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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集 初遇 深夜街头, ...
第一节:深夜街头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地点:上海静安区胶州路附近一条小马路
九月底的上海,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梧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这条小路两边是老式里弄和几家已经关了门的小店,白天还算热闹,这个点儿就剩零星几个赶着回家的行人。
沈娅晴从胶州路上一家空手道馆出来,白色道服外面套了件黑色运动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道服的V领。她左手拎着个帆布包,右手拿着手机看消息,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手机屏幕上是道馆教练老K发来的微信:“今天那几下不错,但转身还是慢了零点三秒,下次练。”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过弯,前面是个三岔路口。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下去一块。
她听见前面有人声。
“跑什么跑?哥哥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三个男的堵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穿着写字楼常见的那种衬衫配一步裙,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发抖:“我、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为首那个光头男往前凑了凑,一股酒气喷过去,“你报啊,等警察来了,咱就说你是我女朋友吵架,你说警察管不管?人家两口子的事,警察能咋管?”
另外两个男的笑起来,笑得油腻腻的。
女孩缩着肩膀,眼泪把妆冲花了,在脸上淌出两道黑印子。
“来来来,别怕,哥几个送你回家。”光头男伸手去拽她胳膊。
“别碰我!”
“哟,还挺烈。”
娅晴脚步没停,直接往那个方向走。
她走到他们旁边的时候,光头男正要把女孩从墙边扯出来。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穿着运动夹克,拎着帆布包,瘦瘦的,看着没啥特别。
“看什么看?”光头男斜她一眼,“赶紧走,别多管闲事。”
娅晴站住了。
她没看光头男,而是看向那个女孩。女孩二十出头,脸上妆花了,眼睛红红的,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无助。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里面的吊带。
“你认识他们吗?”娅晴问。
女孩愣了一下,使劲摇头:“不、不认识……”
“那就走。”
就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光头男乐了:“哟呵,挺横啊?我跟你说——”
他没说完。
娅晴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光头男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那个包往下走,等他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
下一秒,他感觉右臂被人从后面抓住,往上抬,同时脖子被一条手臂勒住——他下意识想挣扎,但那只手扣得太死了,小臂压在他气管上,他连呼吸都费劲。
“唔——!”
他双手乱抓,脸憋得通红,脚尖都离了地。他想喊,但嗓子眼被压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另外两个男的这才反应过来。一个骂了句脏话,挥拳冲上来。娅晴拽着光头男侧身一让,同时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那人膝盖窝。那人收不住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嗷嗷叫。
还没等他爬起来,娅晴的脚已经踩在他后腰上。
第三个男的本来也要往前冲,看见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举起双手:“姐、姐,冷静、冷静……”
光头男在她胳膊里挣扎,脸已经紫了,眼睛往上翻,舌头都吐出来一点。
那个跪着的还在嗷嗷叫。
站着的那个举着手,一动不敢动。
女孩靠着墙,腿在抖,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娅晴。
“你不是要报警吗?”娅晴对女孩说,语气还是平平的。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举起手机。
“别、别!”站着的那个男的赶紧喊,“姐,我们错了,真错了!就是喝多了开个玩笑,没想咋样!真的!您高抬贵手!”
娅晴低头看了一眼光头男。他挣扎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眼睛翻白,嘴巴张着,舌头往外伸。
她松开手。
光头男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咳——咳咳——”
跪着的那个还趴在地上,不敢动。
站着的那个退后两步,随时准备跑。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光头男被架着,两条腿还软着,一路咳一路跑,跑出二十米远才回头骂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女孩靠着墙,腿还在抖,站都快站不住了。
娅晴捡起帆布包,拍了拍灰,看向她:“住哪儿?”
“我、我住前面……”女孩声音还是抖的,指了指路那头,“走、走十分钟……”
“送你到楼下。”
两人往前走。
女孩走得很慢,腿软,高跟鞋踩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娅晴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扶她。
走了二十几米,女孩突然停下,转过身,对着娅晴鞠了一躬:“谢、谢谢姐姐!”
“没事。”
“真、真的太谢谢了……”女孩直起身,眼眶又红了,“我、我刚才真的吓死了……他们跟了我一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以后走大路。”
“嗯、嗯……”女孩使劲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时,娅晴余光扫到一个人——年轻男的,站在单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着刚才那个方向。
她停下脚步,看向他。
男的明显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路灯正好照在他脸上——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白白净净,五官长得挺周正,就是这会儿表情有点慌。格子衬衫,牛仔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标准的大学生打扮。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神——特别干净,像那种刚出校园、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干净。此刻那眼神里写满了“完了被发现了”的慌张。
“你拍什么?”娅晴问。
“我、我没拍……”他的声音有点糯,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很快,“我是看到他们三个人欺负那个女孩,我想拍下来留证据……然后、然后就……”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确实是在录像,镜头对着刚才打架的位置,已经录了三分多钟。
娅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真的好厉害!”他突然来了一句,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那点慌张被兴奋盖过去,“就那一下!咔!那个人就倒了!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动的!你是练什么的?空手道?柔道?还是散打?你是教练吗?还是职业选手?”
他语速越来越快,一激动,广西口音就彻底藏不住了:“我跟你讲,我以前在老家也学过两下子,就是我们村那个跆拳道馆,学了三个月,教练说我韧带太硬,喊我莫练了……”
旁边的女孩本来还在后怕,听他这一串话,噗嗤一声笑了。
娅晴也有点懵。
这人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不带喘气的。
“行了。”她打断他,“你赶紧回家吧。”
“哦哦好。”他把手机收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那个,你、你要不要这个视频?我可以发给你,万一那三个人以后找你麻烦,这就是证据……”
“不用。”
“哦……”他有点失落,但马上又说,“那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我觉得你太厉害了,我想跟你学……”
“不能。”
他噎住了。
女孩又笑出了声。
娅晴没再理他,示意女孩继续走。
走出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嘀咕:“……好酷哦……”
是广西口音的“酷哦”,拖得老长。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姐姐,那个人好像在看你。”
“不管他。”
“他看起来挺老实的……”女孩说,“就那种,学校里那种乖学生。”
娅晴没接话。
走了几分钟,到了女孩住的小区门口。女孩又鞠了一躬,千恩万谢地进去了。
娅晴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灯亮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个路口,那个男的已经不在了。
共享单车还停在那儿。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老K发来的新消息:“对了,明天有个新人要来道馆体验,你帮我带带?”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风又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我们村那个跆拳道馆,学了三个月,教练说我韧带太硬,喊我莫练了。”
什么村能开跆拳道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打车回家。
第二节:入职第一天
时间: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地点:盛恒合资公司办公楼,静安寺某甲级写字楼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沈娅晴走出来。
眼前是一个挑高的大堂,盛恒公司的logo挂在正对门的背景墙上,深蓝色底,银色字,看着挺有国际范儿。前台摆着两排绿植,发财树和绿萝,长得挺精神。咖啡香从茶水间飘出来,混着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装,剪裁很合身,显得人利落干练。白衬衫,黑色高跟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手腕上一块看不出牌子的简约手表,没戴任何首饰。
她去前台办入职手续。
前台小姑娘看着二十三四岁,齐刘海,说话细声细气的:“沈、沈总监是吧?苏主管交代了,您到了先在这边坐一下,她马上来。”
“好。”
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过了五分钟,一个四十出头、烫着小卷发的女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呀,娅晴来啦!欢迎欢迎!”
她站起来:“苏主管。”
“别客气别客气,叫我苏姐就行!”苏蔓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但笑容不减,“我听周总说了,你是海归MBA,在美国留过学?哎呀,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来来,我带你认识一下同事!”
苏蔓热情地挽她胳膊,带着她往里走。
“咱们部门氛围特别好,大家都跟一家人似的——”她正说着,一个年轻男的从旁边跑过去,撞到了她手里的文件夹。
哗啦一声,文件夹飞出去,纸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赶紧蹲下捡。
苏蔓脸一下子垮了:“文哲!你怎么回事?”
娅晴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纸的人——格子衬衫,牛仔裤,黑色双肩包。
昨晚那个广西口音。
那人也抬头,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你、你……”
“你们认识?”苏蔓问。
“不、不认识……”文哲赶紧把捡起来的纸递回去,“苏主管对不起,我赶着去复印,没看路……”
“复印复印,就知道复印!”苏蔓接过纸,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走路看着点!这是公司,不是你们学校!第一天上班就毛毛躁躁的,以后怎么得了?要不是看你刚毕业,我早就——”
“苏主管。”
苏蔓被打断,愣了一下。
娅晴语气平平的:“不是没事吗?”
苏蔓表情僵了一秒,随即又笑起来:“哎呀,我就是教育教育新人,为他们好嘛。文哲,这是新来的沈总监,以后跟她多学习。”
“沈、沈总监好。”文哲看了娅晴一眼,眼神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别的什么。
娅晴点点头,没说话。
苏蔓继续带着她往里走。经过文哲工位时,娅晴瞟了一眼——桌上摆着一个旧水杯,杯壁上有茶渍;一本《行政办公实务》,书页已经翻卷了边;一个从家里带的饭盒,饭盒盖上贴着张小猪佩奇的贴纸。
工位对面是空的。
“你就坐这儿。”苏蔓指指那个空位,“对面是文哲,有事你找他。对了,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别客气。”
娅晴坐下来,把包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桌面。
苏蔓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不主动搭话,讪讪地走了。
十分钟后,一杯美式轻轻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文哲站在旁边,笑得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我、我不知道你喝什么,就买了美式……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换……”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我猜的。”他挠挠头,露出虎牙,“昨晚看你那个身手,肯定经常训练,训练的人一般喝美式,去水肿……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娅晴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还行吗?”他眼巴巴地问。
“嗯。”
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两个梨涡都出来了:“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去干活了,有事你喊我!”
他小跑回自己工位,坐下,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娅晴端着咖啡,看着他后脑勺。
过了几秒,她把目光收回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明辉——总经理,她面试时的终面官。
“欢迎加入盛恒。十点半来我办公室一趟。周”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节:茶水间的暗涌
时间:上午九点半
地点:盛恒公司茶水间
娅晴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不大,靠墙摆着咖啡机、饮水机、微波炉,台子上放着几盒茶叶和一罐方糖。两个女同事站在里面聊天,看见她进来,声音压低了。
“……新来的那个,听说是周总亲自挖的。”
“海归嘛,肯定有两把刷子。”
“我看简历了,之前在纽约待过,什么咨询公司……”
“那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谁知道呢,可能国内机会多吧……”
她们看见娅晴走近,赶紧换上笑脸:“沈总监好。”
“嗯。”她点点头,拿杯子接水。
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出去了。
娅晴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静安寺。金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塔尖对着蓝天。
“她们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回头。文哲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个空杯子。
“什么?”
“刚才那两个人。”他走进来,一边接水一边说,“她们不是针对你,就是爱八卦,谁都八。昨天八前台小姑娘,前天八财务老张,大前天八保洁阿姨……”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又话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我就是想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哦哦,那就好。”他接完水,站那儿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他挠挠头,“昨晚那三个人,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昨晚回去还有点担心,想着要不要报警,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上班?你是新来的总监?太厉害了!我昨天还以为你是练武的……”
“我是练武的。”
“啊?”
“空手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对对对,你昨晚那个动作,肯定是练过的!我能问一下,你练多久了?”
“十六年开始。”
“十六年?”他算了算,“那、那现在三十二?不对,我没问你年龄,我就是算一下……”
“三十二。”
他点点头,一点没觉得惊讶,反而挺认真地说:“那你练了十六年,怪不得这么厉害。我练那个跆拳道,三个月就放弃了,太丢人了……”
“为什么放弃?”
“韧带不行,劈叉劈不下去。”他苦着脸,“教练说我硬得像根棍子,让我别练了,省得受伤。”
娅晴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他眼睛一亮,“你笑了对吧?我刚才看见你笑了!”
“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看见了!”
娅晴端着杯子往外走。
他跟在后头:“你真的笑了,我眼神可好了,不会看错的……”
回到工位,娅晴坐下。
文哲也坐下,但还在小声嘀咕:“明明就笑了……”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工作做完了?”
他立刻闭嘴,低头敲键盘。
但嘴角翘着,收都收不住。
第四节:周明辉的办公室
时间:上午十点半
地点:总经理办公室
周明辉的办公室在楼层最里面,落地窗对着静安寺,视野很好。
娅晴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声音,回头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坐。
她坐到沙发上,等他打完。
“……行,那就这样,回头再聊。”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三十五岁左右,一米七八的个子,穿深蓝色定制衬衫,袖口的扣子刻着英文缩写。发型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看着挺儒雅。
“娅晴,坐。”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这两天还习惯吗?”
“还好。”
“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他翘起二郎腿,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你是我亲自挖来的,我对你期望很高。”
娅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咱们公司的情况,面试的时候我都跟你介绍过。外企合资,业务稳,团队成熟,你在这里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他顿了顿,“不过,你也知道,任何公司都有一些……嗯,历史遗留问题。人际关系也好,流程制度也好,慢慢来,不着急。”
“周总想说什么?”
周明辉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刚来,多看,少说。等摸清楚了情况,再慢慢发力。”
娅晴没接话。
“尤其是苏蔓那边。”他继续说,“她在这公司待了七八年,人脉深,关系广。有些事,她做她的,你做你的,不用针锋相对。”
“我没针锋相对。”
“我知道。”周明辉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你帮她解围那事儿,我听见了。你有你的道理,但有时候,给人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娅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周总说的是。”
周明辉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华东区那个项目的资料,你拿去看看。下周的竞标会,你跟我一起去。”
她接过来:“好。”
“那就这样。”他站起来,送客的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娅晴。”
她回头。
周明辉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晚上有空吗?公司旁边有家日料不错,一起吃饭?”
娅晴顿了一下。
“谢谢周总,今晚约了人。”
“那改天。”
“好。”
门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约了人?
谁?
她想了想,往工位走。
经过文哲那儿的时候,他正埋头整理发票,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走过去,又停下来。
“文哲。”
他抬头:“嗯?”
“晚上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有、有空!怎么了?”
“请你吃饭。”
他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发票差点掉地上。
“为、为什么?”
“昨晚你拍了视频。”她说,“虽然是多余的,但算你帮忙。”
“那、那不用请吃饭吧……”
“不想去?”
“想!”他脱口而出,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挠头,“想是想,但、但应该我请才对,你昨天帮了那个女孩,我什么都没干……”
“六点,楼下见。”
她说完就走了。
留下文哲一个人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妈呀……”
第五节:新人的麻烦
时间:下午三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办公区
下午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
娅晴在看周明辉给她的项目资料,很厚一沓,全是行业分析和竞品信息。她用笔在上面划重点,偶尔翻到前一页对照。
对面,文哲在整理一堆发票。
那些发票看着就很旧了,发黄发皱,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一张一张核对,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起来,然后贴到报销单上。他贴得很认真,但动作明显不熟练,胶水涂得厚一块薄一块,有的地方溢出来了,他就用手擦,结果弄得满手都是。
苏蔓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啪地拍在他桌上。
“文哲,这是上个月的所有报销单,你重新整理一下,按部门分类,按日期顺序,今天下班前给我。”
文哲抬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少说有三十厘米高,比他现在弄的这些还多。
“苏主管,这、这不是已经整理过了吗?”他小声问,“财务那边不是说……”
“整理过了?”苏蔓声音拔高,“你自己看看,乱七八糟的!张经理那个三千二的餐费,发票呢?财务说没找到!小李那个打车票,日期都对不上!你做事能不能用点心?我跟你说多少次了,细心!细心!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文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弄啊!”苏蔓瞪他一眼,转身要走。
“等一下。”
娅晴站起来。
苏蔓回头,脸上还带着不耐烦,但看见是娅晴,立刻挤出笑:“怎么了娅晴?”
“那个报销单,张经理的发票,我早上看见他自己拿走了。”
苏蔓愣了一下:“是吗?我没看见啊……”
“你当时在接电话。”娅晴语气平平的,“十点二十三分,你工位上那部座机响了,你接了大概四分钟。就是那会儿,张经理过来,把发票抽走了。他说发票有问题,要重新开。”
苏蔓脸上的笑僵住了。
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下来。几个同事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小李那个打车票。”娅晴继续说,“日期对不上,是因为他是晚上加班打的。那天是周日,出租车系统自动打的是第二天的日期。这个财务应该知道,上个月也出过同样的事。”
苏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可能不太清楚……”她干笑两声,“那文哲,你、你就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她踩着高跟鞋匆匆走了,这次脚步没那么稳,有点踉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文哲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激动。
他偷偷看向娅晴。
她已经坐下了,继续看资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又翘了一下。
第六节:下班前
时间:下午五点半
地点:公司大办公区
快下班了,办公室里有点骚动。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打电话约饭,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儿。
文哲还在弄那些发票。
不是苏蔓后来拍给他的那一沓,是他本来就在弄的那些。他已经弄了一下午,腰都坐酸了,脖子也僵了,但还剩一小半。
他看了一眼对面。
娅晴还在看资料,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划一道线。她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落,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看呆了。
“看什么?”
他一个激灵,赶紧低头:“没、没看什么……”
娅晴没追问,继续看资料。
过了几分钟,文哲又偷偷抬头。这回,他发现她桌上的那杯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着,杯底有一点咖啡渍。
他悄悄站起来,拿着杯子去茶水间。
倒了,洗了,重新做了一杯热的。他不知道她喝不喝加糖的,就没加。把杯子放托盘上,端回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娅晴抬头看他。
“喝完了。”他指指杯子,“换一杯。”
娅晴看着那杯咖啡,沉默了两秒。
“你老盯着我干嘛?”
“我没盯着你……”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帮了我,我没什么能做的,就、就倒杯咖啡……”
娅晴看着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点杂质。
“你老家哪的?”她突然问。
“广西,柳州。”他笑了,“你听出我口音了?我爸妈在老家开餐馆的,我从小在餐馆长大,普通话是念大学才学的,讲得不好……”
“还行。”
“真的吗?”他乐了,“那你呢?你哪里人?我听你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口音……”
“上海。”
“哦!”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气质这么好,上海女生就是洋气……”
“行了。”娅晴打断他,“你工作做完了?”
“快了快了!”他赶紧坐回去,但马上又转过来,“对了,晚上六点,楼下见,对吧?”
“嗯。”
“好嘞!”他低头继续弄发票,动作快了几分。
娅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正好。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橙红。
第七节:螺蛳粉的邀请
时间:下午六点十分
地点:写字楼楼下
娅晴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文哲已经站在旋转门旁边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她,他立刻跑过来:“下班了下班了!你饿不饿?我跟你说,我找到一家特别好吃的螺蛳粉店,就在附近!”
“螺蛳粉?”
“对!我们柳州的!”他眼睛亮了,“我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家味道对的!你要不要尝尝?”
娅晴看了他一眼。
他满眼期待,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走吧。”
“好嘞!”他乐得差点蹦起来,“往这边走,十分钟就到了!”
两人沿着胶州路往前走。
文哲走得很快,但又不敢走太快,怕她跟不上,于是形成一种奇怪的节奏——快走几步,然后慢下来等她,然后再快走几步。
娅晴看在眼里,没说话。
“我跟你说,”他忍不住又开始了,“这家店的老板就是柳州人,他家的汤是正宗螺蛳汤,熬了十几个小时的!酸笋也是从老家运过来的!腐竹炸得特别脆!花生也是自己炒的……”
“你吃过?”
“吃过啊!昨天吃的!”他说,“就是昨晚遇到你之前吃的!我从店里出来,走了那条路,然后就看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然后就看见你一个人打三个。”
“害怕吗?”
“啊?”他愣了一下,“害怕?不害怕啊!就是、就是太震惊了,都忘了害怕……”
“以后看见这种事,离远点。”
“为什么?”他问,“你不是很厉害吗?”
“万一对方有刀呢?”
文哲沉默了。
走了几步,他小声说:“那、那你以后也小心点……”
娅晴没接话。
到了一个路口,他指着前面:“到了到了!就那儿!”
前面是个小门面,挂着个招牌——“柳州螺蛳粉”。字是手写的,红底黄字,有点褪色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里面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酸笋味。
“就是这个味!”文哲深吸一口气,陶醉了,“正宗!”
两人进去。
店里五六张桌子,坐了一半人。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吃什么?”
“两碗螺蛳粉!”文哲抢着说,“一碗加鸭脚,一碗加卤蛋!微辣!”
他看向娅晴:“你能吃辣吗?”
“能。”
“那就微辣!”他对老板娘说,“两碗都微辣!”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文哲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瓶北冰洋,递给她一瓶:“请你喝!刚才在便利店买的。”
娅晴接过来。
“你知道吗,”他又开始了,“在我们柳州,吃螺蛳粉一定要配北冰洋,或者豆奶。豆奶解辣,北冰洋清爽,绝配!”
“你话真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从小就这样,我爸妈说我话痨,亲戚也说我话痨,念书的时候老师也说我话痨……”
“那你还说?”
“习惯了嘛……”他挠头,“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
“没说不喜欢。”
他又愣了,然后笑起来,梨涡深深的。
粉端上来了。
红油飘着,酸笋堆着,腐竹花生撒了一碗,看着确实有食欲。
“快尝尝!”他盯着她。
娅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怎么样?”他眼巴巴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他急了,“你这么说我们柳州人可不答应!我跟你说,你得喝汤,汤是灵魂!”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盯着她,紧张兮兮的。
“……好喝吗?”
“嗯。”
他立刻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快吃快吃!”
两人埋头吃粉。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文哲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赶紧低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那个一个人打三个的“女侠”,现在就坐在他对面,吃着他推荐的正宗柳州螺蛳粉。
好不真实。
但又好真实。
第八节:第一次对话
时间:晚上七点
地点:螺蛳粉店
粉吃了一半,文哲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你那个动作,到底是怎么练的啊?”他问,“就是昨晚那个,一下子就把人锁住了……”
“空手道的绞技。”
“绞技?”他重复了一遍,“听着好厉害……好学吗?”
“你想学?”
“想啊!”他眼睛亮了,“但我不行,我韧带太硬……”
“跟韧带没关系。”
“啊?”他愣了一下,“那跟什么有关系?”
“技巧,和胆量。”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你练了十六年,就一直练这个?”
“什么都练。绞技是我擅长的。”
“你最擅长的是啥?”
“锁喉。”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娅晴看他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放心,不锁你。”
他讪讪地笑:“那就好那就好……”
“你呢?”她问,“学跆拳道三个月,就放弃了?”
“对啊。”他苦着脸,“太难了。压腿压得我嗷嗷叫,教练说我没天赋,让我别浪费时间了。”
“然后就放弃了?”
“也不是……”他想了想,“后来我又去学过一段时间散打,也不行。我这个人吧,手和脚好像不太听使唤,想打左边,它打右边;想踢前面,它踢后面……”
娅晴看着他。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你现在做什么运动?”
“运动?”他想了想,“走路算吗?我每天上下班都走路,来回四十分钟。”
“不算。”
“那没了。”他摊手,“我就是个废人。”
“不废。”
他愣了一下。
“你做事很认真。”娅晴说,“那些发票,你一张一张对,一张一张贴,没有不耐烦。”
文哲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不是应该的吗?拿了工资就要干活嘛……”
“很多人不这么想。”
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问:“你呢?你为什么练空手道?”
娅晴看了他一眼。
“小时候被人欺负过。”
文哲愣住了。
“去留学的时候,十六岁。”她继续说,“不会英语,不会日语,个子又小,谁都能欺负我。后来想通了,与其被人欺负,不如练一身本事。”
“然后呢?”
“然后就不被欺负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那后来呢?”他问,“那些人呢?”
“谁?”
“欺负你的人。”
“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娅晴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被我打跑了。”
文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你真厉害。”
“你说过了。”
“我是说,”他认真地看着她,“不只是打架厉害。是从被欺负,到不被欺负,这个过程……很厉害。”
娅晴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光。
他看着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
“你这个人也挺奇怪的。”她说。
“哪里奇怪?”
“别人看见我打架,都躲着走。你倒好,往上凑。”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你打的是坏人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
“他们欺负那个女孩啊。”他说,“在我们老家,欺负女人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我爸从小就教我,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能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所以你昨晚没跑?”
“我本来想跑的……”他老实承认,“但我又想,万一他们打你怎么办?虽然你很厉害,但毕竟一个人对三个……我就想着,拍下来,留个证据,万一你真出事了,也好报警……”
娅晴看着他。
“你还挺善良。”
他脸红了:“没、没有……”
“有就是有。”
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
老板娘过来收碗:“吃好了?”
“好了好了!”文哲抢着说,“多少钱?”
“两碗加两个料,五十八。”
他掏出手机要扫码,娅晴已经把钱付了。
“哎哎哎!说好我请的!”他急了。
“下次。”
“下次?”他愣了一下,“还有下次?”
“不想?”
“想!”他脱口而出,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挠头,“想是想,但、但应该我请……”
“走吧。”娅晴站起来。
他赶紧跟上。
第九节:地铁站
时间:晚上七点半
地点:静安寺地铁站附近
两人走到地铁站口。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文哲缩了缩脖子。
“你住哪儿?”他问。
“徐家汇。”
“哦,那不远。”他算了算,“你坐二号线换一号线?我坐二号线,咱们可以一起坐几站……”
“打车。”
他愣了一下:“打车?这个点打车不便宜吧?”
“还行。”
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要不我送你?”
娅晴看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解释,“就是,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不对,你这么厉害,肯定不用人送……我就是……”
他语无伦次。
娅晴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她说,“你先走吧。”
“哦……好。”他有点失落,但马上又笑起来,“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没你微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拍脑门:“对对对!我忘了!来来来,加个微信!”
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二维码。
娅晴扫了。
“好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好好好!那我走了!”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要不要帮你带咖啡?”
“……随便。”
他笑着挥手:“那我看着办!拜拜!”
他跑进地铁站,消失在楼梯口。
娅晴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几秒,她拿出手机,点开刚加的微信。
头像是个卡通小人,画得很简单,但挺可爱。
名字:文哲(柳州螺蛳粉代言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
把手机收起来,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第十节:深夜消息
时间:晚上十一点
地点:徐家汇某小区
娅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浴袍坐到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
点开——文哲发来的消息:
“我到啦!你到家了吗?”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出租屋的窗户,窗外是个老旧小区的院子,有棵大树。
她又往上翻,看到他头像旁边写着: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面!(虽然是我点的单你付的钱)明天我给你带咖啡!你喜欢喝什么?美式吗?我猜对了对不对?”
“对了对了,你明天几点到公司?我早点去给你买,刚做好的好喝。”
“如果你不喜欢美式也可以换!我请你喝!毕竟你今天帮我解围了好几次,我必须请你喝!”
“不是那种必须,就是我想请你喝……你别误会……”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
“(我真的闭嘴了)”
“(真的)”
娅晴看着这一串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美式。八点半到。”
那边秒回:
“收到!晚安!”
“(真的晚安了这次)”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远处传来隐隐的车流声。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真厉害,不只是打架厉害”。
还有那句——“我爸从小就教我,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
这个二十二岁的小男生,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亮晶晶的,没有一点算计,没有一点掩饰。
就像他说的——“我们家开餐馆的,从小我爸妈就教我不能骗人”。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发的那些消息。
然后放下,关灯,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第十一节:竞标风云(上)
时间:周一上午十点
地点:盛恒公司大会议室
周一早上的部门例会,气氛总是不太一样。
大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坐了十五六个人,市场部、销售部、行政部的头头脑脑都到齐了。有人端着咖啡,有人翻着笔记本,有人还在偷偷打哈欠。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得会议桌上的玻璃杯闪闪发亮。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打着一份PPT——《华东区年度合作项目竞标方案》。封面上是客户的logo,一家华东区最大的连锁商超,年采购额八千万。
周明辉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钢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刻着英文缩写,发型一丝不乱。
苏蔓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她今天格外精神,涂了鲜艳的口红,时不时看周明辉一眼。
娅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那份项目资料,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上面贴了不少彩色便签。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市场部经理老张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PPT。他四十出头,有点秃顶,穿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看着挺正式,但衬衫领子有点黄了。
“各位,这次竞标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老张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了一页,“客户是华东区最大的连锁商超,年采购额在八千万左右。咱们公司和他们合作过几次,关系一直不错。这次他们招标的是未来三年的信息系统服务,咱们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辉:“周总那边也跟对方高层打过招呼,对方表示会重点考虑我们。”
周明辉点点头,没说话。
老张继续翻PPT,屏幕上出现一张竞争对手分析表。
“竞争也挺激烈。目前来看,主要有三家对手:一家是北京的,一家是深圳的,还有一家是本地的。”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着,“北京那家实力最强,但他们去年刚换团队,内部动荡,客户可能不太放心。深圳那家价格低,但服务口碑一般,网上能查到不少投诉。本地那家规模小,不足为虑。”
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又翻一页,是一张报价分析表。
“咱们的策略是,报价控制在580万左右,比市场均价低5%,用价格优势拿单。”老张的声音提高了些,“成本我们核算过,控制在480万以内,利润空间8%左右。配合周总那边的关系,问题不大。”
他看向周明辉,周明辉又点点头。
“大家有什么意见?”老张扫视一圈。
没人说话。
苏蔓低头记笔记,嘴角带着笑。销售部经理在看手机,市场部副经理在喝水,其他人要么看资料,要么看窗外。
“那好,接下来我讲讲执行方案——”老张正要翻下一页。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娅晴。
她举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语气平平的:“580万,利润空间8%,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老张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这个……我们做过成本测算,人力成本、硬件成本、后期维护成本,都在里面。”
“给我看看测算表。”
老张犹豫了一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让旁边的同事递给她。
娅晴接过来,看了几眼。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个人力成本,是按什么标准算的?”她抬起头。
“按项目组五个人,每人月薪两万,项目周期六个月。”老张说。
“两万?”娅晴看着他,“咱们公司项目经理的月薪是多少?”
老张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个……具体要看资历,不能一概而论。”
“市场部王经理,来公司五年,月薪两万五。”娅晴说,“项目经理李工,来公司三年,月薪一万八。开发张工,来公司两年,月薪一万五。测试刘工,来公司一年半,月薪一万二。这是公开信息,公司内部网上有,每个人都能查到。”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神。
老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按这个算,项目组五个人,平均月薪一万九,六个月就是五十七万。”娅晴继续说,“你报的是六十万,差了没多少。但问题不在这儿。”
她翻到另一页。
“项目周期六个月,你算的是五个人全职。但市场部现在有三个项目并行,王经理同时跟两个项目,李工手上也有别的活。这些人能全职扑在这个项目上吗?如果不能,是不是要招人?招人要不要时间?培训要不要时间?”
老张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硬件成本。”娅晴翻到下一页,“你报的是市场价,服务器、交换机、防火墙,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但咱们公司拿货的价格比市场价高15%,因为走的是代理渠道。这是采购部上个月出的新规定,你知不知道?”
老张愣住了。
“采购部换了供应商,新渠道价格高了15%,这事我知道。”销售部经理突然开口,“上个月开会说过。”
老张的脸涨红了。
“后期维护。”娅晴继续说,“你算的是第一年免费,之后每年收10%的服务费。但客户招标文件里写的是,要求三年免费维护。你把这个条款改了吗?”
她翻开面前的招标文件,找到那一页,举起来给大家看。
屏幕上,那一行字被放大:“投标方需承诺提供至少三年免费维护服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张站在那里,手还拿着遥控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580万做下来,刨去这些,能剩多少?”娅晴问,“人力成本至少再加二十万,硬件成本至少再加十五万,维护成本再加三年——你算过吗?”
老张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这个……我们可以跟客户谈,维护期可以再商量……”
“客户会跟你商量吗?”娅晴看着他,“去年华讯的事,你不知道?”
“华讯?”有人小声问。
“去年也是这个客户,也是这个项目。”娅晴说,“华讯报价550万,比所有人都低,拿下了单。然后呢?签完合同开始增项,今天说这个不在范围内,明天说那个要加钱。客户忍了半年,最后闹到法院,现在还在打官司。”
她看向周明辉:“客户今年的招标文件里,明确写了‘价格合理者优先’,不是‘低价者优先’。他们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报580万,不仅拿不到单,还会让客户觉得我们不专业。”
周明辉转钢笔的手停了。
老张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蔓低着头,但嘴角有一丝笑,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周明辉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带着压下来的分量,“今天先到这儿。方案再议。”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大家陆续往外走。有人看娅晴一眼,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快步离开。
老张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脸黑得像锅底。
苏蔓收拾东西,经过娅晴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娅晴啊,你这张嘴,真厉害。”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娅晴没理她,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市场部副经理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总监,那些数据……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
副经理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娅晴把资料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周明辉的助理小跑过来:“沈总监,周总请您去他办公室。”
第十二节:竞标风云(下)
时间:上午十一点
地点:总经理办公室
娅晴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静安寺。
“周总。”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不自然。
“娅晴,坐。”
她坐下。
周明辉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刚才会上,你说的那些,我让人去核实了。”他说,“采购部确实换了供应商,价格高了15%。客户招标文件里也确实有三年维护的条款。”
娅晴没说话。
“这些信息,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上周拿到资料之后。”
“一周时间,你把采购部、财务部、客户的招标文件都查了一遍?”周明辉看着她,“你效率很高。”
“应该的。”
周明辉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老张的方案确实有问题。”他说,“但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市场部经理的?”
娅晴看着他。
“他来公司五年,从基层做起,跑过销售,带过项目,拿下过三个大客户。”周明辉说,“能力可能不是最强的,但他是老人,对公司有感情,对业务熟悉。你有不同意见,可以会后单独找我,或者私下跟他沟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你觉得以后还怎么合作?”
“周总的意思是,下次发现问题,我装作没看见?”
周明辉笑了一下:“不是装作没看见,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职场不是道馆,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你能力强,我知道,但也要学会处理人际关系。”
娅晴看着他。
“老张今天下不来台,明天就会有人替他出气。”周明辉继续说,“市场部那几个人,跟他干了三年,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以后你找他们要数据,他们会痛痛快快给你吗?”
“周总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周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真是……”他摇摇头,“行吧,你自己把握。总之,这次竞标,你的意见我会采纳。报价调整到620万,方案你牵头做,老张配合你。”
娅晴看着他。
“怎么,不乐意?”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辉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你回去拟个方案框架,明天跟我碰一下。”
娅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娅晴。”
她回头。
周明辉坐在老板椅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老张那边,你找个机会,缓和一下。请他喝杯咖啡,说两句软话。这不是认输,是职场智慧。”
“知道了。”
门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请喝咖啡?说软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往工位走的时候,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新来的,太厉害了,把老张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可不是嘛,我看老张脸都绿了。”
“不过她说的那些,好像都对啊。”
“对是对,但这么搞,以后谁还敢跟她共事?万一哪天在会上也被她怼……”
“也是,太出头了不好……”
声音压低了。
娅晴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经过市场部那边,看见老张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了。门口几个市场部的员工凑在一起,看见她过来,赶紧散开,假装在忙。
她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美式,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对面文哲正偷偷看她,被她发现,赶紧低头。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正好。
手机响了,是文哲发来的微信:
“你没事吧?刚才会上……”
她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
“我觉得你说的都对!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很有道理!”
“那个老张,平时就喜欢吹牛,这次终于有人治他了!”
“你太厉害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窗外,阳光正好。
第十三节:不速之客
时间:三天后,下午三点
地点:盛恒公司
下午三点的办公室,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空调嗡嗡地响着,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前台小姑娘对着电脑打哈欠,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娅晴在看资料,手里的笔偶尔划一下。竞标方案她已经改了第三版,周明辉那边还没给最终意见。她在等。
对面,文哲在整理发票,动作比刚来时熟练多了。那些发黄的票据被他一张张捋平,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起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娅晴,然后又低头继续干活。
苏蔓在自己工位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老张的办公室门关着,从早上到现在没见他出来过。
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电梯门开了。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下意识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您找——”
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
四五个男人从电梯里涌出来,清一色黑T恤,有的剃着光头,有的露着纹身。为首那个光头,脖子上还有没消干净的红印子——正是那天晚上被娅晴锁喉的那个。
“沈娅晴呢?让她出来!”光头男大嗓门一吼,整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声音发抖:“先、先生,您不能进去……”
“滚开!”光头男一把推开她。
小姑娘踉跄几步,撞到墙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键盘声停了,只剩下空调嗡嗡响。
苏蔓从工位上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先生先生,有什么事好好说,这里是办公区域——”
“你谁啊?”光头男斜她一眼。
“我是行政主管,有什么事您跟我——”
“跟你?”光头男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算老几?让沈娅晴出来!”
苏蔓脸涨红了,但不敢顶嘴,讪讪地往后退。
光头男带着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沈娅晴!出来!别躲着!”
办公室一片混乱。有人往后退,有人躲进格子间,有人在打电话喊保安。文件掉在地上,椅子被撞歪,咖啡洒了一桌。
文哲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但他看见娅晴已经站起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合上资料,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穿过办公区,走向那群人。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像一头豹子,慢慢走向猎物。
光头男看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就是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
“你打我!”
“打你?”娅晴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场压得他往后退,“你几个人?”
光头男噎住了。
“你,加上那两个。”娅晴说,“三个人,欺负一个女孩。我路过,看不过去,动了手。你现在带人来找我,是想再打一次?”
光头男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你别嚣张!”他指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一片谁不认识我光头强?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那你想怎么完?”
光头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后面一个瘦高个往前凑,染着黄毛,叼着烟:“老大,跟她废什么话——”
话音未落,娅晴动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就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到了瘦高个侧面,右臂从他腋下穿过,手掌扣住他后脑勺,左臂同时绕过他脖子——
锁喉。
瘦高个整个人往后仰,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他双手乱抓,想掰开娅晴的手臂,但那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
“唔——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眼睛往上翻,舌头都吐出来一点。他挣扎,但越挣扎勒得越紧,脸越来越紫。
光头男和另外两个下意识往前冲。
娅晴拽着瘦高个,侧身一让,像斗牛士一样轻巧。第一个冲上来的男人收不住力,从她身边扑过去。她同时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他膝盖窝。
咔嚓。
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筷子。
“啊——!”那人趴在地上,抱着膝盖惨叫,整个人蜷成一团。
第二个男人挥拳打过来。娅晴松开瘦高个的头,身体一转,让过拳头,手肘直接撞在他下巴上。
砰。
那人下巴一歪,整个人往后仰,撞在墙上。他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眼睛翻白,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个男人愣在原地,举起双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四个人倒了三个。
瘦高个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他咳得蜷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像一条濒死的鱼。
跪着的那个还在惨叫,膝盖那块儿裤子破了,血渗出来。
墙上那个靠着墙,下巴歪着,血从嘴角流下来,整个人还在抖。
光头男站在那儿,脸色煞白,腿在抖。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有人张大嘴巴,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发觉。苏蔓靠在墙上,脸色比光头男还白,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台小姑娘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市场部那几个刚才还在议论娅晴的人,现在一个个缩在格子间后面,大气不敢出。
老张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明辉的办公室门也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里面,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没出来。
文哲站在人群前面,离娅晴最近。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看见娅晴站在那四个人中间,白衬衫上连一点灰都没有,头发还是那么整齐,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座山。
一座不会倒的山。
娅晴低头看着那个被锁喉的瘦高个。他还在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从紫色慢慢变回红色。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光头男。
“周明辉的事,跟我没关系。”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天晚上是你自找的。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光头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拉起瘦高个,又去扶那个跪着的。瘦高个还在咳,腿软得站不住,被拖着走。跪着的那个嗷嗷叫,膝盖一碰地就疼得龇牙咧嘴。墙上那个被另外两个人架起来,下巴歪着,血还在流。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光头男回头看了一眼。
娅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按电梯。
电梯门关上。
他们走了。
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鼓掌。
啪。
啪。啪。
一个人鼓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鼓起掌来。
有人喊:“好!”
有人喊:“太牛了!”
有人吹口哨。
前台小姑娘捂着嘴哭了,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激动得。
苏蔓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老张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周明辉的办公室门也关上了。
娅晴站在那儿,没看任何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拍了拍袖子,转身往工位走。
经过文哲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还在发呆。
“没事吧?”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没、没事……”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她坐下,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看资料。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文哲慢慢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他的手还在抖。
他看了一眼对面。
娅晴低着头看资料,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普通,就像任何一个在办公室加班的同事。
但他刚刚看见她一个人放倒了四个。
十五秒。
四个人。
他想咽口唾沫,但喉咙干得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娅晴发来的微信:
“手别抖,干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没抬头,还在看资料。
但他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拿起笔,继续整理发票。
手慢慢不抖了。
办公室慢慢恢复了一点声音。有人开始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去倒水。但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蔓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工位,坐下,半天没动。
前台小姑娘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往办公区那边瞟。
市场部那几个人从格子间后面探出头来,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文哲低头整理发票,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
但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娅晴还在看资料。
她翻了一页,手里的笔划了一道线。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安静。
他突然想起她那天晚上说的话——
“练了十六年。”
十六年。
他不知道那十六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突然很想问问她。
第十四节:收拾残局的人
时间:半小时后
地点:公司茶水间
文哲端着两杯水,探头探脑地往茶水间外面看。
“你干嘛呢?”
他吓了一跳——娅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没、没干嘛……”他把一杯水递给她,“你喝水吗?”
娅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刚才那个,”文哲小声说,“他们会不会再来啊?要不要报警?”
“不用。”
“可是……”
“没有可是。”
文哲闭嘴了。
沉默了几秒,他又忍不住说:“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刚才都看傻了……就那么几下,四个人全倒了……那个锁喉的,跟你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娅晴看他一眼。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崇拜,但里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就是单纯的、真诚的关心。
“你没事吧?”他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刚才担心死了,怕他们带刀什么的……”
“带了也没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肯定不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练过啊。”他说得很自然,“你练了十六年,肯定什么都会。而且你刚才那个动作,一看就是专业的。”
娅晴看着他。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行了,回去干活。”
“哦哦好。”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晚上要不要吃螺蛳粉?我请客!”
“……再说。”
他笑着跑出去了。
娅晴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光斑。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怕他们带刀什么的”。
这个二十二岁的小男生,第一时间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有没有受伤。
第十五节:周明辉的警告
时间:下午五点
地点:总经理办公室
娅晴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静安寺。
夕阳正浓,金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静安寺的金顶在余晖中泛着光,塔尖刺向蓝天。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来,被隔音玻璃滤得模糊不清。
“周总。”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块深色的玻璃,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透不进去。
“娅晴,坐。”
她没动。
他也没坚持,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那个姿态很放松,放松得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娅晴这才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看起来很精致,但茶壶里没茶,杯子是干的。旁边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干干净净,没一点烟灰。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纳百川”,落款是某位书法家的名字,她不认识。字写得很大气,笔力遒劲,但装裱的框是金色的,有点俗。
书架上摆着几排书,MBA教材、管理类书籍、行业报告,整整齐齐的。还有几个相框——一张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应该是他太太;一张是他和两个孩子的,在迪士尼乐园;还有一张是他和一些人的合影,看背景应该是某次行业峰会,他站在中间,笑得志得意满。
书架一角,摆着一件玉雕,是一只貔貅。雕工不错,玉质也好,油润润的,应该值不少钱。
娅晴收回目光,看向周明辉。
他正看着她。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他开口了,语气很温和,像在聊家常,“那几个人来闹事,影响很不好。你处理得很果断。”
“不用。”
“不过,”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娅晴看着他。
“他们喊的是我的名字。”她说,“不是周总的名字。”
周明辉笑了一下,点点头。
“那几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以前合作方的,有点纠纷。生意场上的事,难免。没想到他们会来公司闹,让你受惊了。”
“我没受惊。”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你那么厉害,怎么会受惊。”
他走回沙发前,没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真的很厉害。”他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一个人打三个,今天一个人打四个。我越来越觉得,挖你来是挖对了。”
娅晴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周明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这一坐,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远了。他在办公桌后面,她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整个房间。
权力感就出来了。
“你刚来一周,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又变得像闲聊。
“还好。”
“同事们都认识了吗?”
“差不多。”
“苏蔓那边,处得怎么样?”
娅晴看着他。
“周总想问什么?”
周明辉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他说,“苏蔓在公司待了七八年,人脉深,关系广。有些事,她做她的,你做你的,不用针锋相对。”
“我没针锋相对。”
“我知道。”他说,“但别人不一定这么看。你今天在会上让老张下不来台,明天就会有人觉得你不好相处。老张那几个人,跟他干了三年,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
娅晴没说话。
“还有今天那几个来闹事的。”他继续说,“你一个人把他们打跑了,很威风。但你想过没有,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说?会说盛恒公司有个女的,特别能打。然后呢?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多的人,带着更狠的家伙。”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一个人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
娅晴迎着他的目光。
“那周总的意思是,下次他们来,我应该站着挨打?”
周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真是……”他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可以用别的方式解决。报警,叫保安,找中间人调解——办法很多,不一定非要动手。”
“他们闯进公司,推搡员工,这叫‘有些事情’?”
周明辉的笑容顿了一下。
“周总当时在办公室。”娅晴说,“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你知道?”
“看见了。”
沉默了几秒。
周明辉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出来?”
“不知道。”
“因为这种事,我不能出面。”他说,“我出面,就等于承认那几个人跟我有关系。他们是来要钱的,我一出面,就等于认了这笔账。认了,就得给钱。不给,他们还会来。”
娅晴看着他。
“所以周总让我处理?”
“你能处理。”他说,“而且处理得很好。”
“那周总现在找我,是想说什么?”
周明辉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这回他站得没那么近,隔着两步的距离。
“我想说的是,”他说,“你很能干,我很欣赏。但你要明白,这公司里,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需要人帮你,需要人支持你。得罪的人太多,对你没好处。”
“周总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他笑了。
“都不是。”他说,“是建议。”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
“老张那边,你找个机会缓和一下。”他说,“请他喝杯咖啡,说两句软话。这不是认输,是职场智慧。还有苏蔓,她虽然能力一般,但人脉广,得罪她对你不利。”
娅晴站起来。
“周总说完了吧?”
他转过身来。
“说完了。”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那几个人说,你欠他们钱。”
周明辉脸色变了一下。
“多少?”
“不知道。”她说,“他们没说。”
她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瞬间,她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周总自己处理吧。”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
她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同事们大多下班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她往工位走,脚步不紧不慢。
经过茶水间,她停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静安寺的灯亮起来,金顶在夜色中泛着光。
她想起周明辉办公室里的那些细节——
全家福摆得整整齐齐,但孩子和他长得不太像。
那幅“海纳百川”的字,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正好是他当上总经理那年。
那只玉貔貅,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办公桌。
还有他刚才的表情。
她问“那几个人说,你欠他们钱”的时候,他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警惕。
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工位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文哲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周总没为难你吧?”
她看了一眼,没回。
回到工位,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苦味更重。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周明辉说的那句话——“你需要人帮你,需要人支持你”。
帮她?支持她?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从来不需要人帮。
也不需要人支持。
但今天,那四个人冲进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
不是跑得最远的那个人。
是站得最近的那个人。
她看了一眼对面。
文哲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黑了。桌上放着那盆蔫头蔫脑的多肉,旁边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读书笔记”。
他应该已经下班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我到家啦!你什么时候走?”
“路上小心!”
“(我又话多了)”
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打字:
“知道了。”
那边秒回:
“好的好的!你忙你的!”
“晚安!”
她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她想起周明辉最后那个表情。
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普通的“合作方纠纷”。
能让周明辉那种人露出那种表情的,一定不是小事。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凉透了。
但她还是喝完了。
第十六节:深夜的咖啡
时间:晚上八点
地点:公司办公区
同事都走了,只剩几个加班的。
文哲还在工位上,但没在工作。他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娅晴经过他旁边时瞟了一眼——是在画一个火柴人打架的图,画得挺认真,旁边还标注了动作方向。第一张是锁喉的动作,画了分解步骤;第二张是踹膝盖的动作;第三张是肘击的动作。
“你干嘛呢?”
文哲吓得差点把本子塞抽屉里。
“没、没画什么!”
娅晴伸手:“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本子上画了七八个火柴人,分成两组,一组四个,一组一个。那一个在“打”那四个,画的是锁喉、踹膝盖、肘击下巴——跟她今天下午的动作一模一样。旁边还有箭头标注,写着“先锁喉”“然后转身”“踹膝盖窝”。
“你画这个干嘛?”
“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研究一下,你这个动作是怎么做的。太帅了,我想记住……以后万一遇到坏人,也能用上……”
娅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沉默了几秒。
“学过画画?”
“没有……”他挠头,“就是瞎画的。小时候喜欢画,但爸妈说画画没出息,就没学。”
“画得挺认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吗?你觉得还行?”
“嗯。”
他眼睛又亮了。
娅晴把本子还给他,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每天都加班?”
“也不是每天……”他跟上来,“就是有时候没事,就多待一会。反正回出租屋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一个人?”
“嗯。”他笑笑,“我跟人合租的,室友经常出差,就我自己。回去也是刷手机,还不如在公司待着,还能看看书。”
娅晴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灯下,白T恤有点皱,头发有点乱,但笑得很干净。
“吃饭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没、没吃……”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
他眼睛瞪大了:“你、你请我吃?”
“AA。”
他还是笑得开花:“行行行!AA就AA!”
两人往电梯走。
电梯里,他忍不住又叨叨:“我跟你说,楼下那家面馆我去过,他们家的葱油拌面还行,但没我们柳州的好吃。我们柳州的螺蛳粉,那才叫面——不对,是粉,但也好吃……”
娅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第十七节:面馆
时间:晚上八点半
地点:写字楼旁边的面馆
很小的店,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招呼了一句。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文哲拿过菜单,认真研究。
“你想吃什么?”他问。
“你点。”
“那我帮你点?”他想了想,“他们家的葱油拌面还行,要不你试试?再加个荷包蛋?卤蛋也行?”
“随便。”
他立刻对老板娘喊:“老板娘,两碗葱油拌面,一碗加荷包蛋一碗加卤蛋!再来两瓶北冰洋!”
“好嘞!”老板娘站起来去后厨。
文哲转回来,看见娅晴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是不是点太多了?”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搓手,“你平时下班都干嘛啊?去道馆吗?”
“嗯。”
“每天都去?”
“基本。”
“真厉害……”他由衷感叹,“我下班就躺床上刷手机,太颓了。”
娅晴看他一眼:“你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混日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工位上的书。”
他想了想:“《行政办公实务》?那个是我随便买的……”
“还有别的。”娅晴说,“《Excel从入门到精通》《公文写作范例》《时间管理》。”
文哲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些都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的人不会做笔记。”
他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做笔记?
“你翻我东西了?”他问,但没有生气的意思。
“路过看见的。”娅晴说,“你桌子上有个笔记本,封面写的是‘读书笔记’,字挺丑。”
文哲捂脸:“完了完了,被你发现了……”
面端上来了。葱油拌面,油亮亮的,上面撒着葱花。
文哲拿起筷子:“快尝尝!”
娅晴吃了一口。
“怎么样?”他眼巴巴的。
“还行。”
“你怎么什么都还行啊!”他哭笑不得,“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哪有‘还行’这种评价的?”
娅晴看他一眼。
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真诚。
“好吃。”她说。
他立刻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快吃快吃!”
两人埋头吃面。
窗外,静安寺的灯火亮着,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第十八节:回去的路上
时间:晚上九点半
地点:静安寺附近的小路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文哲把T恤领口往上拉了拉,但还是缩着脖子。
“你冷?”娅晴问。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凉……”他吸了吸鼻子。
娅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掠过。
“那个,”文哲突然开口,“你今天下午,真的不害怕吗?”
“怕什么?”
“那四个人啊。”他说,“他们看起来挺凶的,还带了人……”
“习惯了。”
他愣了一下:“习惯了?你经常遇到这种事?”
“以前在纽约的时候,遇到过几次。”
“纽约?”他眼睛瞪大了,“你在纽约待过?你不是从日本回来的吗?”
“美国读的MBA。”
“哇……”他发出由衷的感叹,“你太厉害了,又会空手道,又会读书,还是海归……”
“你呢?”
“我?”他挠头,“我就是个普通本科,广西一个普通学校,毕业了来上海找工作……”
“怎么想来上海?”
“因为机会多啊。”他说,“我们老家那边,没什么好工作。我爸妈开餐馆,供我念大学,就想让我出来闯一闯。”
“他们舍得?”
“舍得啊。”他笑了,“我爸妈说了,年轻人不出去闯,难道跟他们一样在老家待一辈子?他们说,让我来上海,好好干,别给老家丢人。”
娅晴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你爸妈挺好。”
“嗯。”他点头,“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但对我特别好。我小时候,他们再忙都会给我做饭。我爸教我做人,我妈教我算账……”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没有。”
他笑了,梨涡深深的。
走到地铁站口,两人停下来。
“那、那我先走了?”他指了指地铁站。
“嗯。”
“明天见!”他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咖啡要吗?”
“随便。”
他笑着挥手:“那我看着办!拜拜!”
他又跑下去了。
娅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第十八节:回去的路上
时间:晚上九点半
地点:静安寺附近的小路
从面馆出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远处静安寺的灯光还亮着,金顶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光。
文哲缩着脖子,把T恤领口往上拉了拉,但还是冷。他搓了搓手臂,想说话,又怕一张嘴灌进冷风。
走了几步,一个东西突然落到他肩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件外套。
黑色的运动夹克,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抬头,看见娅晴穿着那件白色道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你不冷吗?”他问。
“不冷。”
“可是……”
“穿上。”
他不敢再问,赶紧把外套穿上。
外套很大,穿在他身上像袍子,袖子长出一截。但很暖和,带着她的体温。
他小跑几步跟上她。
“那个……谢谢你。”他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你平时都这么晚回家吗?”
“看情况。”
“那你一个人回去,不害怕吗?”
娅晴看他一眼。
“你觉得我需要害怕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不需要。但万一呢?万一对方人多,万一有刀……”
“遇到过。”
他愣住了。
“遇到过?”
“在纽约的时候。”她说,“三个人,有刀。”
“然后呢?”
“然后他们进了医院。”
文哲咽了口唾沫。
“你、你真的太厉害了……”他由衷感叹,“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不是练过吗?”
“我那叫练过?”他苦着脸,“三个月跆拳道,连劈叉都没劈下去。后来去学散打,教练说我手脚不协调,打左往右,踢前往后。”
娅晴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他眼睛一亮,“你又笑了!”
“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我看见了!嘴角又翘了!”
娅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头,笑着说:“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怎、怎么了?”
“你平时都这么跟女生说话?”
“啊?”他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我就是实话实说……”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那个,我说错话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那你……”
“没生气。”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又走了一段,他突然问:“你在纽约待了多久?”
“三年。”
“读MBA?”
“嗯。”
“那你怎么想到回国?”他问,“国外不好吗?”
娅晴沉默了几秒。
“想回来。”
他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
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那你回来之后,适应吗?”
“还好。”
“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有。”
“比如?”
她想了想:“说话。”
“说话?”他愣了一下,“说话有什么不习惯的?”
“在国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回来之后,说什么都不是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点点头:“我懂。”
“你懂?”
“就是……话里有话呗。”他说,“表面上是一个意思,实际上是另一个意思。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也特别不适应,同事说话都绕来绕去的,我听半天听不明白。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也觉得累。”
娅晴看着他。
“你不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不会绕,我爸妈说我脑子是直的,不会拐弯。”
“挺好。”
“真的吗?”
“嗯。”
他又笑了,梨涡深深的。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两人停下来等。
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广告牌亮着,上面是一个女明星的化妆品广告。站台里有个老太太在等车,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文哲看了一眼那个广告,突然问:“你平时化妆吗?”
“不化。”
“啊?”他有点惊讶,“但你皮肤很好啊,不化妆也好看。”
娅晴看他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绿灯了。”
她往前走。
他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娅晴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她那件太大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袖子里。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看着她。
“我对你好?”
“嗯。”他说,“你帮我解围,请我吃饭,借我外套……你对我很好。”
娅晴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买咖啡。”她说。
“那、那不算什么……”
“算。”
他愣住了。
“一杯咖啡不算什么。”她说,“但每天都买,就算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说“算什么”是什么意思?
算好?算在意?算……
他不敢往下想。
又走了一段,他鼓起勇气问:“那个,以后……还能给你买咖啡吗?”
娅晴没回头。
“随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便”就是“可以”的意思吧?
他小跑着跟上她,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地铁站口,两人停下来。
路灯把周围照得很亮,地铁站里传来隐隐的广播声。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
文哲站在她面前,手缩在袖子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外套……”他指了指身上。
“穿着。”
“啊?”
“明天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明天还。”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那个!”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穿着她那件太大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笑得有点傻:“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还有,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她看着他。
路灯在他头顶,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光。他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雨的天。
“走了。”她说。
“嗯!明天见!”
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冲她挥手。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转身跑进地铁站,那件太大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司机问:“去哪儿?”
“徐家汇。”
车子往前开。
窗外,静安寺的灯光越来越远。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她跟他说了什么?
好像也没说什么。
但又好像说了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文哲发来的微信:
“我到地铁站啦!等车中!”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地铁站台,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她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
“你的外套好暖和!谢谢!”
“明天我给你带咖啡!美式对吧?”
“(我又话多了)”
“(真的多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穿着她那件太大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笑得有点傻。
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
二十二岁。
比她小十岁。
但有些东西,比他大的人反而不懂。
车子拐过一个弯,灯光在她脸上晃过。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很深了。
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十九节:深夜的消息
时间:晚上十点半
地点:徐家汇某小区
娅晴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手机响了。
文哲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今天吃得好饱,谢谢你请我吃面!虽然是AA但也是你付的钱对吧!”
“对了对了,我今天研究了一下你那个动作,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那个锁喉的,要从侧面,手臂这样绕过去……”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对着镜子比划的姿势,画了个红圈标注位置。镜子里的他表情认真,姿势却有点笨拙。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她又往上翻,看到他发来的另一条:
“你明天真的八点半到吗?我八点二十去买咖啡,这样你到的时候正好不烫不凉!”
“如果你觉得太早也可以晚一点,我等你!”
“(不是那种等,就是等你来了把咖啡给你)”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晚安晚安!明天见!”
娅晴看着这一串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八点半。别太早。”
那边秒回:
“好的!晚安!”
“(这次真的晚安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头发还在滴水,但她没动。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远处传来隐隐的车流声。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爸妈说了,年轻人不出去闯,难道跟他们一样在老家待一辈子?”
这个二十二岁的小男生,从广西一个小城来到上海,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加班到很晚。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发来的那张自拍。
对着镜子比划,画红圈标注位置。
挺认真的。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见。”
第二十节:新的一天
时间:次日早上八点二十分
地点:盛恒公司楼下
娅晴走到写字楼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东张西望。
是文哲。
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看着比平时精神一点。头发也像是刚洗过,还湿漉漉的,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
他看见她,立刻笑起来,小跑过来。
“早!”他把一杯咖啡递给她,“美式,热的,刚买的!”
娅晴接过来。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他说,但手里的另一杯咖啡已经没热气了,显然买了有一会儿了。
娅晴看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里走。
电梯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文哲被挤在她旁边,不好意思贴太近,使劲往后缩,但人太多,还是蹭到了她肩膀。
他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娅晴没理他。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一开,文哲第一个冲出去,跟逃一样。
娅晴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工位,她坐下,打开电脑,喝了一口咖啡。
热的,正好。
她看了一眼对面——文哲正偷偷看她,被她发现,赶紧低头假装在工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桌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后翻开项目资料,继续看。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很有节奏。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明亮又温暖。
(第一集完)
“我32,你22,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那你一定很咸,但我不怕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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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她的背后有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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