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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方的铁锈与野兽的法则 北方的冬天 ...

  •   北方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距离明城两千公里外的一座重工业废城,常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霾和刺鼻的煤烟味中。七年前,傅建国带着九岁的傅沉舟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这里,在这个连名字都透着荒凉的“铁锈区”扎了根。

      傅建国彻底废了。躲避高利贷的惊恐和破产的打击,让他变成了一滩离不开酒精的烂泥。

      而傅沉舟,在这个野蛮生长的贫民窟里,被迫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拔节生长。

      十二岁那年,傅沉舟开始在一家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当学徒。

      隆冬的深夜,气温零下二十度。修理厂四面漏风,傅沉舟穿着单薄破旧的工装,冷白皮的双手浸泡在刺骨的机油和冰水里,吃力地搬动着比他还要重的废旧轮胎和钢铁零件。他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划痕和长期接触化学物质留下的粗糙茧子。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冷。那一头锋利的黑发总是随意地剪短,露出眉骨那道因为和街头混混抢食物而留下的细小疤痕,平添了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软弱只会引来更残忍的撕咬。

      十四岁那年,傅沉舟的身高疯长到了180公分。宽肩、窄腰,常年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背肌和手臂线条练就得如同钢铁般紧实。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接触到了“地下街球”。

      那是在废弃钢厂的一个巨大仓库里。没有正规的篮筐,只有用铁管焊成的铁圈;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满地的烟头、钞票和赌徒们疯狂的嘶吼。

      这是底层社会的赌局。上场打球的人,是为了赢走赌桌上的现金。在这里,冲撞、肘击、甚至见血,都是家常便饭。

      傅建国欠了当地地头蛇的赌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雪地里。傅沉舟看着在雪地里哀嚎的父亲,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那个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废弃仓库。

      那是他第一次站上野场。

      对手是几个浑身刺青、体型壮硕的成年混混。看到上场的是个只有十四岁、眼神冷得像冰的半大少年,所有人都发出了轻蔑的哄笑。

      但十分钟后,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傅沉舟打球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酷、精准、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批压迫感。

      他不怕疼。对手的肘击重重砸在他的肋骨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个变向突破,用常人难以想象的爆发力将篮球狠狠砸进铁筐。他的防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不要命”的气场,硬生生把几个成年男人逼得步步后退。

      “砰!”
      最后一记暴扣,沉闷的回声在仓库顶棚震荡。

      傅沉舟冷冷地扯起衣摆,擦掉下颌线上混着灰尘的汗水,露出那紧实的八块腹肌和隐约可见青紫伤痕的腰线。他走到赌桌前,在一群赌徒见鬼般的注视下,将那一叠沾着烟灰的钞票抓进手里,转身隐入北方的风雪中。

      从那以后,“铁锈区”的地下球场多了一头狼。

      他成了最年轻、也最狠的街球手。他用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把对手逼到绝境,换来活下去的钱,换来替傅建国还债的筹码。

      每一个疲惫至极的深夜,当他带着一身青紫伤痕回到那个漏风的地下室时,他都会站在那面生满铁锈的镜子前。

      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掉脸上的血迹和污垢,傅沉舟双手撑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冷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自己。

      他会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心口。

      七年了。那把被砸碎的吉他,成了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但每当快要撑不下去、每当被野场的对手恶意犯规踩在脚下时,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明城那个潮热的盛夏。

      一棵百年老梧桐树。
      一个有着浅金亚麻色微卷短发、拥有清澈碧眼的小尾巴。
      那个男孩双手捧着没有胶卷的旧相机,笑得像个傻子,固执地对他说:“我记住了!傅沉舟!”

      “你还在等吗……”

      十七岁的傅沉舟低声呢喃。他的声音早已度过了变声期,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他握紧了双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这片烂泥地里拼命往上爬,不择手段地活下来,唯一的执念,就是有朝一日干干净净地走回去,站到那道光面前。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七岁这一年的初春。

      一场奖金丰厚的地下街球争霸赛上,傅沉舟以一己之力,用压倒性的力量和绝对的统治力,打爆了对面由几个退役体校生组成的队伍。

      比赛结束后,他坐在场边的废旧轮胎上,仰头喝着最廉价的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面前。

      “你的身体素质和球商,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狂热,“我是省体大的特聘球探。跟我走,去打正规的职业高中联赛。你有天赋,不该在这烂泥沟里打这种会毁了你的野球。只要你点头,全额奖学金、最好的训练条件,我全包。”

      傅沉舟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空塑料瓶,声音冷淡:“没兴趣。”

      “你能拿到去任何一座一线城市顶尖高中的保送名额!”球探急了,抛出了最大的诱饵。

      傅沉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的球探,眼底仿佛有一团压抑了七年的火,终于在此刻轰然燃烧。

      “任何城市?”他站起身,188公分的身高带来一种恐怖的压迫感,逼得球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对!任何城市!”

      傅沉舟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薄唇轻启,吐出了那个他在梦里咬碎了牙齿、念了七年的名字:

      “明城。我要去明城中学。”

      他不需要别的退路,他只要回到那个原点。

      一周后。
      开往南方的高铁上。

      十七岁的傅沉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清晰冷硬的下颌线。冷白皮的脸庞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映衬下,显得越发深邃锋利。

      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除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傅建国被他留在了北方,他每个月会打一笔饿不死的钱回去,算是斩断了这最后一点血缘的羁绊。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明城站……”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地响起。

      傅沉舟缓缓睁开眼睛。他的手腕上,常年戴着一枚并不起眼的旧银环——那是离开明城的前一天,那个金发小傻子悄悄塞进他口袋里的九岁生日礼物。七年来,这枚银环在无数次斗牛、干苦力中被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变形,但他从未摘下过一秒。

      他垂眸看着腕上的银环,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划痕。

      “我回来了。”

      十七岁的傅沉舟,不再是那个被反锁在屋里、连一把吉他都护不住的弃犬。

      他带着一身在北方风雪中淬炼出的伤疤,带着令人窒息的冷峻气场,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孤狼,重新踏上了明城的土地。

      那个挂着拨片的金发小尾巴,最好还在原地。
      如果不在了,哪怕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他也要把他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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