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击掌为证 “爱你” ...
-
监控录像还在播放,画面中橘黄色的小猫跟在黑猫身后，从阳台的窗户翻出去，消失在镜头里。
商迟鹤认出闯进家里的是H大校内的三只小猫。
H大离家开车要三十分钟，如果是小猫走路过来，需要的远远不止三十分钟，它们要躲避车流、躲避恶狗、躲避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砸向它们的石头。可能走到这里需要一两个小时，甚至半天，或是更久。
夏夏，你那边一切安全吗？商迟鹤压下心底的担忧，拿起外套往门外走。
“汪呜。”
带着我。
小满追到门口，被他轻轻挡回去：“小满，你留在家里，万一夏夏回来了，没人开门怎么办。”
小满想也是，眼巴巴地目送商迟鹤离开。
商迟鹤先去物业调取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有点糊，他拧眉定眼反复看好几遍，才在一个角落里的监控捕捉到一抹橘色。
夏夏跟着三只猫，从阳台翻出去后，沿着鹅软石小路一路从北门出了小区。
他以北门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找。
北城巷子多，弯弯绕绕的像一张错综交缠的网。商迟鹤每走到一个岔路口会停下来，朝巷子里边走边喊一声：“夏夏。”
等风把他的声音送远，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再走向下一条巷子。
五点的太阳渐渐落山，商迟鹤的影子拖在身后，跟着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直至夜幕降临，路灯亮起，把他短暂消失的影子又拽出来，拉至地面。
商迟鹤在网上也发布寻猫启事，附上夏夏的照片。他隔几分钟会刷新一次页面。
偶尔有好心的路人发来照片:
【是这只吗？它在我家店门口待半个小时了，不过看博主IP在北城，我是西江的。应该不是同一只】
也有同样毛孩子走丢的人在他帖子下留言：
【有没有人看到这样一只小猫，它鼻子上面有个黑点，已经走丢三天了，宝贝快回家，妈妈在等你。流泪jpg.】
没有一条是夏夏的消息。
他走一路，举着手机里的照片问一路。遛狗的大爷、跳广场舞的阿姨、坐在店门口择菜的大姐，每一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
夜色越来越沉，北城本就没有夜生活，店铺陆陆续续的关门，原本热闹的街道渐渐变得冷清。
这座城市太大，找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无外乎是大海捞针。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商迟鹤自我安慰，夏夏是一只聪明、有自我想法的小猫，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定会逢凶化吉的。
夜色彻底黑透，雨急促地落下来，晚风里带着开春尚未散去的冷意。北城的初春总是如此，白天暖洋洋的，一入夜就把人往冬天里拽。
商迟鹤在便利店买一把透明伞，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站在一盏路灯站立，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路灯和月光又把小水洼照亮。商迟鹤仰头看向天空，雨丝落进眼睛里，他眨眼屏去不适感。
也不知道夏夏现在有没有找到避雨的地方，会不会觉得冷。
“嗡——”
“嗡——”
“嗡——”
手机连续震动起来，商迟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发现不是寻猫启事的回复，而是家里小满按的发声按钮连着的App推送。
“爱你。”
“到家。”
“开心”
“爱你。”
“到家。”
“开心”
小满反复摁着这几个按钮。
商迟鹤心里一跳，意识到什么后，他点开客厅的监控，看到小满冲着阳台的方向不停的摇尾巴，又哼哼唧唧地在客厅焦急地走来走去。
是夏夏回来了吗？
他连忙在路边在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我有急事。”商迟鹤说。
“行，坐稳了，小伙子。”一道爽利的女声应道，坐在主驾驶的司机踩下油门，提上速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车灯劈开雨幕，照亮前方的路。
......
出租车平稳停在一小区大门，商迟鹤推开车门往外冲，伞都没来得及撑开。雨丝迎面扑上来，他也顾不上，大步朝家里跑去。
“滴滴滴嘀嘀嘀”几声响后，房门打开。
商迟鹤进门朝阳台走，小满见他回来，眼睛刷地一下亮起，如同看到救星般扑向他。
“汪呜！”
在看清阳台的场景，商迟鹤愣住。
只见雨夜之下，一只圆头圆脑的橘色小猫蹲在阳台外的台阶上，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唯独一双眼睛，明亮如璀璨星星。
小猫嘴里小心翼翼地咬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花朵被雨水打得有些蔫，可还是能看出来原先是开得娇艳。
夏夏在看到商迟鹤后，甩甩脑袋上的雨水，伸爪拍打窗户。
嘿，两脚兽，是我。
快开窗户，外面好冷，快要冻得喵流鼻涕啦！
商迟鹤打开窗户，雨丝斜打在他身上，他视线直直地只看向小猫，接着长臂一伸，把湿漉漉的小猫捞起进怀里。
夏夏先是在外面吹大半天的风，又淋了雨，浑身冷得直发抖，一连打两个喷嚏。
它把嘴里的花递到商迟鹤手里后，埋头往对方怀里拱拱，贴得更紧些。
在贴上商迟鹤胸膛的一刻，一股暖烘烘的热意瞬间将它包裹。
喵的天啊，好暖和，喵又活过来了。
商迟鹤把花放到茶几上，拿来毛巾把夏夏裹住，轻轻揉搓它湿透的毛发。
毛巾换两条，等不再滴水后，他又取出吹风机，调到热风档，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他一只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拢着夏夏的毛，边吹边拨开，让热风钻进最底层的绒毛里。
商迟鹤垂眸看掌心下的小猫湿漉漉的毛一点点蓬松起来，橘色的绒毛在暖风里晃动。
夏夏被吹得眯起眼睛，脑袋往他臂弯里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其实夏夏一开始确实被陆陆说的森林吸引住，遮天蔽日的大树、会唱歌的小鸟、彩色的花海，它光是听着就觉得爪子发痒，想立刻去看看。当然，它也很想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可路走到一半，它还是放心不下商迟鹤。这人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它担心万一自己不在家，商迟鹤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发烧也不吭声，一个人硬撑到昏死过去。
夏夏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情，最终决定先不去森林。但它既然已经出家门了，还是想带点什么回去给商迟鹤，谢谢他当初救它，也谢谢他一直很贴心的照顾它。
【海霸，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好看的花吗？】它问海霸。
海霸想了想，【这里我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一处地方花一年四季都开得很漂亮。就是有些远。】
【远也没关系。】夏夏说，【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
【我们陪你一起去，那条路也可以通向森林。】陆陆跳到它身旁，舔它的脑袋。
于是四小猫修改路线，路上费好大一番功夫。它们先是偷偷摸摸地从公交车后门溜上去，待在座位底下坐几站顺风车。
公交车不仅开得迅猛，刹车也是令喵佩服。有好几次夏夏被车颠簸的想吐，但碍于周围有人，它愣是忍住了。
后来又转一趟车，是夏夏从未见过的车。这车有三个大轮胎，开起来轰隆轰隆作响。船长给这种车起名叫做：“打雷车”。
最后它们趁着打雷车车主等红绿灯的间隙，从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穿过好几条街，才终于到海霸所说的地方。
夏夏扫过园林门口的石碑，南郊区植物园。它从栏杆缝里钻进去，在看清园内风景后，整只猫愣在原地。
它从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一片连着一片。
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蜜蜂也嗡嗡地忙着采蜜，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清香气。
夏夏在一丛丛花里挑好久，最后选几束它觉得最好看的花摘取。
它记得之前从H大回来后，商迟鹤特意给它科普哪些花小猫不可以碰，误食会生病。他还找来图片给它看。夏夏也真的在植物园看到这些花朵。
最后，夏夏挑选一些认为对人类没有害处的花。
选好花之后，它在植物园门口和船长它们分开。
【夏夏，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陆陆不放心地问。
【放心，我这次记住路了。】夏夏嘴里咬着花，翘起尾巴看向它们。
来的路上它没让自己有一刻松懈，一直都在努力记住路线。好在最后真的把路线刻在了脑海里。
说来也奇怪，这条路明明它才只走过一次，却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好像它已经走过无数次。
【下次见，夏夏。】陆陆说，【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
在看到三只猫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后，夏夏也咬着花，开始往回跑。
这条路虽然它已经记在脑海里，但真正靠它自己走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道路上的车流太多，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从它身边驶过。它好不容易找到一辆“打雷车”，颠簸一路后下来，在公交站等车。
公交车上的人太多了，有人见夏夏要上车，厌恶地喊一声，“什么死猫玩意儿也往车上跑”后，不顾身旁女生劝阻，嫌弃地把夏夏驱赶下车。
没坐上车的夏夏也不气馁，天色渐渐阴沉，它索性跟在公交车后面跑，跑到一半，天空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夏夏咬着花继续跑。后来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下来，把它的毛淋得透湿，奔跑间行动变得不便，花朵也淋得蔫头耷脑。
夏夏担心和公交车的距离拉得太长的话，会跟丢车，也顾不得休息，一路狂奔跑，爪子踩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从一开始的疼痛，到后来的渐渐麻木。夏夏始终没松开嘴，几朵花被它牢牢咬着，一路都没掉。
吹完毛发后，夏夏才感觉到今晚家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它家这两脚兽怎么不说话？
虽说平常他的话也不怎么多，但好歹也会说个一两句，不像现在这样安静。
夏夏从他腿上跳下来，踩着还有些疼的爪子走到按钮前，“怎么了？”按钮发出机械的女声。
商迟鹤走过来，坐在它对面，握住它左前爪，拇指在它的爪垫上慢慢摩挲，像在确认掌心里的温热是真的。
他沉默半响才开口：“夏夏，爸爸还以为你和你的朋友一起离开，不会再回来了。”
夏夏仰头看他，又摁一下按钮。
“不会。”
它又很认真的摁下去，“不会”。
“那我们击掌，答应我不离开好吗？答应就把爪子放上来。”商迟鹤伸出手，手掌摊开在它面前。
夏夏低头看看他伸过来的手掌，又抬头看他的脸。
“喵。”
本喵又不是不守信用的喵。说不会离开你，就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商迟鹤，你放心好啦。
软乎的肉垫抬起来，轻轻按在宽厚的手掌心上面。
“你也答应不离开我了。”商迟鹤握住它的小爪子，轻轻晃了晃。
他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明明是在笑，但夏夏却看到他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灯光落进去，碎成一片。
“花是送给我的吗？”他又问。
“喵！”
当然了。
夏夏把爪子收回，跳到茶几上，蹲在那几朵有些蔫头耷脑的小花旁边，略有些紧张地看向商迟鹤。
他应该会喜欢这些花朵的吧？
商迟鹤走过来，动作小心地把花束枝干握在手心里，低头嗅着花香。
“谢谢夏夏的花，我很喜欢。”他找来花瓶，把花朵放进去后，又找来医药箱，拿出碘伏，“夏夏来，我们给爪爪涂一下药好不好。”
欸？
直到看见被商迟鹤握住的红肿的爪子，夏夏的疼痛才后知后觉。
喵说呢，怎么一路跑啦感觉爪子踩在云朵上，原来是肿了！
喵的天啊。
夏夏四脚朝天露出肚皮，葛优躺地摊在商迟鹤腿上，任由他涂药。涂到最后，它的眼皮越来越沉，在他怀里沉沉地睡过去，呼吸轻缓。
屋外，雨还在哗哗地落在窗玻璃上，顺着水痕一道道淌下来。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笼着这一小片天地。
小满摇着尾巴凑到商迟鹤身边，脑袋搭在他膝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陪着夏夏。
……
翌日一早，睡足觉自然醒来的夏夏盯着日历上的‘二十二’号的数字。它记得上个月的这个日子，商迟鹤一身血味，上上个月也是。这其中一定不对劲。
夏夏一脸严肃地跑到商迟鹤卧室，打算从他起床开始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用完早饭后，商迟鹤抬脚去往书房。夏夏仍寸步不离地跟着它。
“夏夏，你不可以进这里。”商迟鹤看打算跟它进来的小猫，温和说道。
为了这不让喵省心的两脚兽能活着，夏夏可不管这些。它装傻充愣地大摇大摆都进去，而后一溜烟地蹿到书桌下不出来。
商迟鹤无奈地叹一口气，没办法地关上门。“夏夏，如果你觉得无聊想要去楼下玩的话，告诉我。”
“喵。”
我才不下去呢，我今天的任务是看着你平安。
雨过天晴，是一个难得的暖阳天。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铺满书房的地面，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闪闪发亮。
喜欢太阳的夏夏从书桌下跑出来，靠着对面的书柜揣手手，一边晒太阳，一边半眯着眼看商迟鹤。
商迟鹤从书桌左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打算写完这封信后让夏夏离开，而后继续以血滋养黎昭夏留下的平安坠。
窗外，一阵风涌来，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灰喜鹊立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好不热闹。
等商迟鹤最后一个字落笔，惊觉自己竟写满整整五张信纸。
信里多是些琐碎的日常，比如夏夏和小满吃了什么，有没有挑食，又闯下什么祸，天气晴天阴天等等事情。
不知是春天来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写完这封信，商迟鹤竟然觉得身心舒畅，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内心这种平静的、被知足填满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他坐在原地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四五年前，黎昭夏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是这种感觉。
……
“咣当。”
一声闷响把正用爪子扒拉着窗帘玩的夏夏吓得差点顺着窗帘飞檐走壁。
什么情况？
夏夏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书桌的椅子倒在一旁，原本还在写书信的商迟鹤不知何时站起来。他一手撑着书桌，指节泛白，另一只手盖住眼睛，手指发抖。
他整个人弯下腰去，仿佛是被狠狠地捅了一下，疼得直不起身来。
夏夏跳上书桌，围着他转圈的同时焦急地喵喵叫。它用脑袋去拱他捂着眼睛的手，拱不动，就舔他的指尖。
你怎么了商迟鹤？
你别吓喵。
“夏儿，对不起。”商迟鹤半晌开口，他声音沙哑，满怀愧意。
“对不起。”
每一天、每一次太阳升起后，商迟鹤都在努力压抑住自己对黎昭夏的思念，好让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只有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心里最是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对黎昭夏猝然离世仍没释怀。
他渐渐变得偏执，变得只有靠着往日的回忆才能入睡，硬生生地熬过一年又一年。
可自从夏夏到家那天起，这一切似乎正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他现在竟觉得，这样平静地活着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可耻又恶心。
黎昭夏不在了，他怎么能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又怎么能把原本黎昭夏的位置让小猫顶替？
明明平安坠还在密室里，等着他的心头血。可他此时此刻坐在阳光里写信的泰然样子，像极了已经将黎昭夏放下。
商迟鹤，你好卑劣。
他甚至生出一些自我厌恶的情绪。
窗外是雨过天晴的好天气，阳光干净得不像话。
商迟鹤弯着腰站在书房里，喃喃自语:“挂坠……要滋养挂坠。”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对上一脸担忧的夏夏。他伸手去抱它，想把它放到门外。夏夏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面上，“喵！”
我不出去！
商迟鹤，你情况很不对劲！
“出去，夏夏。”商迟鹤第一次用发硬的嗓音对它说话。
他把门打开，指着门口，“出去。”
“喵！”夏夏叫得很大声，光用耳朵听便能听出它的不愿意。
你又要自己一个人干什么？伤害自己吗？
不要难过，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喵说，喵会陪着你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