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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完婚 第三日黄昏 ...

  •   第三日黄昏,景山北麓小院悄然换了一番景象。檐下悬起了不起眼却端正的红绸,正厅内红烛高烧,将简朴的屋子映得暖意融融。
      院门轻启,进来的人不多。领头的是慈宁宫掌事女官春棠,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出自潜邸旧人、如今在太后跟前得用的内侍和宫女,手中捧着覆了锦缎的托盘。另一边,则是冯保的心腹——张大受。没有喧嚣的仪仗,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郑重的寂静。
      春棠的目光首先落在董蓁蓁身上。眼前的女子已妆扮妥当,一身大红的蹙金绣云霞翟纹褙子与长裙,虽不及宫中妃嫔大礼服的繁复,但针脚细密,纹样端庄,正是合规制的五品女官婚服。头上戴的赤金点翠凤冠略减了规制,却依旧熠熠生辉,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遮不住她清亮眸子里沉静而坚定的光。见她如此打扮,春棠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她们相识于微时,在裕王府时自己是李夫人的贴身侍女,而她则专心照料小殿下,即便入宫,也是同在景仁宫当差的。后来,小殿下搬去东宫,她们各司其职,见面少了,但那份同出自潜邸的旧谊,总比旁人不同些。
      春棠走上前,亲自从身旁的托盘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声音比在宫中时温和许多:“蓁蓁,我来替你盖上。”
      董蓁蓁微微屈膝:“有劳春棠姐姐。” 这声久违的“姐姐”,让春棠动作顿了一下。
      盖头落下前,春棠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知你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往后定要好好的。太后那儿……终究是顾念旧情的。”
      这话已超出了她今日作为“监礼”的职责,纯粹是旧日姐妹一点私心的嘱咐。
      盖头垂下,眼前只剩一片温暖的红色。董蓁蓁能感觉到,身上的嫁衣尺寸合宜,头上的凤冠虽重却稳稳当当,脚下的婚鞋柔软合脚。短短三日,要备齐这些合乎她身份、又不出错的东西,也不知冯保耗费了多少心思。这份无声的妥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安。
      冯保亦是一身簇新的绯红蟒纹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清贵。他看向被红盖头遮住的董蓁蓁,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
      婚礼简单至极,却一丝不苟。在春棠的主持与寥寥几位“自己人”的见证下,他们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行了三拜之礼。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满堂的宾客,但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礼成——” 春棠清亮的声音落下。
      冯保上前,用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烛光下,新娘明眸如水,脸颊微红,与他对视一眼,眼中自有无限情意与安稳。这一刻,无关权宜,只有真心相许的两人。
      春棠看着这一幕,心下复杂。她是奉太后之命来“盯着”这场婚礼的,但目睹此情此景,那些冰冷的算计似乎也远了。她默默将那一丝感慨压回心底,恢复了女官的端庄神色,示意随从将太后赏赐的常规礼物——金银锞子、锦缎等一一奉上。
      “太后娘娘的赏赐已到。正式的懿旨与贺礼,明日会依礼送至。”春棠道,“娘娘愿二位,从此和睦圆满,尽心王事。”
      翌日上午,太后的正式赏赐果然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小院,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便是那幅前朝名画 《清明上河图》。
      当那长卷被慎重地捧入景山小院,在正厅长案上缓缓展开时,董蓁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眼前这幅画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仿品,而是真真切切、跨越数百年时光,在她面前流淌开来的北宋汴京风情!
      画中舟车、市井、人流、桥梁,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蕴含着惊人的历史信息与艺术价值。那种时空交错、亲眼得见“国宝”真迹的震撼,强烈地冲击着她,让她一时忘了身处何地,目光紧紧追随着画卷,指尖微微发颤。
      冯保正本在欣赏画卷,他素来风雅,对此画心仪已久,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
      “蓁蓁?”他轻声问,“你似乎……对此画颇为感触?”
      董蓁蓁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敛起眼中过度的激动,垂眸掩饰,语气尽量平静自然:“没什么,只是早闻此画大名,只是一直未能目睹其风采。今日得见真迹,果然名不虚传,一时看入神了。”
      冯保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因画作精妙而惊叹,有些赞同道:“正是。此画气象万千,市井百态尽在其中,确是难得的珍品。”
      董蓁蓁悄悄松了口气,再次望向画卷时,心情已复杂许多。这画在冯保眼中是风雅之物,在她心中却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孤本。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看到甚至是触摸到这幅真迹,却是在四百多年前呢。
      当冯保与董蓁蓁已奉旨完婚,太后厚赐《清明上河图》以贺的消息,伴随着皇帝大婚选秀的懿旨一同传开时,乾清宫里,朱翊钧正在用早膳。
      张鲸脸色苍白,用颤抖的声音禀报完这两道旨意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哐当——!”
      少年天子手中的官窑瓷碗脱手坠落,砸在金砖上,粉碎四溅,清粥污了明黄的袍角。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
      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随即又因极度充血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被猝然刺伤的幼兽。
      耳朵里嗡嗡作响,张鲸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冲撞:“完婚……太后赏赐”
      母后……连母后也……她不但知道,她还亲手成全了他们!用一种如此隆重、如此昭告天下的方式!
      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联合背叛、抛弃的滔天耻辱与恨意,混合着失恋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他眼前发黑,猛地挥手扫落了整张膳桌,器皿碎裂声如同他内心世界的崩解。
      “出去……都给朕滚出去!”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
      张鲸仓惶推出殿外。殿门轰然关闭的巨响之后,是里面传来的、更加骇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与器物不断被砸毁的疯狂声响。
      张鲸站在殿外,垂手低着头,神色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里面的每一声巨响,都像砸在他的心口。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心中的震惊与某种钝痛,迅速被更冰冷的算计取代。
      他当然嫉恨冯保竟能如此“名正言顺”地得到董蓁蓁,更震惊于太后手段之果决老辣。但与此同时,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皇帝的痛苦与恨意,从未如此刻般真实而剧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他知道,从现在起,皇帝与冯保之间,那道裂痕已化为不可逾越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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