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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发小尾巴 明城的老巷 ...

  •   明城的老巷,像是一道被这座繁华都市遗忘的、难以愈合的旧伤疤。

      八月的盛夏,热浪将狭窄破败的巷道蒸腾得有些扭曲。头顶是杂乱无章、如同黑色蛛网般交织的电线,将原本就逼仄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墙根处生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暗绿色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与霉变混合的沉闷气息。

      在这个连风都嫌弃的地方,蝉鸣声显得分外聒噪,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小野种!你还敢瞪我?”

      巷子深处的死角里,一声尖锐刺耳的男孩叫骂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几个十岁左右、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围成一圈,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堵在满是脏水的砖墙前。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只有八岁,身形清瘦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黄的旧T恤,衣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白皙却带着淤青的纤细手腕。

      然而,在这个灰暗脏污的巷子里,他却突兀得像是一个误坠泥潭的异类。

      他有一头天生浅金亚麻色的微卷短发。此刻哪怕沾染了些许灰尘,那发丝在穿透电线缝隙漏下的几缕阳光照耀下,依然泛着一种柔软而温暖的光泽。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那双清澈的浅碧色眼瞳。那是一种如同雨后初霁的湖水般干净的颜色,带着与生俱来的异域精致感。

      他叫祈光。在这个满是黑发黑眼的老巷里,这副中英混血的长相,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善意,反而成了原罪。

      “看什么看?你那个跟洋人跑了的妈今天没死啊?”带头的胖男孩恶狠狠地推了祈光一把。

      祈光瘦弱的脊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砖墙上,粗糙的墙面瞬间擦破了他肩胛骨处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哭,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虽然盛满了恐惧和敏感,却倔强地咬紧了毫无血色的下唇。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几个踩扁的空矿泉水瓶——这是他顶着烈日捡了一上午的成果,能换几毛钱,能给常年卧床、靠透析续命的母亲买半个发面的白馒头。

      “哑巴了?把瓶子交出来!”另一个男孩上来就去抢。

      “不给……”祈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颤的沙哑,但他抱着塑料瓶的双臂却收得异常紧,“这是……给我妈买药的……”

      “野种还吃什么药!你爸早就不要你们了!”胖男孩恼羞成怒,抬起脚就朝祈光的小腿踹去。

      祈光害怕地闭上眼睛,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在巷子里乍起,伴随着胖男孩杀猪般的惨叫声。

      祈光有些茫然地睁开那双澄澈的碧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颤动着。他透过男孩们散开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站在逆光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九岁的男孩。

      明明只比祈光大了一岁,那个男孩的身形却已经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挺拔。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哪怕还是个孩子,肩宽和紧实的腰线已经初具雏形,隐隐透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量。

      祈光愣住了,视线一点点上移。

      男孩有着冷白至极的肤色,与他那一头利落锋利的黑发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的眉骨生得如刀刃般锋利,眼型狭长而墨黑,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眸,眼神冷冽得如同深冬潭水。明明是炎夏,他周身的空气却仿佛降至了冰点,那清晰如雕刻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绝与疯批。

      他是傅沉舟。老巷里没有人不怕他,他是这里的“孩子王”,却也是个常年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怪物。

      傅沉舟的背上,背着一把略显破旧的木吉他。琴身的清漆已经斑驳,琴颈上也满是岁月的痕迹,但被他背在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峻气场。

      他刚刚只是走过去,一脚踹在了胖男孩的膝盖窝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欺负人的男孩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胖男孩更是捂着腿,连哭都不敢出声。

      傅沉舟掀起眼皮,狭长的黑眸冷冷地扫过那几个男孩,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透着戾气,只吐出一个字:

      “滚。”

      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孤勇和不好惹的气场,瞬间击溃了那几个男孩的心理防线。他们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死角,一溜烟没了人影。

      狭窄的角落里,瞬间只剩下傅沉舟和缩在墙角的祈光。

      傅沉舟没有看祈光,他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这个金发的混血男孩。他只是烦躁地皱了皱那刀锋般的眉,伸手拉了一下背上吉他的肩带,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走去。对他来说,刚才不过是随手赶走了几只吵闹的苍蝇。

      “等、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是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的呜咽。

      傅沉舟的脚步一顿。他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他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祈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小腿还在发抖,白皙的膝盖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水。他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几个干瘪的塑料瓶,那头浅金色的微卷短发在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的亮。他扬起脸,那双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傅沉舟,眼神里有着常年缺爱带来的敏感与怯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逐和感激。

      两人对视的这一秒,像是命运齿轮发出的第一声低沉的轰鸣。

      傅沉舟的黑眸深不见底,像是一口古井;而祈光的碧眼清澈透明,像是一汪春水。深渊与光,在这个破败的老巷里,迎来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汇。

      傅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太干净了。这小子的长相、眼神,都干净得让人想破坏,又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会弄碎他。傅沉舟收回视线,依然一言不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
      傅沉舟的旧球鞋踩在青石板上。

      吧嗒、吧嗒、吧嗒。
      身后立刻传来略显杂乱、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傅沉舟猛地停住脚步,回头。

      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祈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刹住脚,抱着瓶子的手更紧了,那双漂亮的碧眼无措地睁大,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为什么跟着我?”傅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祈光咽了一口唾沫,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细若蚊蝇的声音:“谢……谢谢你。我……我怕他们再回来。”

      他太害怕了。那个破败的家没有父亲,母亲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只有眼前这个黑发冷眼的男孩,刚刚用一个“滚”字,在他濒临崩溃的世界里,强硬地劈开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傅沉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看起来一碰就碎的麻烦。

      “别跟着我。”他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加快了脚步。

      可是没用。不管他走多快,身后那个轻微的脚步声始终执拗地响着。祈光就像一条固执的小尾巴,不敢靠得太近,却也绝不肯落下半步。傅沉舟停,他就停;傅沉舟走,他就小跑着跟上。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在傅沉舟身后的视线死角里一晃一晃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大半个老巷。

      终于,傅沉舟在一棵巨大的老梧桐树下停了下来。这棵树足有百年树龄,繁茂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伞,遮蔽了老巷里最毒辣的阳光,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斑驳的阴凉。

      傅沉舟走到树下的旧石条凳前,没有再赶祈光走。他解下背上的旧木吉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一刻,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奇迹般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专注和隐忍。

      祈光躲在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金灿灿的脑袋,一双碧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傅沉舟。

      傅沉舟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略显干涩却浑厚的琴音在闷热的午后荡漾开来。

      祈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从小就对声音和光影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他眼里的傅沉舟,冷白皮的肌肤在树荫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黑发微微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当他低头调弦时,那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和偶尔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手臂线条,构成了一幅让祈光挪不开眼的画面。

      那是祈光暗淡无光的人生里,见过的最震撼、最迷人的存在。

      傅沉舟调好了弦。他的手指指腹上已经结着一层薄薄的茧,这是无数次练习留下的印记。他没有看乐谱,也没有看祈光,只是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利落地扫过。

      一段粗犷、带着些许悲凉与孤勇的和弦从旧木吉他中流淌出来。没有歌词,只有干净利落的旋律。在那一刻,这个被老巷锁住的九岁男孩,仿佛灵魂已经挣脱了这片肮脏的泥沼,去往了无边无际的旷野。

      祈光完全听呆了。他不知不觉地从树干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像被蛊惑了一般,慢慢走到了傅沉舟的对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定。

      他抱紧了怀里的塑料瓶,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眼眶却不知为何有些发酸。他听不懂复杂的技巧,但他听懂了琴声里的孤独,那种和他一模一样,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一曲终了。

      傅沉舟睁开眼,黑色的眼眸深处还有未褪去的深沉。他抬起头,正好撞进了一双盈满水光的碧色眼眸里。

      祈光站在光影交界处,金发被风微微吹动,他眼巴巴地看着傅沉舟,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好听……你弹得真好听。”

      傅沉舟的手指微微一顿。老巷里的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胚子,整天抱着个破木头不务正业。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如同看神明一样的清澈眼神看着他,对他说“好听”。

      傅沉舟冷着脸,没有道谢,只是把吉他放在一旁,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线穿起来的硬塑料片。那是一个深黑色的吉他拨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看了看祈光那脏兮兮的衣领,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祈、祈光。祈祷的祈,光芒的光。”祈光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老师检阅的小学生。

      “过来。”傅沉舟的声音依然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祈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挪动脚步,走到了傅沉舟面前。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傅沉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皂角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干净而沉稳,与这腐朽的老巷截然不同。

      傅沉舟突然伸出手。

      祈光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对方要打他。但傅沉舟的手只是越过了他的头顶,将那根穿着黑色拨片的红线,粗鲁却并不弄疼他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深黑色的拨片落在祈光白皙清瘦的锁骨中央,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别弄丢了。”傅沉舟收回手,眼神依旧冷冽,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强硬的庇护意味,“以后在这巷子里,谁再敢骂你,就说是我傅沉舟罩着的人。听懂了吗?”

      祈光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胸前的拨片。那是傅沉舟弹吉他用的东西,现在,傅沉舟把它给了自己。

      那一刻,八岁的祈光突然觉得,在这个满是黑暗和泥泞的世界里,他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锚点。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透了,却绽放出一个治愈至极的笑容:

      “嗯!我记住了!傅沉舟!”

      沉舟,祈光。
      这一年的夏天,九岁的傅沉舟用一个黑色的拨片和一句粗暴的承诺,成了八岁祈光贫瘠生命里唯一的信仰。

      而傅沉舟并不知道,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尾巴,未来会用一生,来证明这句“我记住了”的重量。

      傍晚的夕阳终于穿透了老巷的阴霾,将梧桐树下的两个单薄的身影拉得无限长。知了的叫声似乎也不再那么烦人。

      祈光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傅沉舟身后,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他小心翼翼地把胸前的拨片塞进T恤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傅沉舟,你明天还会弹吉他吗?”
      “闭嘴。吵死了。”
      “那你明天弹的时候,我能来听吗?”
      “……随你。”

      老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在废墟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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