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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故人 出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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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日,归一终于如愿以偿,凑齐了牌局。
小院石桌上,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归一、怜水、花影,连同小杜鹃四人围坐,心思多在牌上,闲话也散漫。
一心致力于想赢回些本钱的归一,眼见着手边的灵石又少了五百。
“话说回来,”归一打量着手里七零八落的牌,随口问道,“安长生那‘短命’的说法,到底是怎么来的?”
“长生啊?”花影漫不经心地接话,打出一张牌。
“他三魂里的‘胎光’天生不全,魂魄像没扎稳的根。鹜涧掌教年少游历,在荒野里捡着他,看着可怜,就带回一道世取了‘长生’这么个名,大概是想把缺的命数给补上。”
“胡了!”花影忽然推倒面前的牌,眼里闪着光,笑盈盈地看向归一。
“他如今可是鹜涧掌教最看重的道徒之一,暗消的本事大着呢。”
归一摇头笑了笑,把面前所剩不多的灵石推过去。“这缘由,听着倒和断了传承的合欢一道有些关联。”
“典籍里确有零星记载。”怜水看着自己的牌面,语气平静地接话。
“合欢道子弟,为修习功法,常自割魂魄,炼成所谓‘另己’。是这法子太伤根本,修行者往往命短,鲜有证道者,久而久之,传承就彻底断了。”
“这么看,”归一捻着牌,若有所思,“一道世,还真没几个齐全人。这个魂不全,那个命格轻……”
归一顿了一下,眼掠过怜水后,有了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偏偏又个个,天资都高得吓人。”
归一看着手里这副怎么都凑不拢的“破牌”,心里头一回认真嘀咕起来。
莫非她真是“天赋”不够?不然怎么连身边的小杜鹃,都懵懵懂懂地胡了好几把?
洗牌的哗啦声又响起来,混着杜鹃小小的欢呼。远山静默,寻常的黄昏,寻常的牌局,唯有桌上零星的灵石和几句飘散的旧闻。
终是归一“散尽家财”方才作罢!
几日后。
褚危鬼、祁娄宿与花影三人御物而行,身影划过云层,不紧不慢地朝着三道世外的湘城而去。
安长生却未同行。他转身去了城中最好的织造坊,量体裁衣,定了件极尽工巧的华服,说是两日后要穿着它启程。
安长生本就生得俊美难言,再配上那一身流光溢彩、织纹暗隐灵光的料子。——真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艳色,
如霞云流泻,明月出山。
这般招摇,一路上自是麻烦不断。有惊羡窥探的,有上前搭讪的,甚至有不长眼想生事的,免不了耽搁数日,才终于踏进湘城地界。
褚危鬼这边,三人在湘城一家寻常客栈已等了数日,正商议是否先行一步时,楼下忽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旋即,楼梯口光华一漾。
安长生就那样踩着有些吱呀作响的木梯,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简陋客栈仿佛瞬间被照亮。
安长生那一身华服并非单纯炫目,料子是“云霓锦”。
日光下泛着珍珠贝母般细腻流转的光泽,暗绣的灵纹随着步履微微波动,如活水潺潺。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银边,腰封嵌了一枚温润剔透的灵玉,光华内敛,却更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目如画。
安长生就那么站着,周遭粗糙的木桌条凳、灰扑扑的布帘,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成了刻意铺陈的底色,只为烘托出这一抹惊心动魄的颜色。
褚危鬼抬眼看去,神色未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此刻他才算真正见到了这位安长生。
也才明白,那“六道富修榜”上所书“丹与暗消两修士,福修榜上皆有名”之句,所言确实非虚。
这通身的气派,已非“富裕”可形容,那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璀璨与贵重,哪怕身处陋室,也自成一境光华。
花影对此倒似司空见惯,只上前与他说了几句途中见闻。
“鹜涧门下安长生,奉掌教之命,特来与两位前辈同行。”安长生向褚危鬼与祁娄宿一一执礼,仪态从容,敬而不卑。
末了,在安长生坚持之下,一行人的住处便由他作东,改至湘城最为清雅的客栈——桂苑。
桂苑不愧其名,甫一踏入,清幽的桂花甜香便扑面而来,不浓不腻,仿佛沁入了苑中每一寸砖石。
苑中遍植桂树,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依着地势、伴着亭池错落生长。
正值花期,金粟银芽缀满枝头,如星如霰,微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些细小的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也沾上来客的衣襟。
客栈并无寻常楼宇,而是一个个独立的院落,以桂花种类为名:“金粟院”、“丹桂轩”、“月香庐”……各自以竹篱或粉墙相隔,掩映在葱茏花木之后,既保有清静,又不显孤闭。
院落皆宽敞,白石铺地,角落或有小巧的活水景,或有石桌石凳置于桂荫之下,檐下还悬着风铃,偶尔一声轻响,更添静谧。
褚危鬼被安排在一处最为敞亮雅致的“天香阁”住下。
推门入院,只见一株老桂倚墙而生,亭亭如盖,几乎将大半个院子的晴空都染上了朦胧的金碧色。香气在这里愈发沉静悠长,仿佛连时光都走得慢了些。
他的右侧是祁娄宿所居的“金粟院”,左侧则是花影落脚的“丹桂轩”。两院略小些,,与天香阁相距不过数步,以修竹矮篱相隔,隐隐成拱卫之势。
而安长生择了桂苑最深处的 “无香苑” 。
院中只疏疏地立着几竿青竹,一架古藤,地面铺着洁净的灰白色卵石,墙角蓄着一洼静水,水中寥寥几片睡莲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点缀。
静谧得近乎冷清,与苑外那馥郁袭人的甜香恍若两个世界。
安长生踏入这方素净天地,周身那袭华服上的流光与暗绣,在竹影与灰白卵石的映衬下,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少了几分逼人的明艳,多了些许内敛的幽邃。
将一身喧嚣繁华洗去,收敛入了这无香的庭院之中。
至此,这趟湘城之行,才在这清甜馥郁的桂花香里,正式落了脚。
湘城街市。
苦夏刚消,正值秋高气爽,湘城的围猎盛会场借此拉开帷幕。
湘城地处三道世与四道世之交,却自有章法,不附于任何一道世。
城池三面通衢,商旅云集,一面倚着玉溪山,气象开阔。立城数百年来,城中百业自给,人间烟火鼎盛,自成一派鲜活天地。
相传首任城主乃是弯弓修士,故而围猎之习沿袭至今,成为湘城一大盛事。
围猎者,亦多是弓修一脉。依循旧例,历任城主皆会亲身参与一二,以示不忘本源。
而今任城主却是位醉心音律、时常闭门苦修的音修,今年便由其独子——君潇,代为同行。
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马蹄声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快看!刚才御马疾驰过去的,就是君潇大人!”一个货郎踮脚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高喊。
“最前头那个,穿翡翠宝石绿骑射服的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旁侧有个姑娘掩口轻呼,眼波亮晶晶地追着那一抹鲜亮夺目的颜色。
“那是路南北!”她身旁一个少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屑的劲儿。
“人家跟君潇大人同住一处,你就别痴心妄想啦!”
“宋江寒!”那姑娘被说中心事,脸颊顿时飞红,又羞又恼地喝了一声。
“怎的?实话还不让人说?南雁渡!”少年扮个鬼脸,扭头就往人堆里钻。
“你给我站住!”姑娘气得跺脚,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嬉笑怒骂的声浪在秋日晴空下翻滚,市井的生气扑面而来。
然而这一切喧嚷,落在褚危鬼耳中,却骤然褪色、失声。
像是一柄无形重锤当胸撞来,又像是一道隔世的雷霆劈开了尘封的识海。
“路、南、北”
这三个字,一字一字,钉子般凿进他的神魂深处。周遭的人声、马嘶、秋风、桂香……一切都在瞬间远去、模糊、湮灭。
他只被困在那三个字的回响里,一遍,又一遍。
眼前仍是湘城明媚的秋光,熙攘的街景,可他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个名字被喊出的刹那,骤然坍缩进一片无声、无光、唯有惊涛骇浪在死寂中奔涌的——深渊。
周遭的喧嚣、私语、蹄声,一丝不漏地汇入祁娄宿耳中。
自然也攫取了那一缕几乎散在风里的低喃——
“……路南北。”
祁娄宿倏然侧目。
褚危鬼眼中那片惯常的迷雾或漫不经心,此刻被彻底刺穿,露出底下罕见的、近乎空洞的失神。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便抽走了他所有支撑的筋骨。
一股滞重沉闷的意,毫无征兆地从祁娄宿心底翻起,堵在喉头。他移开视线,望向那目光所锁的方向——
远处,翡翠色的身影正随着蹄声,没入长街尽头的尘烟。大队弓修谈笑风生,迤逦而去。
就在那抹颜色彻底消失的刹那,青玉杯光华一掠,褚危鬼的身影如水纹般虚晃,悄无声息没入人潮。
再定睛时,已在数十丈外,快得只剩残影,直射向围猎队伍。
祁娄宿几乎同时动了。体内亓灵本能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更淡、更难以捉摸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这兔起鹘落的一切,落入了高处轩窗后安长生的眼中。
他放下茶盏,华服上的灵纹在明晦光线中幽幽流转,唇角弧度未变,眸色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玉溪山近在眼前。
山势低缓绵长,草木蓊郁。山中精怪滋生,本是城主私产,唯有围猎这几日禁制方开。
深处终年锁着灰白浓雾,因果难测,凶吉莫辨。历年不乏深入者杳无音信。故此,围猎严格限定在外围,参与者皆需签下生死文书。
队伍末尾,一名年轻弓修颈后微麻,来不及惊诧便软倒下去。
褚危鬼身影如魅般闪现,利落将人拖入道旁密林,换上衣衫,执起弓囊。
瞬息之间,褚危鬼已神态自若地汇入队伍,踏入山林。
湿润的泥土气、草木清气,混合着精怪隐隐的腥臊与雾霭的沉浊感,扑面而来。
同一刻,另一道更淡的影子,已如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稍远处的第二名落单者。
以几乎同样的速度换装、执弓,随即敛尽所有气息,隔着数丈距离,缀入了队伍末尾。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数名毫无所觉的弓修。
褚危鬼全副心神皆在前方那抹若隐若现的翡翠色上,未曾回头。
自围猎开场,君潇便与路南北并肩而行,褚危鬼始终未能寻得机会靠近。
仅仅遥遥瞥见一个侧影,那轮廓……竟与千年前一般无二,依旧是少年模样。
是啊。
阿兄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七岁。
褚危鬼远远辍在后面,神思却陷进了尘封的旧梦。
“阿兄、阿兄!我也要学弯弓,将来定要比你还厉害!”那年他六岁,阿兄十四岁,。
“阿兄,剑修一道实在沉闷无趣,若我学弓,必定不输于你!”那年他十七岁,阿兄也十七岁。
可到最后,除了坟前一壶冰冷的秋月酿,他什么也没能给阿兄留下。
那是褚危鬼第一次喝秋月酿。酒液清冽,入喉却苦涩难当,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褚危鬼至今不解,阿兄少时为何独独偏爱这滋味。
祁娄宿正敛尽气息,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始终落在褚危鬼的背影上,将那份比山雾更沉、比秋风更凉的寂寥,尽收眼底。
君潇策马回身,骏马长嘶,蹄声如雷,朝着来路疾驰而回。
就在与队伍末尾交错而过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恰好与隐在弓修装束下的褚危鬼,对视上了。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清亮的眼,目光相接仅一瞬,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马匹已擦肩而过,扬起尘土。
褚危鬼面色如常,微微垂首。
前方,那抹翡翠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稍稍脱离了大队,正独自策着马,在山林间隙中悠然游荡。
他时而勒马驻足,俯身细察地面精怪留下的痕迹;时而仰头,望向树梢惊飞的鸟雀,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周遭紧张狩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专注。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穿梭着。
褚危鬼隔着人群与树影,远远望着。那身影,那姿态,甚至微微偏头时颈项的弧度……都与残破识海中那个鲜活了千年、也沉寂了千年的影子,一寸一寸,缓慢而残酷地重叠。
行至此,才作……恐见故人颜,何堪长辞世。
林间草木忽地一阵不寻常的耸动。
前方那翡翠身影几乎是同时动了——甚至未见他如何发力,人已从马背上翩然跃下,落地无声。
覆手间,一柄造型简洁却线条流畅的长弓已在手中,另一手同时自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微风恰在此时掠过,扬起他高束的马尾,几缕发丝拂过清晰的下颌线。少年身姿挺拔如竹,挽弓、搭箭、开弦——每一个弧度都绷紧到极致,又优雅到极致,仿佛一幅早已在心中临摹过千万遍的画卷,此刻终于落笔成形。
“嗡——咻!”
弓弦震动的低沉嗡鸣尚未完全荡开,箭矢破空的尖锐嘶鸣便已撕裂空气!
那不是寻常的箭啸,更像是一缕极细、极厉的风被强行抽成了线,割开了山林间沉闷的湿气,沿途甚至带起一线模糊的、微微扭曲的透明涟漪。
灰影自灌木丛中惊窜而起,快若闪电。
可那支白羽箭更快!
它仿佛预判了所有逃窜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决绝的弧,然后——
“噗嗤。”
一声闷响,并不激烈,却带着某种血肉之躯被贯穿时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扎实感。
箭矢稳稳没入那片灰色皮毛之中,只余箭羽微颤。
少年保持着松弦后瞬息凝定的姿势,侧脸沉静。几缕未束妥的黑发黏在颈边,被薄汗浸湿。
远处,褚危鬼下马定定望着那凝立的背影,望着那仍在微颤的箭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那破空之声,那弓弦震动的余韵,似乎还尖利地回荡在他耳膜深处,与记忆中某个遥远午后,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弦响,重重叠叠,分不清今夕何夕。
嗡——
余音未绝。
前方那翡翠少年已利落收弓,侧身朝林间空处扬声,语调轻快自然:
“阿白,替我收好它!”
嗡——
褚危鬼的呼吸骤然停滞。
与“小阿白,替我收好它!”一同落入耳中。
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那是十四岁的阿兄,初猎得胜后,带着汗与得意抛来箭矢时的亲昵叮嘱。
路南北是阿兄。
故人终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