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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的琴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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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结束那天晚上,陆听澜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三个小时羊,数了五百次呼吸,数了无数遍窗外路过的车。越数越清醒。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放弃了。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等适应了光线,他看见微信里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江寻:“睡了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没有”,删掉。打了“刚录完”,也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房间里又暗下来了。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
那架钢琴还在那里,琴盖合着,像一件沉默的家具。他下午弹过之后,就再没碰过。
他在钢琴前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打开琴盖。
谱子还放在琴架上。他下午从信封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现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看见那几行手写的音符,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他没开灯。
他抬起手,搭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前半段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一个音抠出来的。那时候乐队刚成立不久,每次排练结束,别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写这首歌。写了三个月,写废了无数张纸。每一张废纸,他都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捡起来。
弹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手指慢了下来。江寻补完的部分,他下午弹过一遍,但那时候只是弹,没仔细想。现在夜深人静,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他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像是在用指尖阅读一封信。
江寻写的这些音符,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当年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但始终没找到那个对的音。后来他放弃了,觉得可能自己根本就写不完。
但江寻找到了。
每一个音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却又意外地契合。好像这些音符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好像他写了三个月,就是为了等这几行。
弹到最后几个小节,他的手悬在琴键上。
结尾的旋律,他认识。
那是他十八岁某天晚上写的。那天排练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写完了当天要写的部分,随手在谱子背面画了几笔。不是认真的创作,只是随便弹着玩,弹完之后自己听了一遍,觉得太私人了,就揉成团扔了。
他记得那张纸团落进垃圾桶的声音。
轻轻的,“咚”一声。
他以为从此就没了。
但现在,这段旋律就在他手指下面,一个音都不差。
陆听澜的手悬在琴键上,很久没动。
窗外有车流声,很远,听不真切。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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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夏天,排练室。
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面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陆听澜坐在钢琴前,低头在谱子上写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电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写完最后几个音符,他停下来,自己哼了一遍。
哼完之后,他皱着眉看那张谱子。
太私人了。那些音符像是从他心里直接挖出来的,还带着血。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走,写完了才发现,那些感觉不该让别人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那张谱子从谱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
垃圾桶在门口。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纸团扔进去。
又是轻轻的“咚”一声。
他转身,走回钢琴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江寻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T恤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头发也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你干嘛呢?”江寻问。
“没干嘛。”
江寻走进来,把一瓶可乐放在钢琴上。他没去自己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门口的垃圾桶。
陆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他站起来。
但江寻已经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纸团。
“别扔啊。”江寻说,一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谱子。他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随手写的旋律,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认真辨认那些潦草的音符。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很吵。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然后江寻抬起头,笑了。
“挺好听的。”他说。
陆听澜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那是乱写的。”
江寻又把视线落回那张谱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乱写的也好听。”他说,“以后写完了给我弹。”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谱子小心地折好,没有还给陆听澜,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是废纸。”陆听澜说。
“我不觉得是废纸。”江寻拍了拍口袋,走回钢琴前,拿起那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的凉意让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他又笑了,“我觉得是你写的,就是好的。”
陆听澜看着他。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江寻额头的汗,记得他说“以后写完了给我弹”时的表情。他记得,但从来没想过,江寻会一直记得。
更没想过,那张被他揉成团扔掉的纸,江寻会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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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结束。
陆听澜睁开眼睛。
他的手还悬在琴键上,指尖离琴键只有一厘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和刚才一样,万家灯火。他不知道江寻住在哪里,但他想,也许江寻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也许江寻也没睡。也许江寻也在想着什么。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收到了”。江寻的“好听吗?”和“早点睡”都在上面。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然后他发了一条:
“那段结尾,你怎么记得的?”
发出去。
他看着屏幕,等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也许江寻睡了。也许他不想回。也许……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
江寻:“你猜。”
陆听澜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张纸,你留了五年?”
这次回复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
陆听澜盯着这个字,盯了很久。
他又发:“为什么?”
这次隔的时间长一点。他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窗外的车声忽远忽近,他的心跳也忽快忽慢。
然后消息过来了。
“因为是你写的。”
陆听澜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的手有一点紧。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他想说的话太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问:你留了五年,为什么?你想过找到我吗?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都会多看两眼吗?
但他什么都没发。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太晚了,睡吧。”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想撤回,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那边回复了:
“你也是。晚安,陆听澜。”
不是“陆老师”。
是“陆听澜”。
陆听澜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很久很久,他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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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听澜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和衣躺着,被子也没盖。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
七点十五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有点疼,昨晚睡得不好。他想起凌晨那些消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又看了一遍。
“因为是你写的。”
他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想起了今天要做什么。录制第二天,又是排练。他和江寻还要继续合那首歌。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熬了一夜。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换好衣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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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排练室的时候,刚好八点。
他推开门,江寻已经到了。
江寻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比昨天更短一点,像是刚洗过。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然后他笑了。
“早。”江寻说。
陆听澜看着他。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完全不像凌晨还在发消息的人。
“早。”陆听澜说。
他走进去,把包放下。他感觉到江寻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但他没回头。
“昨晚没睡好?”江寻问。
陆听澜顿了一下:“还行。”
“我看着不像。”江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陆听澜转头看他。
江寻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江寻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也是。”陆听澜说。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所以咱俩都没睡好。”他说,“那扯平了。”
陆听澜没接话,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江寻点点头,走回钢琴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琴键上,照在江寻的侧脸上。他低下头,双手搭在琴键上,准备开始。
陆听澜站在立麦前,拿起谱子。
然后他听见江寻说:
“昨晚那张谱子,你弹了?”
陆听澜抬起头。
江寻没看他,低头看着琴键,嘴角有一点很轻的笑。
“弹了。”陆听澜说。
“喜欢吗?”
陆听澜顿了一下。
他想起凌晨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心里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接上了。
“喜欢。”他说。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
然后江寻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他说,“开始吧。”
他按下第一个音。
陆听澜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个排练室。
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一起完成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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