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归》池御a

1、初遇在望江市的夏末

　　九月的望江市仍被一层温热的湿气笼罩着，盛夏的余威迟迟不肯散去，将整座小城裹在一片慵懒又沉闷的光晕里。望江一中的校门口永远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人声、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撞在斑驳的校墙上，又轻飘飘的散开。
　　高三（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一整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得几乎要伸进窗内，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纪云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从高一坐到现在的位置，偏僻、安静，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桌面被他收拾的一尘不染，课本按照大小整齐排列，笔袋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连桌角都贴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胶带，防止边缘磨损。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安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同桌的位置空了一整个暑假，他早已习惯独自占据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会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又或者干脆绕开。纪云归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桌肚里那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速写本——那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不爱说话，不参与话题，不加入群体，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植物，安静生长，也安静沉默。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填满了每个空隙，唯有纪云归所在的这一角，始终保持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屋顶上，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直到讲台上的班主任轻咳了一声，拿起花名册。
　　“安静一下，我介绍一位新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纪云归也缓缓收回视线，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又准备落回窗外。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肩线干净利落，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睛。他身上没有刚转学而来的急促，也没有刻意张扬的傲气，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轻易抓住了一整间教室的目光。
　　“裴知晏，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大家以后多照顾。”班主任说完，指了指教室最后唯一空着的位置，“你就先坐那里吧。”
　　所有人都说着老师的手指看去——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暗自可惜，也有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望向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少年。
　　裴知晏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老师”，便提着书包，一步步朝后排走来。
　　脚步声不重，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纪云归的耳朵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将自己的位置缩得更小。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就能不被任何人看见。
　　裴知晏在他身旁停下。
　　少年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不浓烈，却格外清隽。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轻轻拉了拉椅子，避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动作细致又温柔。放下书包时，手臂不经意间擦过桌沿，将纪云归放在桌角的速写本轻轻碰落在地。
　　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明显。
　　纪云归身体猛的一僵。
　　那是他最宝贝、也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弯腰去捡，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轻轻拾起那本速写本，指尖小心地避开内页，只捏着封面，递到他面前。
　　“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到了。”
　　声音很低，很轻，像初秋微凉的风，温和又干净。
　　纪云归缓缓抬起眼。
　　第一次，他认认真真地看向自己的新同桌。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线干净，眼神温和而坦荡，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旁人那种若有似无的疏离与避让。他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自然又礼貌。
　　纪云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飞快地接过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迅速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
　　耳尖却不受控制的，悄悄泛上一层极浅的红。
　　裴知晏没有多问，也没有再打扰，只是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给身边的人留足了空间。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笔，一样一样整齐摆好，动作不急不躁，安静又有序。
　　他注意到，身旁的少年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时刻警惕着的小兽。桌面干净得过分，所有东西都摆放的一丝不苟，连一根多余的笔都没有。
　　裴知晏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给足了对方安全感。
　　上课铃很快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声音清晰而平稳。
　　教室里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纪云归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耳边全是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那一点干净的气息，心里乱得一塌糊涂。他不习惯身边有人，更不习惯这样温和而没有恶意的注视。
　　他悄悄侧过头，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裴知晏正低头写着笔记，字迹工整漂亮，步骤清晰详细，连批注都写得井井有条。他听课很认真，眼神专注，偶尔会轻轻皱一下眉，思考片刻，又立刻舒展，继续落笔。
　　纪云归飞快收回目光，心脏却莫名跳得更快了。
　　就在他有些无措地盯着黑板，完全跟不上节奏时，身旁的笔记本忽然被轻轻往中间推了一点。
　　不多不少，刚好推到他能清晰看见的位置。
　　裴知晏没有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依旧看着黑板，仿佛只是随手调整了一下本子的位置。
　　可纪云归却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是在让他看。
　　心口某一处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极轻极柔地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纪云归未曾言语，未致谢意，亦未曾流露半分多余情绪，只是握着笔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一行行清隽工整的笔记，终于缓缓落下了自己的笔尖。
　　窗外的香樟树轻轻摇晃，风穿过走廊，吹起窗帘一角，温柔地落在两个少年中间的桌面上。
　　阳光正好，夏末未歇。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相遇，会在往后无数个日夜中，成为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成为最终，刻入骨髓的痛。
　　望江市的风，吹过高三的教室，吹过安静的少年，也吹开了一段，注定以遗憾结尾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