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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阙风云 是夜,朔风 ...

  •   是夜,朔风渐起。
      董蓁蓁与流霞几个小宫女用罢晚膳,早早窝进了被褥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忽闻窗外脚步杂沓,人声隐隐。
      几人侧头瞧去,却见窗纸透进一片异样的红光,比寻常灯笼亮上许多。
      “这是……怎么了?”
      流霞撑起身子,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急促的铜铃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催促:“快!快!都麻利些!慢了仔细脑袋!”
      几人忙披衣推门而出。
      西南方一片冲天的红光,将半边夜空染成骇人的赤色。火舌在寒风中翻卷,隔得老远,仿佛都能听见那噼啪的灼烧声。隔壁厢房的宫女们接二连三涌出来,惶惶然挤在廊下,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西苑……那是西苑的方向!”
      一声厉喝从月洞门后传来,针工局某位掌事的嬷嬷提着灯笼快步走近,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一众小宫女,“深更半夜,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还不滚回去睡觉!明儿个起晚了,有你们受的!”
      众人如蒙大赦,缩着脖子溜回屋内。流霞攥着董蓁蓁的手,指尖微凉,董蓁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姐姐,没事。”
      窗外的红光,却亮了许久才渐渐暗下去。
      翌日,西苑万寿宫大火的消息便在针工局里传开了,繁绣馆内自然也是,董蓁蓁一边跑腿打杂,一边整理着从大宫女们口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大概明白了昨天是个什么情况。
      起因是昨夜嘉靖帝与尚美人两人小酌之后,美人一时兴起,在貂帐中燃放小焰火取乐。
      天子醉眼迷离,不但允了,还夸了几句。美人越发忘情,连点数支,火星溅上帐幔,顷刻间便成了燎原之势。
      一名杨姓宫女,护着嘉靖帝与尚美人逃了出来,自己却葬身在大火之中,据说这宫女前几日才刚得了临幸,还未及册封。
      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甚至是数年才能寻到的八两龙涎香,都连同整万寿宫,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西苑玉熙宫,偏殿。
      嘉靖帝坐在窗边,环顾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眉头紧皱。屋子不大,陈设简陋,比他住了十九年的万寿宫差远了。
      “近日众卿上疏,皆是要朕还居大内一事,二位爱卿怎么看?”
      半晌,嘉靖帝才将视线收回,倚着椅子望着下首的内阁大臣严嵩、徐阶两人。
      “回陛下,以老臣之见,还居大内一事尚不可行。”说话的是一名耄耋老者,下颚留着的三撇胡子已经花白,身形微微佝偻,正是内阁首辅严嵩。
      “哦?”嘉靖帝微微正起身子。
      严嵩再次作揖拱手斯条慢理地说道:
      “当初陛下迁居西苑为的便是潜心修道,如今已有十九载有余,且修道有成,若是此时再回大内,岂不是功亏一篑。”
      关于皇上到底要住到那去,严嵩其实一早就思量过的。
      于理,皇上的确是应该还居大内乾清宫的,但自十九年前那场宫变,皇上便搬出了大内后再也没有回去。
      此时若是附议劝皇上回去,定会犯了忌讳,惹得龙颜不悦。
      果然,嘉靖帝听完严嵩的话,嘴角微扬,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严爱卿言之有理,可若不还居大内就得重修万寿宫,那依你之见如何?”
      “回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依老臣看,陛下不若移驻南宫,一来前些日子七府大水为灾,数月不退,已从国库中拨了了几批赈灾银款,眼下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大兴土木;二来此处临水向阳,地势开阔,殿宇高耸,内部修饰完整,实远胜万寿宫……”
      严嵩正说得滔滔不绝,连往日略显颓势的身体都越发挺拔,丝毫没有注意到嘉靖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站在对面的徐阶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南宫,英宗上皇幽禁之地。
      当年英宗上皇御驾亲征蒙古瓦剌部兵败被俘,他的弟弟在兵部侍郎和太后的支持下即位为景泰帝,击退瓦剌的入侵后将英宗上皇接回,并幽禁于南宫。
      徐阶心下雪亮:严嵩这步棋,走岔了。
      果然,嘉靖帝眯起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朕记得,南宫乃已故英宗上皇所居。严爱卿这是何意?”
      严嵩一愣,旋即面色大变。他慌忙跪下,老迈的身躯微微发抖:“老臣糊涂!老臣万万不敢!陛下息怒……求陛下息怒……”
      嘉靖帝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
      良久,徐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严大人也是一时为国忧心,言辞有失,还请陛下宽宥。”
      嘉靖帝脸色仍不见好转。
      徐阶顿了顿,续道:“不过,臣倒以为,万寿宫并非不可重修。”
      “哦?”嘉靖帝挑了挑眉。
      “回陛下,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这三殿重建已五年有余,不日便可竣工。所余材料,拿来重修万寿宫,绰绰有余。”
      徐阶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百日之内,必可完工。”
      嘉靖帝神色稍霁,捻了捻胡须:“百日?”
      “臣岂敢妄言。”徐阶微微迟疑,“只是……”
      “只是什么?”
      徐阶叹了口气,躬身道:“臣所举之人,乃是犬子徐璠。臣惭愧。”
      嘉靖帝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举贤不避亲,徐爱卿有何惭愧?若徐璠果有这般才干,此事交与他,正是不埋没人才。”
      徐阶忙跪下谢恩:“谢陛下厚爱。”
      嘉靖帝摆摆手,心情显然好了不少。“既如此,那便快快去安排重修事宜吧。”
      二人行礼退出偏殿。
      殿外廊下,冯保正候着,见二人出来,侧身作揖。严嵩脚步微顿,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徐阶,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徐阶丝毫不在意严嵩的举动,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他负手踱步,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
      冯保收回目光,恰逢内侍出来传话:“冯管事,万岁爷宣您进去。”
      他点点头,整了整衣袍,接过长随手中的本章匣子,推门而入。
      “吾皇万岁。”
      嘉靖帝正伏案写字,闻言头也不抬,只道:“今日怎么是你亲自来送本章?”
      冯保将匣子轻轻搁在案角,恭声道:“回陛下,近日事务繁忙,奴婢想着有几日没来给陛下请安了,特来瞻仰龙颜。”
      匣子里堆满了奏章,都是近日群臣劝谏还居大内的本子。冯保这几日避着没露面,直到今日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借着送本章来探探虚实。
      嘉靖帝瞥了一眼那堆奏章,竟没露出惯常的不耐,反而招招手:“来,看看朕写的字。”
      冯保上前两步,垂目看去。宣纸上写着四个字:上善若水。
      “陛下这字,起承转合间潇洒飘逸,当真妙极。”
      冯保不卑不亢地说着,就连这种讨好的话听着都让人十分舒服,丝毫没有谄媚的感觉。
      嘉靖帝笑出了声,连日来的郁气散了大半:“哈哈,朕看还是不如你写的好。”
      冯保低头:“多谢陛下抬爱。”
      “正好,有份旨意要写,便由你来代笔吧。”嘉靖帝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点了点,“传朕旨意,调徐璠往工部就职,主持重修万寿宫一事。”
      冯保心头一震,连忙跪下:“陛下,这……奴婢万不敢僭越。”
      圣旨由内侍代笔,本朝少有先例。
      嘉靖帝眉头微蹙,略有不悦,故作威严道:“怎么,大写字要抗旨?”
      冯保将头压得更低:“奴婢不敢,奴婢知错。”
      “既知错,还不快快领命速去拟旨。”
      “……喏。”
      冯保捧着圣旨退出偏殿,抬头看了看天。铅云低垂,沉沉压在宫阙之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要变天了。”
      身后,长随张大受也跟着望了望天,心中有些纳闷却还是迎合了一句“是......是啊。”
      因着圣旨必须由司礼监批红才可颁发,所以冯保回到文书房拟好旨后便往司礼监去了。
      快到宫道拐角处时,冯保步伐一顿,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针工局,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利落地进了司礼监。
      张大受有些纳闷,摸了摸后脑勺,暗自嘀咕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主子有些莫名其妙的。
      司礼监,厢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一盆玉茗花摆在案头,洁白的花瓣在暖意中舒展。司礼监掌印黄锦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御用监掌印陈洪正卖力地替他捏着肩膀。
      “这花你从何处寻来?”黄锦漫不经心地问。
      陈洪堆起一脸笑,肥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缝:“这是属下托人从江南寻来的新品种,叫千叶白。因着不耐寒,得一直在温房里养着。京城里头只怕寻不出第二盆。”
      黄锦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眼神柔和得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儿:“你有心了。”
      “嘿嘿,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属下孝敬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陈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属下那点心思,大人也是知道的……”
      黄锦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公公,文书房冯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吧。”黄锦睨了陈洪一眼,挥挥手:“你先退下吧,你的孝心咱家记着了。”
      陈洪讪讪地缩回手,行礼退出。刚跨出门槛,便与冯保打了个照面。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哟,冯大管事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被罚跪了一夜,身子可还撑得住?”
      冯保面色不改,淡淡还了一礼:“劳您记挂,已无大碍。”
      陈洪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拂袖去了。
      冯保推门而入,先向黄锦行礼:“义父。”
      他看了一眼案头那盆玉茗花,心知是陈洪送来的。
      陈洪这些年靠着黄锦一路高升,从惜薪司的小内侍爬到御用监掌印,如今还不满足,又盯上了司礼监的位置。可惜,司礼监非文书房出身不得入,这是历年的老规矩。除非皇上钦点特批,否则他想破了脑袋也是白搭。
      皇上虽已暮年却不昏聩,黄锦现下又贪图安逸,怎会为了陈洪去进这种不着调的谗言。
      黄锦端起青花淡描缠枝莲纹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悠悠抿了一口:“怎么了?”
      冯保将带来的圣旨放在书案上摊开。
      “嗯?是万岁爷吩咐你代笔的?”
      黄锦瞟了一眼圣旨,便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是。”
      “好好好,你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冯保又将方才在玉熙宫的见闻说了一遍。严嵩失言,徐阶举子,皇上对南宫二字的忌讳——他一条一条说得分明,语气不疾不徐。
      黄锦原本笑眯眯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莫测起来,望着那盆玉茗花沉默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老了……都老了啊。”
      严嵩垂垂老矣脑子也越发糊涂,徐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皇上性子上越发多疑,朝堂上这番更迭,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他自己呢?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从潜邸到御前,从御前到司礼监。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看得多了,便知道没有谁是真能站到最后的。
      黄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阴沉沉的天。半晌,他有些迟缓地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
      冯保躬身行礼,轻轻退出厢房。
      身后,窗前的那个身影,佝偻着,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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