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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就看看,看看都不行吗 好吧,不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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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晨露结了又化,玉济舟望着窗外出神已有三日。慕川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像根细细的冰刺深深扎在心头,拔不掉、挣不脱,日日夜夜硌得他心口发沉、发慌。
“真要去?”他垂眸轻声问膝头蜷卧的白狐。蓬松的狐尾正软软缠裹着他的手腕,暖意浅浅熨着他微凉的肌肤。白狐闻言倏然抬首,一双澄澈剔透的金瞳亮得惊人,定定望着他,眼底纯粹又坚定,无声应答着他的问句——去吧。
玉济舟默然长叹一口气,周身浅淡的妖雾流转,转瞬化为人形。他起身取了件干净的秋香色锦纹外袍换上,指尖细细摩挲、将领口系带系得严丝合缝、规整端正。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此番举动何其唐突冒失。他本是游离在仙门正统之外的旁门妖修,无名无分,如今竟要主动登门,向清贵超然的青岗峰峰主,打探另一位正道修士的身后荣辱,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多管闲事、自讨无趣。
可他终究忍不住。慕川那样坦荡赤诚、燃尽一身修为性命护佑凡人生机的人,不该落得身死名毁、无人惦念、无人问津的凄凉下场。
这日的青岗峰云雾厚重得反常,层层叠叠的白雾缠绕着亭台山石,遮去大半天光,透着一股沉郁肃穆的气息。玉济舟熟稔避开往来值守的仙门弟子,步履轻缓,一路直行,未曾半分迟疑,径直去往主峰大殿。
柳简洲果然端坐殿中。他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静静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前玉质棋盘空空如也,一子未落,修长的指尖轻捻一枚温润白玉棋子,身姿寂然沉静,周身气场清冷淡漠,仿佛静坐于此,看过了千年云起云落,万般世事皆不入眼。
“峰主。”玉济舟躬身拱手行礼,嗓音克制地微微发紧,心底藏着忐忑与酸涩。
柳简洲缓缓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无半分波澜:“何事?”
“弟子……冒昧前来,想问问朝阳宗慕川仙长的后事。”玉济舟硬着头皮开口,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掌心泛白,指尖微微泛力,“他的尸首……最终归于何处?”
柳简洲捻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澄澈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分,添了些许沉沉意蕴:“你竟会关心此事?”
“只是……”玉济舟咬牙斟酌字句,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弟子那日恰好在场,亲眼目睹全过程,知晓仙长这一生,过得实在不易。”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沉寂,唯有青铜香炉中,袅袅烟丝盘旋升腾,悠悠弥散,衬得殿内氛围愈发静谧肃穆。片刻静默后,柳简洲指尖微落,玉棋叩落棋盘,“啪”的一声轻响,清脆绵长,骤然打破了满殿死寂。
“朝阳宗,从未管过他。”他的声线清淡如水,细细听来,却藏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冷意与惋惜,“宗门几位长老,皆觉他战死护民一事太过‘丢人’,折损了朝阳宗的威严名声,为宗门蒙羞。最后只遣了两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草草将他的尸身拖往后山荒坡掩埋,一抔黄土掩身,无冢无铭,连一方最简单的墓碑都未曾留下。”
玉济舟心头巨震,五指骤然死死攥紧,骨节泛出青白之色,心口一阵翻涌发闷。丢人?以一己残躯、耗尽毕生灵力、燃尽性命护佑万千凡人,这般赤诚大义,何来丢人之说?
“那些受他庇护的百姓……”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酸涩,“那日纷纷对着仙长怨怼斥责,是不是因为……其中另有隐情?”
“朝阳宗近些年来野心渐盛,大肆敛财牟利,早已失了正道本心。”柳简洲语调平淡,缓缓道破真相,“寻常凡人家中遭低阶小妖滋扰,登门求助除厄,宗门皆要索取重金报酬,方才肯出手相助。唯独慕川是宗门之中的异类,他每次下山除妖、为民解难,分文不取、毫无私念。可市井百姓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天下修仙者皆是逐利贪财之辈。那日灾祸初定,众人惊魂未定、心绪激愤,便将所有怨怼与不满,尽数倾泻在了挺身而出的慕川身上。”
一席话落,玉济舟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堵住,呼吸滞涩,满心皆是悲凉与愤懑。原来世间流言、万般误解,皆是如此荒唐可笑。那个被百姓唾骂、被同门厌弃、被宗门视作污点的修士,偏偏是整个朝阳宗里,唯一心怀苍生、无私无我之人。
“他早年为护住徒弟阮卿,挺身对抗魔气侵蚀,身受重伤,根基早已受损,一身灵力常年亏虚耗损,身体早已亏空殆尽。”柳简洲的声线稍稍放低,添了几分沉敛怅然,“那日结界崩裂前夕,他刚结束一场惨烈鏖战,灵力已然透支枯竭。最后是凭着一口执念硬撑,燃尽自身精血灵力,才勉强护得阮卿周全,撑到孩子被安然带走。”
温热的酸涩骤然涌上眼眶,玉济舟的眸子瞬间泛红。他恍惚想起结界破裂那日,慕川转身离去时单薄孤绝的背影,想起他赠予阮卿剑穗时,苍白眉眼间那抹温柔克制的笑意。原来那淡然从容的表象之下,藏着数不尽的隐忍、苦楚与无人知晓的沉重。
“为何……为何从来无人出来澄清真相?”他低声喃喃自语,满是不解与悲凉。
“修仙界立足于世,从来是宗门颜面、派系名声,重于世间所有真相。”柳简洲落下第二枚棋子,黑白棋子错落相对,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彼时灾祸波及甚广,民心躁动难安,朝阳宗急需一个失职犯错的替罪羊平息众怒、稳住舆论,而饱受非议、孤身无援的慕川,恰好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宗门需要他背负污名,百姓需要他承接怨怼,无人在意他的赤诚,无人记得他的牺牲。”
玉济舟一时语塞,满心悲凉无从言说。他深深躬身一礼,眼底覆着一层沉沉落寞,旋即转身缓步走出大殿。秋香色的宽大袍角轻轻扫过冰冷的白玉门槛,带起一缕微凉清风,吹散了殿中袅袅烟丝,乱了满室清寂。
柳简洲静坐蒲团,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隐入云雾的背影,指尖捻握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定棋盘,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消散在空寂大殿之中。
走出主峰大殿,山间冷风扑面而来,玉济舟胸口压抑得发疼,沉甸甸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没有折返往日暂住的长老居所,转身便踏出青岗峰结界,肩头的白狐亦步亦趋紧紧跟随,一双澄澈金瞳,清晰映出他泛红落寞的眉眼。
“我们去看看他。”玉济舟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执拗的坚定。
他不知朝阳宗后山荒坡的具体方位,心底却揣着一份执拗的念想,逢人便轻声问询,一步一步坚定前行。山路崎岖,云雾漫漫,他一路走、一路寻,足足跋涉三日,终于在一处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寻到了那一方低矮简陋的小小土堆。
这里荒无人烟,无碑无铭,无花无木,只有丛生的杂草在山间晚风里轻轻摇曳,簌簌声响,似是替长眠于此的赤诚之人,低声叹息。
玉济舟缓缓蹲下身,伸出干净的掌心,一点点徒手拔去土堆周遭杂乱疯长的野草。肩头的白狐轻轻跃落地面,乖巧凑上前,用柔软的小爪小心翼翼刨开深埋土中的顽固草根,往日灵动狡黠的金瞳一片沉静温顺,不见半分嬉闹,只剩肃穆与悲悯。
“世人皆忘,世人皆怨,可我记得。”玉济舟指尖轻轻抚过微凉潮湿的泥土,嗓音轻柔又郑重,“你从来不是宗门用来搪塞世人的替罪羊,你是心怀苍生、以身殉道的英雄。”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这是他早年在深山修行时偶然所得,算不上稀世珍宝,却被他朝夕摩挲多年,质地温润细腻,带着长久的温度。他将玉佩轻轻端正摆放在土堆正前,权当一方无名墓碑,慰藉孤魂。
“往后岁岁年年,我年年都来,陪你看看这山间风月。”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风声呜咽绵长,像是远山无言的应答,温柔接住了他郑重的诺言。
白狐亲昵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温顺的呼噜声,默默陪伴在侧。
玉济舟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一眼这座隐于荒草间的孤坟,良久,方才转身离去。秋香色的袍角拂过萋萋荒草,身姿依旧清艳挺拔,却悄然沉淀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厚重与苍凉。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柳简洲那句冰冷话语背后,藏着的整个修仙界无声的悲哀与凉薄。从前一心避世、只求独善其身的妖,终究还是被这份滚烫又破碎的善意裹挟,卷入了这世间的无奈纷争之中,再也无法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青岗峰的云雾依旧沉沉漫漫,静静等候着他归去。可只有玉济舟自己知晓,心底有些纯粹的东西,已然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淡然安然。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慕川临终前唯一惦念的徒弟阮卿。那少年是慕川拼尽性命护下的人,如今孤身留在凉薄的朝阳宗,无依无靠,处境定然艰难万分。念及此处,玉济舟心底酸涩难平,终究放不下心。一番思虑过后,他压下满心沉郁,悄然隐匿身形,避开两宗往来的禁制与值守,独自潜往了戒备森严的朝阳宗。
他凭着那日结界破碎时残留的、属于师徒二人浅浅相连的气息,在层层殿宇楼阁间细细寻觅,辗转良久,终于在朝阳宗僻静的藏书阁内,寻到了那个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陈旧的朝阳宗弟子服,身形清瘦单薄,身姿纤细孱弱。怀中紧紧抱着一摞厚重陈旧的典籍,纤细的指尖始终牢牢攥着那枚红绳系住的玉佩——正是慕川生前留给她的那枚剑穗。他仰着头,目光凝在书架最高一层的册卷上,微微踮起脚尖,一次次抬手尝试够取,指尖堪堪擦过书页边缘,数次尝试,终究徒劳无功。
“我帮你。”
温润轻柔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玉济舟缓步上前,抬手轻抬,便稳稳取下了那本厚重的《上古妖邪录》。
阮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身子一颤,骤然回头。少年清秀的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覆着浓重的红血丝,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日夜沉湎于悲痛之中。
“谢……谢谢师兄。”他的声音细细轻轻,带着一丝怯懦拘谨,还有难以掩饰的沙哑,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必唤我师兄,我名玉济舟。”玉济舟将典籍轻轻递到他怀中,目光温和掠过他紧紧攥着玉佩、微微泛白的指尖,轻声问道,“你便是慕川仙长的弟子,阮卿?”
阮卿单薄的身躯骤然一僵,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只是简单一个应答,眼眶却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
“我师父他……”
话语尚未说完,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悲痛便彻底决堤。他慌忙垂首,抬手慌乱擦拭滚落的泪珠,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颤抖,像一只受尽委屈、无人庇护的小兽,默默承受着所有苦楚。
玉济舟没有继续追问半句,只是默默取出一方干净素帕,轻轻递到他面前。看着少年隐忍落泪的模样,想着慕川那座无人祭拜的荒草孤坟,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这世间最苦之人,莫过于幸存之人。阮卿留住了性命,却留住了所有悲痛、流言与孤寂,定然比任何人都难熬。
自那日藏书阁一面之后,玉济舟便时常刻意寻机会照看阮卿。
晨光微熹的练剑场上,总能看见少年独自练剑的身影。他对着木桩日复一日反复挥剑,招式尚且生涩稚嫩,力道不稳,姿势也不算规整,可每一次出剑都拼尽全力,执拗又坚韧,不肯有半分懈怠。
日暮微凉的膳堂之中,玉济舟总会默默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将自己碗中为数不多的荤食、温热吃食悄悄夹给他。少年实在太过清瘦,两颊凹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肩头的白狐始终寸步不离跟着他,只是对阮卿始终带着几分天然的警惕疏离。小家伙常常稳稳蹲在玉济舟肩头,一双澄澈金瞳一瞬不瞬盯着少年,目光审慎,似是默默提防着什么,不敢全然放心。
一日练剑落幕,晚风微凉。玉济舟坐在场边青石石阶上,看着满头大汗、气息微喘的阮卿,递过一壶温好的清茶。
“你师父从前练剑,也像你这般拼命吗?”他轻声问询。
阮卿接过水壶,仰头猛灌几口,稍稍平复急促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应答:“师父从前常对我说,修仙问道,从不是为了一己长生、一己安稳,是为了守住本心,护住世间该护之人。”
他话音微顿,眼底再度涌上湿红,满是自责与愧疚:“可我太没用了,资质平庸,修为浅薄,到最后,连拼尽全力护我的师父,都没能护住。”
“你师父从来不会怪你。”玉济舟轻轻抬手,拍了拍拍他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又坚定,“他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所求从不是让你沉溺自责、困于过往,而是盼你好好活下去。你要带着他的期许,好好修行、好好活着,连他未曾来得及看的人间风月、未曾走完的仙途,一并替他走完。”
阮卿抬眸望向他,泛红的眼眸里渐渐亮起一点细碎光亮,沉默良久,重重点了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执拗的韧劲。
玉济舟静静看着眼前少年,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熟稔。阮卿的懵懂纯粹、执拗坚韧,像极了初化人形、初入世事的自己。心生怜惜之余,便忍不住多照看、多庇护几分。
他耐心将自己习得的正统修仙法门、精妙剑招尽数倾授阮卿,不厌其烦一遍遍纠正他的招式漏洞。知晓少年急于精进、日夜苦修练岔了灵力,导致经脉堵塞、灵力紊乱,便时常悄悄运转自身温和妖力,替他疏导淤塞经脉、稳固修行根基,避免他急于求成、伤及本源,落下终身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