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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月香樟下的朝夕相伴   九月的 ...

  •   九月的香樟枝叶铺天盖地罩住望江中学的教学楼,风掠过树冠,碎碎的绿叶就簌簌落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距离上次裴知晏在操场出手护住纪云归已经过去两周,那件事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硬生生打破了纪云归长久以来独来独往的闭环,也让裴知晏顺理成章地挤进了他单调乏味的日常里。
      从前教室里,两人是完全不相干的两类人。纪云归永远缩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课间埋着头涂涂画画,放学掐着铃声第一个离开,刻意避开所有人群;裴知晏是班里最惹眼的人,性格开朗健谈,篮球场上永远有他的身影,身边总围着一群说笑打闹的同学,两条轨迹从未有过多交集。直到那日几个男生围堵纪云归,裴知晏恰巧路过操场,二话不说挡在他身前,驱散了闹事的人,自那以后,裴知晏便打定主意,要一点点靠近这个浑身裹着疏离感的少年。
      早读课的铃声还有三分钟响起,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提前到校的学生。裴知晏背着双肩包,一手拎着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温热早餐,踩着满地香樟落叶慢悠悠走进教室。他熟门熟路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将其中一份早餐轻轻放在纪云归空荡荡的桌角,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对方。
      纪云归是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单薄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素描画册,进门时习惯性垂着脑袋,视线只落在脚下的地砖上。走到座位旁,他一眼就看见桌角摆放整齐的早餐,一杯封口温热的豆浆,一个松软的豆沙包,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煮玉米,都是他上次无意间在小卖部多看了两眼的吃食。
      他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抬手想把早餐推回隔壁裴知晏的课桌,前几日裴知晏第一次给他带早餐时,他便是这样原样归还,可裴知晏只是笑着又推回来,说多买了一份,丢掉可惜。纪云归心里清楚那只是对方的借口,可他实在不习惯接受旁人毫无缘由的好意,自幼跟着奶奶生活,母亲改嫁、父亲早逝,长久孤立无援的日子让他下意识抗拒所有人递来的温柔。
      “别推了,今天特意多买的,玉米凉了就不好吃了。”裴知晏刚好打完热水回到座位,弯腰放下水杯,顺势按住纪云归想要推过来的早餐,眉眼弯起,是一贯温和开朗的模样,“你早餐总不吃东西,上午上课会头晕,我上次看见你自习课趴在桌上缓了好久。”
      纪云归动作一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再推拒,只是小声吐出一句谢谢,声音细弱,混杂在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里,几乎听不真切。他慢慢拉开椅子坐下,将画册放在桌肚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豆浆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冰凉的掌心。
      裴知晏见他收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自顾自拆开自己那份包子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昨天放学看你背着画板往西边小巷走,那边路窄,路灯还坏了大半,以后放学要是顺路,我陪你走一段。”
      纪云归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你,我走那条路习惯了。”
      “谈不上麻烦,我回家也往那个方向绕,刚好顺路。”裴知晏没给他拒绝的余地,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说巷子里野猫多,上次我看见好几只蹲在墙角,你胆子小,碰到容易受惊。”
      纪云归沉默下来,不再回话,低头小口喝着豆浆,余光却不自觉往身侧的裴知晏身上飘。少年坐得挺直,额前碎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凌乱,一边吃东西一边翻看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柔和明亮的轮廓,和自己灰暗沉闷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悄悄拉开桌肚里的素描本,本子里大半页面都画着窗外的香樟树,只有寥寥几页记录下课间偶然瞥见的侧影,是前几日趁裴知晏打球、趴在桌上补觉时随手画下的画面,只是单纯记录下眼前所见的光景。他不敢让裴知晏看见这本画册,只能趁对方注意力放在习题上时,飞快勾勒几笔,一察觉到身侧动静,便立刻合上本子藏好。
      整整一节早读课,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却打破了从前零交流的僵局。裴知晏时不时侧过头,观察纪云归的状态,见他安安静静吃完早餐,才放下心来。早读结束的课间,班里瞬间喧闹起来,成群的男生招呼裴知晏去楼下球场练球,他摆了摆手婉拒,留在座位上,翻出书包里常备的薄荷糖,拆开包装递到纪云归手边。
      “看书久了嘴里发苦,含一颗提提神。”
      纪云归迟疑片刻,伸手取了一颗薄荷糖,冰凉的糖纸在指尖搓了搓,没立刻拆开,只是攥在手心。周围有路过的同学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相处,忍不住小声打趣裴知晏,调侃他如今总黏着最后一排的纪云归,从前从没见他对谁这般上心。
      裴知晏闻言只是笑着摆手,没有过多解释,转头看向纪云归时,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几分。纪云归听见旁人的玩笑,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慌忙低下头,假装翻看桌上的课本,刻意避开周遭投来的目光。他本身极度害怕成为人群议论的焦点,从前独来独往就是为了躲开所有视线,可自从裴知晏主动靠近后,他总是会被动地接受旁人打量的目光,心底慌乱无措,却又舍不得彻底推开身边唯一愿意善待自己的人。
      一上午的课程缓缓过去,午休时间教室大半学生都外出吃饭,或是趴在课桌上睡觉,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香樟摇晃的声响。裴知晏出去食堂打包两份简餐回来,一份放到纪云归桌上,荤素搭配得均衡,特意避开了纪云归不爱吃的青椒。
      “食堂今天的糖醋里脊味道不错,给你打了一份。”裴知晏拉开椅子坐下,拆开自己的饭盒,“奶奶平时给你做饭是不是很少做肉类?你看着太瘦了,得多吃点。”
      纪云归看着饭盒里色泽诱人的里脊,心头泛起细微的暖意。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平日里餐桌上大多是清淡素菜,他从不挑剔,可裴知晏却默默记住了他餐桌上缺失肉食这件小事。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饭菜,全程安安静静,裴知晏也不刻意找话题,偶尔随口说几句课堂上老师讲过的难题,气氛松弛平和,没有半分尴尬。
      吃到一半,纪云归忽然忍不住咳嗽起来,几声轻咳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清晰传到裴知晏耳中。裴知晏立刻停下筷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不算烫,才稍稍松了口气:“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早上就听见你咳嗽,我书包里带了润喉的梨膏,等下给你。”
      午休过半,裴知晏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保温小瓷杯,里面装着家里熬制许久的梨膏水,温度刚好适宜入口。他将杯子推到纪云归面前,细心叮嘱:“趁热喝,润嗓子,别放凉了,效果会变差。”
      纪云归捧着温热的瓷杯,杯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清甜的梨香顺着杯口飘出来。他小口抿着梨膏水,目光落在裴知晏的侧脸上,对方正低头整理散落的试卷,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纪云归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烫,心底长久积压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这一杯温热的梨膏水冲淡了几分。
      等纪云归喝完梨膏水,裴知晏趴在桌上小憩,连日训练加上课业繁重,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缓。纪云归悄悄拿出桌肚里的素描本,铅笔轻轻落在画纸之上,一笔一画描摹少年伏案沉睡的模样。他画得格外认真,刻意放缓动作,生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吵醒身侧的人,香樟叶透过窗户落在画纸边缘,添上一层淡淡的光影。
      刚勾勒完眉眼,裴知晏忽然轻轻动了动脑袋,纪云归心头一紧,飞快合上画册往抽屉深处塞,动作慌乱,铅笔滚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裴知晏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视线落在纪云归慌乱躲闪的脸上,又瞥见抽屉露出一角的画纸轮廓。
      “你刚刚在画画?”裴知晏撑着桌面坐起身,语气没有半分戏谑,只是单纯好奇。
      纪云归攥紧桌沿,脸颊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不愿让别人随意翻看自己的画作,怕被随意点评取笑。
      裴知晏看出他的局促,没有执意要看画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用藏,我不会抢着看你的画。下次要是画风景,有空可以带我去你常去写生的小巷,我看你本子里画了很多香樟树。”
      纪云归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悬着的石头缓缓落地。他没想到裴知晏没有追问画册的内容,反而顾及到他内敛敏感的性格,主动避开了会让他难堪的话题。
      下午的美术课是两人为数不多能一同待在画室的课程,美术老师布置了静物写生任务,让大家自由挑选画室角落的位置。其余同学都扎堆凑在一起说笑,只有纪云归独自搬着画板走到靠窗的角落,裴知晏收拾好画具,径直搬着凳子坐到他身侧,与他并排摆放画板。
      画室窗外栽种着几棵高大香樟,枝叶遮挡大半阳光,柔和的柔光落在静物石膏上,很适合写生。裴知晏画画功底算不上出色,时不时侧过头偷看纪云归的线条,小声请教:“你线条怎么能画得这么柔和,我总把轮廓勾勒得太生硬。”
      纪云归见他虚心求教,没有从前那般抗拒,握着铅笔,轻轻在他的画纸上示范了两笔,指尖短暂擦过裴知晏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画室里安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响,窗外风吹香樟,叶片碰撞出细碎的动静,将两人之间淡淡的暖意衬得格外清晰。
      下课铃响起,学生陆续收拾画具离开画室,裴知晏主动上前,帮纪云归拎起沉重的画板和画箱,一手拎着自己的书包,一手稳稳托住纪云归的画具,不让他费力。纪云归下意识想要接回来,却被裴知晏躲开。
      “这点重量不算什么,我天天扛篮球器材,力气大得很。”裴知晏走在他身侧,步伐放缓,配合纪云归偏慢的脚步,“放学我们走西边那条小巷,我陪你,顺便看看你写生常待的地方。”
      纪云归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踩在满地枯黄的香樟落叶上,鞋底碾过叶片,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巷子里安静空旷,两侧围墙爬满藤蔓,零星几株香樟从围墙缝隙里伸展枝叶,是纪云归平日里独自写生的地方。
      裴知晏将画具放在墙边,顺着围墙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纪云归常坐的石阶上:“这里环境确实安静,难怪你总来这里画画。”
      纪云归站在石阶旁,指尖轻轻抚过墙面斑驳的纹路,低声开口:“这里很少有人来,不会吵。”
      长久活在人群冷眼与孤立里,安静无人的角落,是他唯一能放松下来的地方。从前他独自待在这里,只能听见风声与鸟鸣,如今身侧多了一个开朗鲜活的少年,整条寂静小巷,好像都多了一丝烟火气。
      裴知晏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香樟落叶,叶片边缘带着浅淡金黄,他转身递给纪云归:“这片叶子形状好看,你可以夹在画册里当书签。”
      纪云归伸手接过叶片,小心翼翼收进素描本夹层,指尖轻轻摩挲叶面清晰的纹路。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望着巷口缓缓下沉的落日,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小巷,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长,紧紧靠在一起,没有半分疏离。
      天色慢慢暗下来,裴知晏主动提出送纪云归到他家楼下,一路聊着课堂上琐碎的小事,大多是裴知晏主动开口,纪云归偶尔轻声回应几句,没有冷场。走到居民单元楼下,纪云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认真开口:“今天谢谢你,早餐、梨膏水,还有帮我拎画具。”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我们现在算朋友了,不是吗?”裴知晏弯起眼睛,笑容明亮,“明天我依旧给你带早餐,要是嗓子还疼,梨膏水我接着带来。”
      纪云归垂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楼,走到楼梯拐角时,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裴知晏还站在楼下,朝他挥了挥手,才转身离开。
      回到狭小的房间,纪云归将那片香樟落叶夹进画册里,翻到方才午休画下的侧影页面。奶奶端来温热的粥,坐在他身边轻声询问今日在学校过得如何,纪云归难得没有沉默,低声跟奶奶提起,班里有个同学总愿意照顾自己。奶奶浑浊的眼底露出温柔笑意,叮嘱他好好待人,不要刻意疏远愿意善待自己的人。
      第二日清晨,纪云归早早出门,在小卖部买了一包橘子硬糖,装进校服口袋。走进教室时,裴知晏已经将温热早餐放在他桌角,见他进门,笑着打招呼。纪云归坐下后,悄悄从口袋掏出两颗橘子糖,轻轻放在裴知晏的课桌边,糖纸是暖融融的橘黄色,和昨日落日的颜色一模一样。
      裴知晏低头看见糖果,抬头看向纪云归躲闪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拆开一颗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
      往后一连数日,这样细碎温暖的日常日复一日重复上演。裴知晏每日准时备好两份早餐,午休分享食堂饭菜,察觉纪云归咳嗽就备好梨膏水,美术课主动坐在他身侧,放学陪着他走僻静小巷;纪云归则会悄悄回赠糖果,安静听裴知晏分享球场趣事,耐心教他调整素描线条,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件件细碎小事里,一点点拉近,从前横亘在他们之间厚厚的隔阂,正被日复一日的温柔慢慢消融。
      班里同学渐渐习惯两人形影不离的模样,不再刻意打趣,只是偶尔路过两人座位,会看见少年开朗说笑,安静少年低头浅笑,香樟枝叶落在窗边,将这份缓慢靠近的安稳,牢牢封存在九月的校园里。纪云归不再刻意躲避人群,不再独自蜷缩在角落,裴知晏像一束温和的光,慢慢照进他常年灰暗封闭的世界,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拥有一个愿意同行的朋友,是这般温暖安稳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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