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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智闯咸福宫 当董蓁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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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董蓁蓁抱着“沉重”的包袱,再次途径司礼监外的沁芳苑时,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妙晴见她落后,回头正欲催促,目光却也扫见了苑中跪着的那个暗绯色身影。
妙晴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两步,一把拽住董蓁蓁的胳膊,力道有些重,低声道:“快走!这起子人的热闹也是你能看的?仔细惹祸上身!”
董蓁蓁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慌忙抱紧包袱,低下头,跟着妙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段宫道。
直到离司礼监远了,妙晴才放缓脚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董蓁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告诫:“蓁蓁,你年纪小,许多事不懂。”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个内侍都是挨了一刀的人,心思比正常人都要阴暗些,有的得了权势,便喜爱用些糟贱的法子来折磨人,以此为乐。”
董蓁蓁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思绪却飘向远方。她知道,妙晴这番话,代表了这深宫之中绝大多数人对宦官的看法,根深蒂固。
然而,在她那颗来自异世的灵魂深处,却本能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妙晴的话自有道理,可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深知“人”字该如何写。这些内侍,在她看来,首先是这残酷宫规下的可怜人。
她自然知道其中有心狠手辣之辈,需得小心提防。但在心底,她固执地保留着一份来自后世的平等视角——不先入为主地鄙夷,也不天真地滥施同情。
这番超越时代的念头,她无法对妙晴言说,只能深深埋藏于心。“嗯,谢谢妙晴姐姐提醒,我记下了。”她抬起小脸,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些许后怕和感激的笑容,乖巧应道。
妙晴见她听劝,神色缓和了些,点点头:“记下就好。咱们快些走,咸福宫路远,莫误了时辰。”
没多久,两人便来到玄武门前递了牌子,侍卫照例检查一番才放行入宫。
这是董蓁蓁自穿越以来,第一次进入皇宫。入眼的,是一道道朱红的宫墙,一座座辉煌的宫殿,还有来回巡逻的禁卫。
这跟她记忆中的故宫是不一样的。
几百年后的故宫,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变得饱经沧桑,却又热闹非凡,四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让故宫沾上了几丝烟火气息,显得更平易近人 。
而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皇宫,更像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帝王,即便里面也有活人的气息,却被威严的气势所摄,显出几分肃穆,压抑。
董蓁蓁此刻的心情很微妙,从几百年后回到几百年前,而这皇宫,也是唯一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依旧出现在自己眼前,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种熟悉感,让她产生一丝错觉,恍惚她还在现代……
咸福宫的偏门隐在宫墙阴影里,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冷清。妙晴送至此处便不再往前,只低声叮嘱:“前边就是咸福宫了,你从那个门进去,告诉守门的内侍说是给林美人送冬衣的,自会有人来领你。”
董蓁蓁依言上前,对着守门内侍说明来意。不多时,一位身着秋香色袄裙、发簪素银钗的宫女款步而来,神色平淡地与她互通了姓名。“我叫绿莹,林美人身边的。随我来吧。”绿莹并不多话,只略打量了她一眼,便转身引路。
两人刚绕至游廊,忽闻垂花门处传来一片请安声。董蓁蓁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迤逦而来。
那女子身着一件银红色广袖修身短袄,上面绣着几朵金线描边的牡丹,下身则是绣有繁复襕纹的绿沈色襕裙。
长发挽成的高椎髻上簪了一套鎏金飞花钗,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处几道明显的细纹揭示了这个女人的年龄,但即便如此也依稀可见伊人当年风姿。
只是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正是咸福宫主位,韦惠嫔。
董蓁蓁与绿莹立刻避让道旁,垂首行礼。韦惠嫔目光淡淡扫过绿莹身旁那个抱着包袱的小小身影,脚步未停。
董蓁蓁刚暗自松了口气,却见那已走过去的银红身影倏地停住,缓缓转过身来。“你是哪处的?”
韦惠嫔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落在董蓁蓁耳中却如冰珠坠地。
董蓁蓁心头一紧,知道麻烦来了。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回娘娘话,奴婢是针工局的,来给林美人送冬衣。”
“针工局的?”韦惠嫔重复了一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质疑。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呵,这般时辰才送来,是觉得咸福宫路远,便可怠慢,还是觉得林美人好性儿,便不配你们紧着些?”
空气瞬间凝滞,绿莹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董蓁蓁心念电转,知道解释路途、推诿流程都只会火上浇油。她忽然将心一横,就着行礼的姿势深深俯下身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娘娘明鉴!此事全是奴婢一人之过,与针工局的姐姐们无关!”
她这主动揽责的举动,显然出乎韦惠嫔意料。
韦惠嫔挑了挑眉,来了些兴趣:“哦?你且说说,是何缘故?”
董蓁蓁抬起头,小脸憋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掺假的仰慕:“奴婢……奴婢入宫后,便时常听闻娘娘风姿绝世,兰质蕙心,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知要来咸福宫送衣,奴婢……奴婢便苦苦哀求管事姑姑,这才得了这差事,只想……只想有幸能远远瞧上娘娘一眼……”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害羞,又满是真诚,将一个懵懂小宫女对高位妃嫔的憧憬演绎得淋漓尽致。
韦惠嫔怔住了。
风姿绝世?兰质蕙心?这些词早已离她远去多年。
犹记得嘉靖十年三月万岁爷效仿古人册封她为九嫔之一时,册文里写着:“美人韦氏,淑慎持躬,克娴于礼。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
她看着眼前这小宫女稚嫩脸庞上那毫不作伪的崇拜,沉寂已久的心湖竟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在这冷寂的咸福宫,连奴仆都日渐怠慢,多久没听到这般……纯粹的话了?
“你倒是个有心的。”韦惠嫔神色缓了下来,语气里那根冰冷的刺似乎软化了少许,“现在见着了,可还如你听闻那般?”
董蓁蓁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娘娘比奴婢想象的还要好看!就像……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小脑袋微歪,带着十足的困惑,“只是奴婢有一事不解,娘娘您瞧着如此年轻,仿佛才刚过二八年华,怎的就在宫中许多年了呢?奴婢愚笨,实在想不明白。”
这话既规避了直接提及“失宠”、“年长”等敏感字眼,又以最质朴的方式夸赞了韦惠嫔的容貌。
韦惠嫔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求知欲的杏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竟被这稚语逗得唇角微扬,连日来的阴郁都驱散了些许。“你叫什么名字?”“奴婢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是个好名字。”韦惠嫔心情颇佳,随口赞道。
“奴婢愚钝,自不懂自个儿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经娘娘这般夸赞,奴婢也觉着这名字好了。娘娘果然知书达理,学识渊博,竟然连奴婢这般粗鄙的名字也能,咳,也能,咳咳说...咳说...咳咳咳……”董蓁蓁许是说得太快,没留神被自己口水呛着了,终是忍不住捂嘴咳了起来。
韦惠嫔见小宫女已经咳的满脸通红,一双眸子也泛起了雾水,活像被谁欺负了的小兔子似得,终是没抿住嘴角噗嗤笑出了声来,随即又觉失态收敛住表情,只带了几分笑意道:“可怜见的,行了,快起来吧。”又顿了顿,吩咐道“翠竹,赏。”
一块约莫一两的银锞子落入了董蓁蓁手中。她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正要谢恩,却被韦惠嫔止住:“行了,去吧。好生当差。”说罢,便带着一行人袅袅离去。
待韦惠嫔走远,绿莹才长舒一口气,看向董蓁蓁的目光带了几分惊奇:“你可真是……胆大心细。”董蓁蓁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银锞子小心收好:“让姐姐见笑了。”
两人继续往偏殿走去。比起正殿的压抑,偏殿更显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进入内间,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女子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檀色祥云纹织锦薄毯。她面容清瘦苍白,却难掩五官的秀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病气,正是林美人。
见董蓁蓁进来,林美人微微直起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有劳你跑这一趟了。”声音轻柔,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董蓁蓁恭敬地将冬衣奉上。林美人仔细看了看衣料和绣工,眼中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轻轻抚过衣襟上细致的梅花缠枝纹,温言道:“繁绣馆的手艺愈发精进了。绿莹,将桂花定胜糕拿来,给这丫头带回去尝尝。”
绿莹应声而去。林美人又转向董蓁蓁,语气和蔼:“瞧着你有些眼生,可是新来的?”
“回美人话,奴婢确为今岁才入宫。”
“倒是难为你了,年纪还这般的小,在针工局一切可还习惯?”
“谢美人关心,管事姑姑和其他宫女姐姐们见奴婢还小,平日里都很照顾奴婢的。”董蓁蓁垂首应答,心中却对这位温和却难掩落寞的美人生出几分好感。
“那便好。”林美人微微颔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说起来,我初入宫时,也结识了一位手帕交,对我颇多照顾,只是她如今……”她话语微顿,似有顾忌,未再深言,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绿莹已取了糕点回来,已用油纸包好。林美人示意绿莹交给董蓁蓁,柔声道:“拿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董蓁蓁双手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能感觉到林美人的善意。只再次恭敬谢恩:“谢美人赏赐。”
董蓁蓁捧着油纸包和意外的赏银走出咸福宫,与等候的妙晴汇合。妙晴见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得了两份赏,惊讶不已。
回程路上,董蓁蓁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赏赐仿佛都在提醒她方才那场精心编织的表演。依靠揣摩上意、巧言令色才能化险为夷,这深宫的生存法则让她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