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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空 他拉住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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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汀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个陌生少年。
那是九月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父亲在身后提着他的行李箱,喘着气说“到了到了”,崔汀却只看见沙发上那个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他靠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地板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食指一推一合,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咔哒,咔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信息素的味道就是这时候飘进崔汀鼻腔的。
很淡。冷冽的,像深冬的松林,又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凛冽的凉。崔汀的腺体在颈后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个人抬起眼。
黑沉沉的眸子,从崔汀脸上扫过,然后移向他身后——移向崔汀的父亲。只是一瞬,但崔汀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起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严稞。”一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招呼,“这是崔叔叔,这是汀汀弟弟,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严稞站起来。
很高。崔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站在那里,逆着光,整个人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那股冷冽的信息素又浓了些,压过来,崔汀后颈的腺体跳得更厉害了。
Alpha。
他是Alpha。
崔汀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Omega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的Alpha看,是不礼貌的,甚至是很危险的。可他移不开。
那张脸太好看了。眉骨高,鼻梁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弧度利落得像刀裁的。
“崔叔叔。”严稞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崔汀的父亲笑着点头,放下行李箱,手搭在崔汀肩上:“这是我儿子,崔汀,以后你们多照顾。汀汀,叫人。”
“哥哥好。”崔汀乖乖开口。声音出来才发现有点紧,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严稞的目光这才又落回他身上。
从上到下,淡淡一扫。从眉眼到鼻尖,从嘴角到校服领口别着的校徽——目光在腺体的位置停了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嗯。”
一个字,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
那股冷冽的信息素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淡去。崔汀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严稞哥哥话不多,但人很好的。”父亲在他耳边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你们一起上学,也好有个照应。他是Alpha,你是Omega,有他在身边,爸也放心些。”
崔汀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楼梯拐角,严稞并没有立刻回房间。
他停下脚步,靠着墙,闭了闭眼。
楼下传来那个男人的笑声,他的母亲在张罗着倒水,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陌生的脚步踩在地板上,还有那个男孩轻轻的一声“哥哥好”。
Omega。
那个男人的儿子,是个Omega。
严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着白,攥得太用力了。
他慢慢松开,一下一下,像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放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温度的笑。
就像那个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进骨头里。
严稞住进这个家,比崔汀早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的父母离婚了。
那天放学回家,他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行李箱。
“稞稞,爸妈分开了。”母亲说,“你跟妈走。”
他站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父亲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上楼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还有那只父亲送他的打火机——那年他考了年级第一,父亲难得笑着拍他的肩,说“我儿子有出息”。
他收拾了二十分钟。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拎着行李箱在门口等他,眼眶又红了,却挤出一个笑:“以后就咱们娘俩过了,妈一定让你过得好。”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咱们娘俩”,只维持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母亲带他来到这栋房子,说以后就住这里。房子的主人姓崔,是个男人,说话和气,看母亲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那种。
严稞看着那个眼神,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些年父亲和母亲无休止的争吵,母亲深夜的哭声,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越来越晚回家的借口——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成眼前这张和气温柔的脸。
是这个男人。
那个让他父母离婚的男人。
严稞什么都没有说。他住进这栋房子,每天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那个男人打照面。他在等,等成年,等高考,等可以离开的那一天。
他没想到,等来的不只是那一天。
还有那个男人的儿子。
不是亲的——后来他听母亲打电话时提起过,那男孩是崔叔叔收养的,很小的时候就带在身边,当亲儿子养。
崔汀。
十五岁,Omega。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脸,像是什么都不懂。
严稞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养父做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拼凑起来的,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不知道。
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腺体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白白净净的一小片皮肤,毫无防备。
严稞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他想:好。
很好。
你不知道,那就让你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同住一个屋檐下,崔汀几乎见不到严稞的面。
他早出晚归。早上崔汀起床的时候,对面房间的门已经锁上了;晚上崔汀写完作业,才听见大门响动,然后是楼梯上轻轻的脚步声,门开,门关,再无动静。
饭桌上养父偶尔提起,说严稞成绩很好,说这孩子懂事就是话少,说汀汀要多跟人家学习。崔汀低头扒饭,只“嗯”一声。
他不知道该跟那人说什么。
那双眼睛让他不安。不是凶,也不是冷,就是——空的。像看着你,又像根本没看见你。
只是那股冷冽的信息素偶尔会飘过来。从门缝里,从楼梯拐角,从某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很淡,但崔汀总能闻到。
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总是格外敏感。养父带他去医院做过分化后的常规检查,医生叮嘱过:发情期前后要注意隔离,不要单独和陌生的Alpha待在一起,如果闻到过于浓烈的信息素要尽快离开。
可严稞的信息素从来不浓。
淡淡的,冷冷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崔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味道。它让他紧张——后颈的腺体会不受控制地跳,心跳会加快,呼吸会变得小心翼翼。但它又不让他害怕。
就是……让人忘不掉。
有时深夜写作业,写着写着,他会突然走神。想起那天下午,阳光照在那人侧脸上,轮廓利落得像刀裁的。想起那股冷冽的气息,从自己鼻尖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这个。
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周末的时候,严稞也很少出门。崔汀有时会在阳台上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从来不过去。
不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
那是十月底,天已经凉了。崔汀的发情期刚过,身体还有些懒懒的,没什么力气。
那天他放学回来得晚,在学校被老师留堂补作业,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公交车又等了很久,等他走到家门口,已经快八点。
他推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严稞。
他没看书,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然后崔汀闻到了那股信息素。
和之前不一样。
浓。
很浓。
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冷冽,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是大雪封山,像是深冬的森林里迷了路,四面八方都是凛冽的寒意。
可是那寒意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冰面下的裂缝,像雪地里埋着的、烧过的灰烬。
崔汀的腺体剧烈地跳起来。Omega的本能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离开,不应该在一个Alpha信息素失控的时候靠近——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严稞抬起头。
崔汀看见了他的眼睛。
红的。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洇出来的红。眼眶一圈都泛着血色,眼尾还有没干透的湿痕。
他哭过。
崔汀愣在原地。他从没见过严稞这个样子——那双总是淡淡扫过他的眼睛,此刻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严稞看见他,脸上那点恍惚的神情收了收。他站起来,往楼梯走。
擦肩的时候,那股冷冽的信息素猛地灌进崔汀鼻腔。浓得让他膝盖发软,浓得让他后颈的腺体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住了严稞的袖子。
严稞停下来。
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崔汀的脸。
那双眼睛红着,却没有泪。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痕迹。
“你……”崔汀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你还好吗?”
沉默。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严稞看了他很久。久到崔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想松开手。
然后他听见严稞开口。
“没事。”
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可是他的信息素在抖。
崔汀能感觉到。那股冷冽的气息在抖,像被风吹散的雪,像绷紧的弦。Alpha的信息素不应该抖的。Alpha的信息素是用来压迫、用来威慑、用来标记的。
不应该抖。
不应该让一个Omega闻到这样破碎的味道。
严稞轻轻挣开崔汀的手,上楼去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二楼传来门响,很轻。
那股信息素还留在空气里。浓的,冷的,碎的。
崔汀站在原地,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哭,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双红着的眼睛,那股破碎的信息素,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严稞靠在门板上,仰着头,对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里刚才被人握着袖子,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那个人的眼睛很亮,看他的时候微微仰着脸,像是什么都不懂。那股属于Omega的、浅淡的信息素还残留在袖口,甜的,软的,像春天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都不懂。
干干净净的。
严稞攥了攥拳,又松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痕,眼眶却还红着。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笑着笑着,眼里的光暗下去。
暗成那个九月的下午,他从楼梯拐角回头望过去时,眼底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里,手搭在崔汀肩上,笑着说“这是我儿子”。
想起那个人乖乖开口,叫了一声“哥哥好”。
想起那股浅淡的、柔软的Omega信息素,从那人身上飘过来。
想起那只手拉住他袖子的温度。
很轻。
像怕弄疼他似的。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问。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涌起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从今往后,他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