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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我重生了? 但只有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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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谢依依死在十七岁的前夜。
她孤身一人躺在冰天雪地里,衣衫残破,鲜红的血在脏灰的雪上画出长而刺眼的符号,四面八方涌来仓皇刺耳的刹车声、鸣笛声,有人疾步走来,有人开门下车,还没靠近就发出惊慌的尖叫。
好吵——
身体失去感觉,痛感汇至心脏,她看了最后一眼荒白空寂的天,满心遗憾地闭上眼。
“快快——”
“没用了,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倒数第三天」
“阿崽,起来吃饭了。”阿嬷在堂屋里叫她。
谢依依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弹起,从四肢摸到躯干,身体完好无损,又摸了摸脖颈和头颅,确定完整无缺。
怎么回事?
她明明已经死了。
“阿崽?”阿嬷迈着不利索的腿脚,朝她的房间走来。
“哎——起来了。”谢依依胡乱套上脱线起球的毛衣,笼上校服,踩着冰冷的水泥地迅速穿好校裤和灰白网鞋,捞起断掉一根背带的书包,匆匆往外走。
“阿嬷。”谢依依往肩上搂搂书包,扶着阿嬷回堂屋,“今天早上吃什么?”
“还是那些,白粥小菜。”阿嬷拍拍她手,表示不用再扶。
“那这油条哪来的?”
堂屋靠墙摆着一方八仙桌,桌上两碗白粥一碟小菜,碗盘里还有根金灿灿的油条。一边摆着一根条凳,用的年岁久,凳面光润,最靠外的凳上放着个兜篮,里面搁着绣了一半的鞋垫。
堂前当中挂着阿公的黑白像,条案上的徐徐香灰落在盘中。
“卖油条的张家阿姑将将推车过去,你之前不是说想吃?”阿嬷夹起一筷小菜放在碗边,“快点吃吧,去学校该晚了。”
谢依依嗯一声,抓起油条想分成两半,阿嬷摆手道,“我年纪大了,吃不下这些,你自己吃。”
她咬一口酥脆的油条,低头喝粥,咽下鼻腔里上泛的酸涩。
时间行至此刻,发生的事和她生前经历别无二致,但她又清楚记得死亡降临的感受。
“你阿妈早上打来电话,问你学习好不好,我说你很用功,念书念很晚,他们不用担心。再过个把月他们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也放假了,我跟他们说带你和弟弟出去玩一玩,小孩子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嗯——”谢依依吃完早饭,抓起书包跟阿嬷道别,“我走了,中午还是在学校吃,阿嬷再见。”
“路上慢点。”
谢依依拉开木板门,吱呀声响,熟悉的石板巷里,自行车叮铃铃遛过,对街是围挡圈起来的空地,上个月轰隆隆地平整完,听说要修高楼房。附近店铺搬的搬,关的关,就巷口还有家早餐铺在,白雾徐徐而起,店家麻利地从蒸笼里拣出早点,装进袋里送出去。
一路小跑,沿着一排覆雪绦柳向前三十米,是等车的站台。
她在原地不停跺脚,边哈气暖手,边张望公交车开来的方向。
没等多久,一辆老式黄色公交慢腾腾驶来,哧哧地停在站边,车门收叠拉开。谢依依跳上两级踏步,哐当声响,一枚硬币东撞西撞地进了投币箱,后面有空位,她抓着立杆往里走。
身后跟着哐当几下,发动机呼呼启动,车门关闭,离开了站台。
谢依依坐在后车厢第一排的窗边,开始回想最后三日发生的事。
在她向着窗外思索时,有位后上车的乘客坐到最后排,看了看她的侧影。
公交停在一中对面,谢依依下车往学校走。
这所中学在县里排第一,每年都有几个刻苦用功出类拔萃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她现在的班级,是阿爸托着儿时旧友的关系让她进的,说班里的老师好,氛围好,让她也跟着认真念书,不要走阿爸阿妈打工的老路。
打铃前几分钟,踩点的学生忙不迭地汇入学校。
谢依依和这些神情淡漠的学生没什么区别,进了高中教学楼,上三楼,刚到楼道中部的班级门口,从另侧上来的班主任赵音容走过来,对她招招手。
谢依依知道叫的是自己,也知道会说什么,但她只能过去。
她走进那间湿冷的办公室,一眼望到攒在檐上的落雪。赵音容的办公桌挨着窗,窗户紧闭,糊着几层报纸,外面对着操场,一排排瑟缩的学生在跑操。
“赵老师,您找我。”
赵音容四十出头,教语文,公开课在县里拿过奖,带出过不少高材生,是校里的名师。她抬了抬金属镜框,瞪着一双微凸的眼睛指指桌上的名册,唯有谢依依名字后的方框里空空荡荡。
“老师考虑到你家的情况,资料费帮你一延再延,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你跟你的父母联系了吗?”
“我……联系了。”
“他们怎么说?”赵音容眉头皱拢,身体前倾。
“他们说得等老板发工资,发了工资就有钱寄回来。”谢依依平静地说,低头看地面,垂下的黑发遮住了脸,她一手攥着书包带,一手揣在校服兜里。
赵音容无奈叹气,想了想说:“这样,老师最多再给你一周时间,下周如果还是没办法交费,老师只能到你家去,请你阿嬷想想办法了。”
“赵老师,我……会凑钱交的。”谢依依攥紧书包带,仍低着头。
“你回去吧。”
赵音容冲她挥挥手,谢依依弯腰鞠躬,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教数学的刘老师领着个男生往里,谢依依侧身避让,刘老师先进,后面的男生错身相过,看了眼低头走路的她。谢依依察觉到视线抬起头,脚步没停。男生面容清俊,朝她笑了笑。
“周奕,你最近的考试是怎么回事?”
数学老师的话飘进耳朵里,谢依依茫然想了两秒。这男生是前不久转学来的,成绩很好,和她这种长期在中下游徘徊的学生没什么交集。
她回到教室,早读结束开始上课。
上午的课很寻常地结束了。
但谢依依不寻常,因为她知道自己三天后会死,但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事情发生,这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眼睁睁看面前群山崩塌万物倾颓,却无路可逃。
最后一堂课被刘老师拖了堂,下课时学生们一窝蜂地往校门口、食堂冲。学校里有午餐,她通常会去打份菜和米饭,或者买个面包配榨菜,能省则省。
谢依依大概算过,如果每天回家吃,准备午饭会增加阿嬷不少负担,还要多坐两趟公交,在学校里凑合凑合简单得多。
没什么胃口的她不想跟着挤在食堂里,下了楼往操场后面走。
操场的水泥看台下方有家小卖部,这时间小卖部老板在吃午饭,两三个学生在里面转着挑零食和文具,她进去拿了袋饼干,想着饿了能对付两口。
如果一个人要回忆昨天经历的事,或许能轻易想起来,但如果是回想三天前,除非印象深刻,否则总像雾里看花,轮廓若有若无,始终看不真切。
谢依依从小卖部出来,几个女生推搡着一个长发及肩的女生往看台和操场交汇的角落里去,这一画面经由双眼在脑海中重映,被推的女生她认得。
女生叫乔雪,跟她一个班,成绩不好,话也不多,流连于教室后排,有次座位轮换,两人还坐过同桌。
那阵子年级里流行写同学录,花里胡哨的纸张传来传去,人缘好的能收到十几二十张,写得手要断掉,人缘差一点的,写个三四张就不错了。还有些互有好感的男女同学,借此机会心跳不已、小心翼翼地接触对方,私底下来回几次,心里被酸涩和甜蜜鼓胀着。
有天课间谢依依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感觉手臂被轻戳了下,她没在意也没抬头。放学时,值日的她留下打扫卫生,同桌乔雪拍拍她,细声问能不能写一份同学录,谢依依点头答应,那时她看见乔雪眼里的忐忑和试探如潮水般退去。
几个女生和乔雪的身影不见了,谢依依往同样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后面发生的事,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上次谢依依撞破这场暴行,是她从小卖部出来,想从看台后抄近路去操场散步,走到转角,忽听到灌木丛里传来女生的惊叫和抽泣,有惨痛的叫声戛然而止。
施暴中有人看到她,眼神威胁着让她滚开,谢依依当时第一反应竟是举起自己卡顿的旧手机,出声阻止:“你们还要继续?”
“操,你他妈吃饱了撑的,关你屁事?”领头的大姐大骂道,想过来连她一块教训。
“你敢过来!有老师去了小卖部,只要你过来,我就去叫人!”
“操你妈的,你哪个班的?”
大姐大问话的时候,正好有人往这边来了,谢依依退后几步,不答她话。
“你他妈给老子小心点,老子记住你了。”大姐大捡起地上的外套,不解气地踹了乔雪一脚,几个人跟着她走了。
这是谢依依短暂人生里最漫长的几分钟,她压住手腕的抖动,将黑屏的手机揣进兜里,往灌木丛里走去,“乔雪,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谢谢你……”微弱的、夹杂着抽泣的女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