟素英提到他的语气很淡,和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无异。

      关于母亲任菲,黎昭夏觉得妈妈的眼睛生得极好看。一双柳叶眼,眼尾迤逦地上扬。天生带有一股子古典仕女图的含蓄美。

      可当这双眼睛看向她时,原本柔和的弧度便成了刻薄,眼里没有温度,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厌恶,如同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旧物。

      都说儿时的记忆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模糊,但有些事情越长大越清晰,如同一枚烙印般刻在黎昭夏记忆深处。

      三岁那年的盛夏,临昼镇镇口的老国槐树正落花,地上落满一层淡黄。

      任菲难得来一次乡下,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引擎盖被晒出一层滚烫的白光。

      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黎昭夏,听到动静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亮起。

      她之前看到过爸爸的手机屏保,上面的照片是任菲,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是她的妈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任菲,黎昭夏高兴地跑过去,伸出手,想抱一抱妈妈。

      “妈妈。”

      在即将触摸到任菲的衣角时,穿着高定长裙的女人侧身避开她的拥抱,拉开两人的距离。

      任菲双手环臂,下巴微微抬起,从上到下打量黎昭夏。

      小女孩脚踩得布艺鞋上沾着的泥点,手小小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玩泥巴的灰子印。

      “啧。” 任菲略带嫌弃地啧一声,脚踩高跟鞋从女孩身旁大步走过去,空气里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味道张扬、浓艳,和镇子上的镇民用的清凉的花露水味截然不同。

      “王勇,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下来放门口吧。”她语气平平地对一旁的司机说道。

      年幼的黎昭夏对复杂的情绪认知不多。她不太明白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应该叫什么,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把礼品一件件码在家门口。

      燕窝、盒装牛奶、就连水果的包装都是镇上超市里没有的样式。

      没了车内冷气的吹拂,午后阳光带来的热浪毫不留情地洒下来,晒得人烦躁。

      弯腰搬东西的王勇穿着的白衬衫洇湿一大片,就连站在屋檐下的任菲脖颈处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她蹙眉试图拿包挡着光,发现无济于事。

      要不是她家那位非得让她来乡下看一眼他前妻的女儿,她根本不想踏进这土地方一步。

      就在那时,轿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个小孩子从车窗探出脑袋,皮肤白皙,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头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车窗处晃。

      听到声音的任菲几乎是瞬间转过身,刚才还用手掩着鼻子,嫌乡下尘土大、空气里有股鸡屎味的人,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快步往回走。

      “艨艨不哭,妈妈在这儿呢。”她的语气变得柔软下来。

      站在几步之外的黎昭夏攥紧手,羡慕地看着任菲探进车后座,把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抱进怀里。

      车门那边是软语温存,是血脉相连的亲近。

      车门这边,只有她自己。她像一个不慎闯入画面的路人,撞见了别人一家的温情时刻。

      车内,任菲一只手托着小孩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见到妈妈害怕了是不是?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会一直在艨艨身边的。”

      小男孩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眼泪蹭在她昂贵的真丝裙上,小手扯住她的衣角,整个人对她满是依赖。

      任菲也不嫌脏,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嘴里一刻不停地哄着,“好了好了,妈妈现在不是在这儿吗,艨艨再哭眼睛要肿成小金鱼咯。”

      轻柔的安抚声传入黎昭夏耳朵里,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高悬的太阳,只觉得今天的太阳烈得过分,晒得人眼眶发酸。

      任菲本就不想带儿子来这种穷乡僻壤,但奈何这孩子太黏她,从出生起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自己身边。早上起床看不到她就哭,夜里醒了也要摸到她的手才肯接着睡。

      她实在没辙,只能把他一起带回了临昼镇。来之前她还在电话里跟黎祯抱怨着,说这地方路又窄又颠,艨艨坐得难受的直哼唧。

      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黎祯总哄着她让她回来看看这小女孩一眼,还说要她试着把黎昭夏当成自己的孩子。

      真是荒唐又搞笑,她只有艨艨一个孩子。

      “王勇,走了。”任菲抱着黎一艨直起身,厌烦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目光从黎昭夏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好的,夫人。”王勇把最后一件礼品放下,拍去手上的灰,小跑着回到驾驶座。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车窗缓缓升上去,小男孩和任菲的脸隔绝在窗户后。

      车子调头,扬长而去,卷起一路黄土,漫起的尘土在空气里慢慢沉降。黎昭夏仍站在原地,她看着黑车越来越小,直至缩成路尽头一个模糊的点。

      “外婆。”

      厨房里,钟素英正围着灶台做桂花糕。面糊刚搅到一半,手腕上还沾着白生生的面浆,听到黎昭夏喊自己,探出头来。

      “怎么了,夏儿。”老人家穿一件素色的围裙,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着鬓角。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出厨房,目光先落在黎昭夏的背影上,而后她的视线移到屋檐下的礼品上,亮色的包装盒在灰扑扑的水泥地对比下格外扎眼。

      “是谁来了?”钟素英问。

      “是妈妈。”黎昭夏垂着脑袋,闷闷地回道。

      “妈妈?”钟素英眉头拧起,视线落在礼品上,“这些也是妈妈带来的吗?”

      “嗯。”黎昭夏点头,她弯下腰,拎起一箱燕窝。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小小的身体被坠得往一边歪,踉踉跄跄地往家内走,每走两步,箱子角就会磕碰到她的膝盖。

      她没吭声,转过身换了个姿势,试图拖着箱子走。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任菲亲昵地抱着小男孩的样子,从她记事起,她从来没有离妈妈这么近过。

      原本还在使劲搬物件的黎昭夏两手卸力,喉间哽住。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她。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眼泪比黎昭夏更先做出反应,几乎是涌出来,啪嗒啪嗒砸在补品盒上。

      为了不让外婆担心,她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用手臂使劲擦。

      闷热的夏天使得手臂也浸出薄薄的汗意,与眼泪混在一起,越擦越湿,糊了一脸。

      没等她在悲伤的情绪里越陷越深,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

      钟素英的手臂不是任菲那种纤细修长的样子,她的手臂粗粗的,很是结实,上面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手背被太阳晒成大地的颜色。

      也是这样的手臂,给足小小的黎昭夏安全感。

      有外婆在身边,一直强撑无事发生的黎昭夏再也忍不住了,回抱住钟素英,搂着她的脖子嚎啕大哭。

      院子里蝉鸣扯得老长,与女孩的哭泣声混在一起。钟素英把人拢进怀里,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顺着她的脊背,等她平复心情。

      “夏儿可以告诉外婆,为什么哭吗?”等黎昭夏哭声渐小,钟素英声音放平缓,慢慢引导她把事情说出来。

      “妈妈没有理我,也没有抱我。”黎昭夏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断断续续的抽噎,“我看到她抱弟弟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妈妈讨厌了?”

      把藏心底的疑问说出口,黎昭夏更难过了,刚止住的眼泪又如水般开闸涌出。

      在听到“弟弟”的字眼后,钟素英的手停一瞬,顿时反应过来此次来看她们的人是谁,眼里滑过看向黎祯时的同款厌恶神情。

      钟素英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恶心,斟酌再三,目光落在怀里黎昭夏身上。

      小女孩脑袋上扎着她自己动手绑的两个小啾啾,一高一低,剩余的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额角。这两个小啾啾是孩子自己对着镜子折腾好半天的成果。

      “夏儿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们夏儿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在外婆心里一直都是很乖很懂事的孩子。”

      “妈妈没跟夏儿说话……可能是怕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了。”钟素英说。

      “为什么妈妈会掉眼泪?”仰着脸的黎昭夏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巴巴怀有期盼目光地看向钟素英,等她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钟素英低头看着她,眼里飞快地掠过去一抹难以言表的心酸和心疼。

      她伸手帮黎昭夏把脸上的泪擦掉,略有粗糙的掌心轻揉地蹭过孩子细嫩的皮肤。

      “因为妈妈忙于工作,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夏儿。妈妈也觉得愧对于夏儿,没能陪在你身边。”钟素英说,“夏儿,你记住。你的妈妈是天底下最爱你的人。”

      “她也盼着夏儿身体健康,一切都好。”钟素英的话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定的魔力,让黎昭夏原本波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院子里起掀起一阵清风,把一旁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晃一晃。晒衣绳上夹着的几件小衣服也随着风轻轻摆动两下。地上的落叶被风带起来,翻了个身,飘落在黎昭夏的鞋面上。

      那时黎昭夏还不懂外婆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只是觉得外婆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愿意相信这些话是真的。

      她靠在钟素英怀里,听着院子里悠长的蝉鸣,心想等她身体变好了,妈妈一定会愿意拥抱她的吧。

      于是自那天起,原本总逃避着喝苦到发涩的中药的黎昭夏开始乖乖喝药,一碗接一碗。

      药汁黑得发苦,光是端到鼻子底下就直冲脑门,黎昭夏每次都要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一口气往下灌,喝完也不敢猛地吸气,生怕嘴里的苦味反上来又要恶心。

      每次黎昭夏喝药,钟素英都会在一旁放一碗温开水和一颗桃子味硬糖。

      黎昭夏喝完药后,会赶紧端起碗喝口水漱掉嘴里的苦,紧接着把糖塞进嘴里,桃子的清甜慢慢化开,一点点压下口腔内苦涩的味道。

      这些中药是钟素英每天现熬的,早晚各一次。黎昭夏很好奇外婆是如何熬出苦药的,有次在钟素英熬药时还特意凑近观看一番。

      她看到灶膛里的火先烧旺,瓦罐坐在灶上,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咕嘟咕嘟的水声在瓦罐里响起。

      接着过不了多久,整间厨房会涌出一股奇苦无比的草药味,甚至这股草药味还会顺着窗户缝钻出去,漫到院子里,散到门口的土路上。

      路过的街坊邻居闻见这股味儿,便知道是钟阿婆又在给她的小外孙女熬药了。
      ......

      虽说黎昭夏身子骨不好,从小浸在药罐子里面。但钟素英没真把她当成瓷娃娃供着,反而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雾气在晨曦中散尽,她牵着黎昭夏的手出门了。

      泥巴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绵。路边不知谁家种的稻草扫过小腿,带来凉丝丝的触感。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清晨的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甜味,路过的竹林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小麻雀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去。

      绕了家外头一大圈,走到镇口那家早餐铺子时,钟素英会停下来,买来黎昭夏最爱吃的青菜木耳包和小米粥,一手拎着饭,一手牵着黎昭夏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钟素英时刻留意着自家小外孙女的脸色,见她鼻尖冒汗或呼吸急促了些,便停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歇一会儿,拿扇子给她扇风。

      “夏儿,慢慢来,不着急。”钟素英一早看出黎昭夏心里的那股急劲儿。这孩子走路都想跑,喝了药就盼望着明天能好。

      “身子骨和种地一样,要慢慢养,急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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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咪阔不可以求个收藏【星星眼】谢谢大家来看这篇文~爱你们 有榜随榜更,没榜每周二四晚九点更新,九点过后没更的话不要等,早点睡觉嗷宝贝们 已完结《风知道他来过》 be文 心内科医生×缉毒警察 预收《恶毒女配改写剧本》 娱乐圈文,明艳钓而不自知妹宝×斯文败类Daddy 《沉溺绵绵》 重逢文,建模设计师×白手起家科技新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