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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断、入宫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我苦命的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压抑的啜泣声,似秋夜寒蛩,断断续续,缠绕在破旧农舍滞重的空气里。董蓁蓁便是在这揪心蚀骨的呜咽中,悠悠醒转。
      头痛欲裂,四肢百骸如被碾过,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陌生的痛楚。
      她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归途那辆闯灯疾驰的轿车,刺目的远光灯撕裂夜幕,紧接着是猛烈的撞击,与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由模糊渐次清晰——土胚墙壁斑驳陆离,纸糊的窗棂破败漏风,身上覆着的是打满补丁、硬邦邦的薄被,还有那道打着补丁的粗布门帘……此处绝非医院!
      她猛地欲撑身坐起,却浑身酸软,力不从心。视线垂落,凝在自己抬起的手上——一只瘦小、枯黄,分明属于幼童的手!
      “春桃!你…你可算醒了!”门帘被猛地掀起,一个头包布巾、衣衫朴素的农妇扑至床边,将她死死搂入怀中,涕泪交加,“吓煞娘了!呜呜……”
      董蓁蓁僵在这陌生而温暖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妇人因劳作而粗糙的衣襟,鼻尖萦绕着皂角与尘土混杂的气息,脑中一片空白。春桃?娘?她茫然环顾这家徒四壁的屋舍,目光最终定格于从床边那盆映出倒影的清水——一张全然陌生的、约莫七八岁女童的蜡黄小脸。
      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骤然缠紧她的心脏。
      她,董蓁蓁,二十一世纪一介寻常社畜,竟…竟似穿越了!
      “……皆是娘的过错……是娘害苦了你啊……”沈氏紧搂着她,哭声哀切。
      从沈氏断断续续、浸满自责的叙述中,董蓁蓁拼凑出了真相。
      原身名叫吴春桃,八岁。除了吴春桃的爹吴大柱、娘沈氏,家中还有个刚满月的弟弟。
      月前,沈氏产后体虚,需要进补,其父吴大柱为补家用上山捕猎,不慎摔断腿骨。
      眼看着家中最后一点积蓄也为吴大柱看病花完了,还欠下不少银钱,偏郎中说吴大柱这腿伤得好好将养,否则会落下病根,以后力气活都是个问题。
      沈氏看着家里快空了的米缸,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孩,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宫女采选,狠狠心,便将吴春桃送去县里参加了采选。
      那些负责采选的宫人里,有嬷嬷也有内侍,吴春桃就这样当着一群人的面被脱光了衣服,像个物件般被又摸又抓的检查,虽是在密闭的室内,可八岁大的孩子哪经得起这般磋磨,回村的路上又淋了雨,惊吓受寒之余便连夜发起了高烧,再睁眼时内里的芯子便就换成了董蓁蓁。
      借着烧坏脑子没了记忆的由头,董蓁蓁又向沈氏了解了下当世的情况。
      现下正是明朝嘉靖四十年,在位的正是后人称之为明世宗的朱厚熜。
      董蓁蓁苦苦思索一番,终于想起零星关于朱厚熜的一些信息,一颗心,却直直沉入寒潭。
      无他,朱厚熜,正是壬寅宫变的“男主角”。
      说来匪夷所思,一代皇帝竟然差点被十几个宫女勒死,而起因是朱厚熜为求长生不老炼制丹药“铅红”。
      这“铅红”需大量处子初潮的经血以及晨露。于是宫女便成了最好的采血对象,为了保持经血洁净,朱厚熜下令宫女只允许喝露水吃桑叶。
      甚至为了采得足够的炼丹原料,强迫宫女们服食催经下血的药物,轻则极大损伤身心,重则造成失血过多甚至血崩,许多宫女因此丧命。
      而晨露则需要宫女凌晨便前往芭蕉园采集,宫女们来回穿梭在芭蕉树下,浓浓的露水打湿衣裙,便导致了大量宫女相继累倒病倒。
      最后宫女们忍无可忍,策划了这起弑君案。结果因宫女在慌乱之中将绳套拴成了死结,又有宫女叛变告知了方皇后,方皇后及时赶来,导致谋杀失败。
      此后朱厚熜便常常感到宫内在闹鬼,因此不敢在紫禁城内乾清宫居住,就搬到了西苑永寿宫。
      董蓁蓁眉头紧皱,蜡黄的小脸显得更苦了。
      原身已经被选中并登记在册,但因着县里的采选还未结束,须得在两日之后于县城随负责采选的宫人上京入宫。
      而大明宫女,一入宫门,便似飞鸟入笼,终生服役,老死难出。那是一座吞噬青春与性命的煌煌牢狱。
      她不愿去。
      可天地之大,她一个八岁稚龄女童,又能去往何方?没有路引,寸步难行。若逃,便是逃奴,势必牵连这迫于无奈,痛失爱女的双亲。
      命运,未曾予她第二条路。
      董蓁蓁端起桌上那只边沿豁口的粗陶碗,清水中倒映出陌生的小脸——虽病容憔悴,面色蜡黄,却难掩五官精致,圆润鼻尖微翘,尤其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黑白分明,犹带惊惶。董蓁蓁望着水中影,唇边逸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两日后寅时,天将亮未亮,山林中送出来的风也微微带有一丝凉意。
      董蓁蓁挎着小小的包袱,正站在村口,一缕微风牵起她的衣角打了个卷儿,瘦瘦小小的身影远远看去竟带了几分孤独的味道。
      因着吴大柱腿伤未好尚卧床在家,此时前来送别的便只有沈氏还有她怀里抱着的婴儿。
      “春桃,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娘......”沈氏哽咽着边絮絮叨叨边往董蓁蓁手里塞了一个簇新的荷包“这个你拿着,记着嘴要甜些,人勤快些......”
      竹青底子的荷包上绣着几朵桃花,针脚细密均匀,透着几分精致。
      董蓁蓁默默的摩挲着荷包上的桃花,里头应有十几枚的铜钱。
      唉,沈氏这会儿再不舍又如何呢,明知送女入宫无异于送死,不也还是选择用吴春桃的性命换了吴家的生机。也对,毕竟这是在古代,吴大柱可是吴家唯一的劳动力,何况这时代的女子本就命贱如蝼蚁。
      董蓁蓁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看到的一句话“贫穷的家境,总是轻易地让温存的亲情变得淡薄”。
      许是沈氏此刻的慈母模样过于刺眼,倒叫董蓁蓁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这会子沈氏就哭成这样,爸爸妈妈他们又得伤心成什么样呢。
      沈氏瞧着自己的女儿病恹恹的垂着脑袋,也只以为她之前风寒并未痊愈,还烧坏了脑子没了记忆,心下又是一阵悲痛,啜泣声逐渐变大。
      沈氏的哭泣声打断了董蓁蓁的思绪,连忙安慰道:“娘,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现下爹爹与弟弟还需您的照料......”
      安抚好沈氏,董蓁蓁便头也不回的坐上了村里的牛车,往县城去随着采选的宫人北上入宫。
      官道绵长,车马颠簸不休。
      董蓁蓁蜷在宫内采办下人专用的青篷马车里,身下垫着半旧棉褥,虽不舒适,尚可忍受。初时,她尚有余力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好奇窥探这大明嘉靖四十年的风物。
      然而新鲜感转瞬即逝,连日的颠簸感,直教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幸而途中时有停歇整顿,方能稍缓那呕吐之感,未至失态。
      及至京师,车马缓行,辘辘驶入内城。董蓁蓁胃中不适渐平,遂与同车几个面色苍白的小宫女一同,小心翼翼打量起窗外。
      只见古意盎然的街巷延伸而去,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更有那挑担推车、摆摊叫卖的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或行色匆匆,或悠然信步,一派市井繁华,生机勃勃。
      耳畔充斥着喧嚣市声——小贩清亮的叫卖、买主卖家的讨价还价、孩童追逐的嬉闹……这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如此真切,令董蓁蓁恍然惊觉,她不再是隔卷观史的看客,而是真切坠入了这数百年前的时空罅隙。
      马车终驶入一道侧门,周遭霎时万籁俱寂,仿佛有无形屏障,将外界喧嚣生机彻底隔绝。宫墙内的空气,沉滞而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因着宫内忌惮邪晦,恐冲撞贵人,宫女入宫首务便是“净身入门”——剃发沐浴,寓意祛除宫外污浊。
      狭小晦暗的屋内,闻听须落发,几个小宫女登时面无人色,低泣声呜咽而起。青丝乃女子容色所系,此刻却要无情斩断。
      董蓁蓁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身为现代灵魂,剪发乃至光头于她而言,远不及性命攸关。比起虚无缥缈的青丝,她更忧心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活下去。
      是以当一群小宫女在惶恐之下被剃了光头后小声啜泣时,她安然坐于小杌之上,任由手法娴熟、面色木然的内侍,将她那本就枯黄稀疏的发丝,尽数剃去。冰冷刀锋掠过头皮,带来奇异触感。
      剃度完毕,她起身,甚至下意识仿着前世宫剧所见,朝那内侍微一福身。姿态虽生硬,神色却从容。
      分管此批小宫女的教引嬷嬷冷眼旁观,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几不可察地颔首。此女临变不惊,虽说福身的动作不太合规矩,但瞧着也是个懂礼数的。尤那双杏眼,灵光未泯,澄澈依旧,在这死气沉沉的宫人中,宛如明珠蒙尘却难掩其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魂断、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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