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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生(童年—初三) 2012年 ...

  •   2012年的夏天,梧桐巷的叶子绿得能滴出油来。

      蝉鸣震耳欲聋,从清晨响到日暮,像给整个巷子罩上一层永不褪去的、躁动的背景音。六岁的温栎穿着外婆手缝的碎花小褂,赤着脚,在青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地疯跑。她刚剪了短发,毛茸茸的,像个假小子,手里举着一根快要化掉的老冰棍,冰水顺着木棍流下来,黏糊糊地沾了她一手。

      “程煜!你快点!”她回头大喊,声音清脆,能穿透半个巷子。

      跟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是同样六岁的程煜。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条纹海魂衫,蓝色短裤,背着一个对他来说有点大的帆布书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跑得有些吃力,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但那双清澈得像雨后天空的眼睛,始终亮晶晶地追随着前面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栎栎,你慢点跑,小心摔跤。”他气喘吁吁地提醒,声音还带着点奶气。

      温栎才不管,她像只撒欢的小鹿,故意在巷子中段那棵最粗壮的老梧桐树下停住,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呼哧呼哧喘气。程煜终于跟上来,扶着膝盖站定,也喘得厉害。

      “喏,”温栎眼珠一转,把自己舔得只剩下一小半、边缘已经融化得不成样子的老冰棍大方地递到程煜嘴边,“给你吃最后一口!”

      程煜看着那根被舔得湿漉漉、形状惨不忍睹的冰棍,又看看温栎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弯起眼睛:“好甜。”

      温栎得意地收回手,自己把最后那点冰棍芯子“咔嚓”咬碎。她拍拍手,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程煜鼓囊囊的裤兜:“你书包里还有啥好吃的?我妈今天又给你塞饼干了吧?”

      程煜的脸微微红了,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小包印着小熊图案的苏打饼干。温栎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去,撕开包装袋,浓郁的奶香立刻飘散出来。她捏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嘎嘣脆响,又捏起一块,直接塞进程煜微张的嘴里。

      “快吃快吃!”她含糊不清地催促,自己也忙不迭地又塞了一块。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跳跃在两个孩子的发梢和肩头。巷子里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大人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和邻居们熟稔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

      “小煜,又带着栎栎玩呢?”隔壁张爷爷摇着蒲扇笑呵呵地问。

      “张爷爷好!”程煜礼貌地应着,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

      温栎则只顾埋头苦吃,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瞧这俩孩子,跟小两口似的,形影不离。”端着簸箕出来倒垃圾的王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老温,老程,你们两家干脆定个娃娃亲得了!”

      正在门口下棋的温爸爸和程爸爸闻言,相视一笑。温爸爸落下一子,朗声道:“我看行!天生一对嘛!”

      程爸爸也笑着点头:“小煜性子软,就得栎栎这样厉害的丫头管着!”

      大人们的玩笑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温栎撇撇嘴,小声嘀咕:“谁要跟他一对!”可脸上却莫名有点热,她赶紧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掩饰。程煜则低着头,耳朵尖悄悄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一包饼干很快见了底。温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屑,忽然指着老梧桐树一根垂得较低的粗壮枝桠:“程煜!我们爬上去!上面肯定有鸟窝!”

      程煜抬头看了看那根离地至少有两米多的枝桠,有些犹豫:“太高了……摔下来会疼的。”

      “胆小鬼!”温栎叉着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不爬我爬!”说着,她搓了搓手,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就朝树干冲去,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她的动作带着孩子特有的灵活和莽撞,几下就蹿上去一截。程煜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连忙跑到树下,张开手臂,紧张地盯着她:“栎栎,你慢点!抓紧啊!”

      温栎才不理他,憋着一股劲继续往上蹭。粗糙的树皮磨得她手心发红。她终于够到了那根目标枝桠,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翻。就在她半个身子刚翻上去,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时,脚下踩着的树皮突然一滑!

      “啊!”温栎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往下坠!

      树下的程煜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伸出双臂试图接住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牢牢地抱住了温栎下坠的腰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踉跄,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

      温栎惊魂未定地挂在他身上,心脏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程煜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你没事吧?”程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紧张,他顾不上自己撞得生疼的后背,急切地低头查看怀里的温栎。

      温栎抬起头,对上他写满担忧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她有些狼狈的小脸。刚才那点惊吓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暖洋洋的情绪取代。她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落地时故意跺了跺脚,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和过快的心跳。

      “我能有什么事!”她嘴硬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回头瞪了一眼那根“罪魁祸首”的树枝,“都怪这破树!不爬了!”她拉起程煜的手腕,“走!我们去小河边捞蝌蚪!”

      程煜被她拽着往前跑,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他低头看着温栎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那点红晕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他顺从地跟着她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像偷吃了蜜糖一样。

      夕阳的金辉将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无忧无虑的时光轻轻伴奏。

      第二章秘密基地

      老梧桐树的树洞里,藏着温栎和程煜的“秘密基地”。

      说是树洞,其实是树干底部一个天然的空腔,被茂密的杂草和灌木半掩着,入口不大,刚好够两个孩子蜷着身子钻进去。里面空间却意外地宽敞,能容他们并肩坐着,头顶还有一道裂缝,漏下些微的天光。

      这地方是温栎先发现的。那天她和巷子里的其他男孩玩捉迷藏,慌不择路钻进来,结果那些男孩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她跑回家了,一哄而散。她在黑暗里等了好久,又怕又委屈,差点哭出来。是程煜,举着手电筒,拨开杂草,轻声叫着“栎栎”,像个小英雄一样找到了她。

      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

      他们用旧报纸铺地,捡来光滑的鹅卵石当棋子,用粉笔在洞壁上画歪歪扭扭的棋盘。温栎从家里偷拿了她妈妈不用的碎花布头,铺在角落里,算是“沙发”。程煜则贡献了他珍藏的玻璃弹珠和几本皱巴巴的连环画。

      夏天的午后,巷子里热得像蒸笼,树洞里却阴凉舒适。他们并排坐着,分享一根从水井里冰镇过的黄瓜,或者一包捂得有点发软的果丹皮。温栎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今天又发脾气了,哪个同学尿裤子了。程煜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一下,在她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时,悄悄把身体往后挪一点,怕她不小心碰到头。

      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坐着,听外面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听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看那一线阳光里浮动的微尘。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木头腐烂混合的、湿润的气息。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以为这样的午后永远不会结束。

      “程煜,”有一次,温栎突然很认真地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程煜想了想,说:“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温栎歪着头,“医生要打针,好可怕。”

      “因为医生能治病。”程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上次你发烧,脸好红,一直说胡话,我……我好害怕。我想当医生,这样以后你再生病,我就能治好你,不让你难受。”

      温栎愣住了。她记得那次重感冒,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记得妈妈焦急的脸和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她不记得程煜来过。可听他这么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又软又烫。她别过脸,哼了一声:“谁要你治!我才不会老是生病呢!”

      可她悄悄红了耳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碎花布头上的线头。

      “那你呢,栎栎?”程煜问。

      “我?”温栎眼睛一亮,挺起小胸脯,“我要当探险家!去最深的山洞,最高的雪山,还要去沙漠里找宝藏!然后把找到的宝贝都藏在这里!”她拍了拍洞壁,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金银珠宝的未来。

      程煜看着她发光的眼睛,笑了:“那你要带我一起去。”

      “带你干嘛?你胆子那么小,爬树都不敢。”

      “我给你背行李,”程煜认真地说,“你累了,我背你。你饿了,我做饭。你找到宝藏,我帮你看着。不然你一个人,多不安全。”

      温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程煜背着巨大的行囊,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好像也不错。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行吧。不过你要听话,不许拖后腿!”

      “嗯。”程煜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们在树洞的墙壁上,用捡来的红色碎砖块,并排刻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温栎,程煜。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手牵手的火柴人。刻完后,两人看着那稚嫩的痕迹,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神圣的契约。

      秘密基地里还藏着一个铁皮糖果盒,是程煜从家里带来的。盒子里装着他们的“宝贝”:几颗特别圆的玻璃弹珠,一张印着孙悟空的不干胶贴纸,几根彩色的橡皮筋,还有温栎掉了的第一颗乳牙(用纸小心包着)。最重要的,是两片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封好的、形状完美的梧桐叶,一片是温栎捡的,一片是程煜捡的,并列放在盒底,像两枚金色的书签,封存着那个秋天的阳光。

      他们约定,等长大了,要一起打开这个盒子,看看小时候的宝贝。这个约定,带着孩子天真的郑重,仿佛能对抗时间的流逝。

      第三章初雪与诺言

      时光在梧桐叶的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中悄然溜走。温栎和程煜一起上了小学,又一起升入同一所初中。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黏在一起,但那条无形的纽带依然坚韧。

      温栎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只是个子抽条,眉眼长开,有了少女的雏形。程煜也长高了不少,依旧安静温和,成绩优异,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他们仍然一起上学放学,只是不再手拉手,而是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话似乎也少了,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初二那年冬天,青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从凌晨开始飘落,到清晨时,整个世界已是银装素裹。梧桐树的枝桠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像开满了梨花。温栎兴奋极了,一大早就裹成粽子跑出家门,在巷子里踩雪,咯吱咯吱响。程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快乐的雪地松鼠。

      “程煜!快来打雪仗!”温栎团起一个雪球,笑着朝他扔过来。

      雪球软软地砸在程煜的羽绒服上,散开一片白色的印记。他也笑了,弯腰捧起一捧雪,小心地捏成一个更结实的雪球,轻轻抛回去。雪仗很快变成温栎单方面的“攻击”,程煜只是笑着躲闪,偶尔回击一下,也毫无力道。

      玩累了,两人并排坐在老梧桐树下被雪覆盖的石凳上,呵着白气。温栎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格外亮。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说:“程煜,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像现在这样。”

      程煜转过头,看着她被雪花沾湿的睫毛,心跳漏了一拍。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的。”

      “真的?”温栎追问,“可是苏妍说,上了高中很多人就会分开,去了不同的学校,认识了新朋友,慢慢就不联系了。”

      “我们不会。”程煜的语气很肯定,像是许下一个承诺,“无论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温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青春期的到来和朋友们议论而产生的微妙不安,忽然就消散了。她笑了,伸出手:“拉钩!”

      程煜也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两人的手指都冻得冰凉,触碰的瞬间,却有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童稚的誓言,在雪落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初三的日子骤然紧张起来。黑板右上角挂起了中考倒计时牌,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焦虑的味道。温栎的理科是弱项,尤其是物理,那些电路图和力学分析让她头大如斗。程煜自然是她的“专属家教”。

      无数个夜晚,在程煜家安静的书房里,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温栎咬着笔杆,对着题目愁眉苦脸。程煜就坐在她旁边,用最清晰的思路,一步步给她讲解,声音平和耐心,偶尔在她开小差时,用笔轻轻敲一下她的本子。

      “专心点。”他说,眼里却没有丝毫责备。

      温栎吐吐舌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喜欢看程煜讲题时的样子,睫毛低垂,鼻梁挺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他讲的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一个个有趣的小故事,把抽象的公式变得生动易懂。只有在这种时候,温栎才会觉得,学习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事。

      “程煜,”有一次她突然问,“你竞赛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进一中的理科实验班吧?”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理科实验班更是尖子中的尖子。程煜点了点头:“嗯,老师是这么说的。”

      温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的成绩在一中录取线边缘徘徊,进实验班更是想都不敢想。那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会在一个班了。

      程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放下笔,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温栎低下头,用笔尖胡乱戳着草稿纸,“就是觉得……以后可能不能老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煜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也不一定非要去实验班。”

      温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那可是实验班!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我知道。”程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实验班压力太大,节奏也快。我觉得……普通班更适合我。而且,”他避开温栎探究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哪里学都一样,关键是自己。”

      温栎将信将疑。她知道程煜虽然性子温和,但在学习上从来都有主见,目标明确。放弃实验班,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可看他神情平静,不似作伪,她也就没再多问,心里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春光正好。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程煜约温栎去河边走走,美其名曰“考前放松”。

      河水潺潺,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新绿。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一时无话。离别的氛围,在明媚的春光里无声弥漫。

      “温栎。”程煜忽然停下脚步,叫她的全名。他很少这样叫她,通常都是“栎栎”。

      温栎也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程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细心包装的小盒子,递给她:“这个,送给你。中考加油。”

      温栎接过来,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透明小玻璃瓶,瓶底铺着干燥的苔藓,上面静静躺着一片完整的、被小心处理过的金黄色梧桐叶,叶脉清晰,色泽温暖,像凝固的阳光。叶片旁,还有一颗光滑的、乳白色的鹅卵石。

      “这是……我们秘密基地旁边那棵树上的叶子?”温栎认了出来,心脏莫名一紧。

      “嗯。”程煜点头,耳根有些发红,“去年秋天捡的,处理了一下,可以保存很久。这颗石头,是第一次在秘密基地,你分给我吃饼干时,我坐的那块石头上的。我磨了很久,才把它磨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温栎能想象,他是怎样小心地挑选树叶,怎样耐心地干燥处理,又是怎样在无数个夜晚,默默地打磨那颗不起眼的石头。玻璃瓶冰凉,她却觉得掌心发烫。

      “为什么……送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程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温栎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认真,有不舍,还有一丝深藏的、她当时未能察觉的哀伤。

      “梧桐叶每年都会落,但这一片不会了。”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承诺,“它会一直在这里,像我们……像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光一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去哪里,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看到老梧桐树,看到这条河,看到……彼此。”

      春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温栎握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看着里面那片被封存的秋天,和那颗被磨去棱角的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她抬头看着程煜,少年站在春光里,身形清瘦,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能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程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们一定要考上一中。然后,还要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程煜笑了,那笑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温暖明亮。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短发(虽然她现在头发已经很长了):“好。一直在一起。”

      阳光穿过梧桐新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光斑。河水静静流淌,带着落花,奔向未知的远方。两个少年站在青春的河岸,许下关于未来的诺言,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为他们写下了截然不同的剧本。

      那个装着落叶和石头的玻璃瓶,被温栎珍藏在了书包最里层。中考那几天,每当她感到紧张或疲惫时,就会偷偷摸一下那个瓶子,冰凉坚硬的触感,总会让她想起程煜温和的笑容和那句“一直在一起”,然后重新获得力量。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大雨倾盆。温栎和程煜并肩走出考场,谁也没有提考试,只是分享了一把伞,走在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梧桐道上。雨点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像欢送,又像迎接。

      “结束了。”温栎长长舒了一口气,有种虚脱般的轻松。

      “嗯,结束了。”程煜应道,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新的阶段,即将开始。他们以为,那会是另一段并肩同行的旅程。却不知,这场盛夏的暴雨,早已预示了即将到来的、漫长而潮湿的离别雨季。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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