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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录制日 第一次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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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早上八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块。
陆听澜到的时候,江寻已经坐在钢琴前。他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早。”
“早。”陆听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开始吧。”
江寻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谱架前,拿起那张泛黄的谱子:“按节目组的要求,我们先合一遍,找找感觉。”
陆听澜接过谱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迹,五年前的。那些音符像是一把钥匙,插进某个他锁了很久的地方。
“我从键盘进,你唱第一段?”江寻问。
“好。”
江寻坐回钢琴前,双手搭在琴键上。他顿了两秒,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陆听澜听着前奏,在心里数拍子。四拍之后,他开口唱。
第一段很顺。他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钢琴的伴奏稳稳地托着。唱到副歌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江寻那边看了一眼。
江寻正看着他。
不是偶然的目光相遇。是江寻在看他,一直看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听澜的节奏乱了一拍。
但他没停,继续往下唱。副歌最后一句收尾,钢琴落下最后一个音。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寻先开口:“副歌第三句,你慢了。”
“知道。”
“重来?”
“嗯。”
他们又从头开始。这一次陆听澜没看江寻,盯着谱子,一句一句往下唱。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感觉到江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抬头。
一遍唱完,江寻说:“这句你刚才唱的和第一遍不一样。”
“哪句?”
“副歌最后一句,你改了尾音的处理。”
陆听澜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随便唱的。”他说。
江寻笑了一下:“你以前从来不随便。每一个音都是算好的。”
陆听澜没接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照在江寻的侧脸上。他的轮廓比五年前更清晰了,下颌线收得更紧,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再来一遍。”陆听澜说。
“好。”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们一遍一遍地合,每一次都有细微的调整。江寻在钢琴上试不同的触键方式,陆听澜试着找最合适的咬字。
第六遍的时候,他们同时停下来。
“刚才那段。”江寻说。
“嗯。”
“对了。”
陆听澜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对了。刚才那几十秒,他们的配合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节拍器,每一个气口都严丝合缝。
五年前,他们经常这样。
唱完之后谁都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现在不是五年前了。
陆听澜放下谱子,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江寻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看他。
“休息一会儿?”他问。
“嗯。”
陆听澜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只是不想抬头。他知道江寻在看他,那双眼睛和五年前一样,直接、不躲、让人无处可逃。
“陆听澜。”
他抬起头。
江寻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你后来还弹琴吗?”
陆听澜顿了一下:“不弹了。”
“为什么?”
“没时间。”
江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回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他抬起手,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音,不成调,只是零散的几个音符。
“我后来一直在弹。”他说,“乐队解散之后,我每天都会弹一会儿。有时候是写新歌,有时候就是把以前的曲子翻出来弹一遍。”
陆听澜没接话。
“你那首没写完的歌,我弹了无数遍。”江寻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按下,只是贴着琴键的表面滑过去,“最开始是想把它补完,但怎么写都不对。后来就不强求了,就只是弹,弹你写的那部分。”
陆听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你知道那首歌我写了多久吗?”他问。
江寻摇头。
“三个月。”陆听澜说,“每天排练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写,写完就改,改完就扔。最后写出来的只有那几行。”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
“没写完。”
江寻看着他,目光很直接:“那现在写完了吗?”
陆听澜没回答。
排练室的门被敲响了。工作人员探头进来:“两位老师,节目组问大概几点能结束,需要安排午餐吗?”
江寻转过头,笑着说:“快了,再半个小时。”
“好的好的,那我半小时后来。”
门关上了。
江寻又转回来,看着陆听澜:“你还没回答我。”
“写完了。”陆听澜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你补的那部分。”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想象的。”他说,“我想象如果你写完,会是什么样子。”
陆听澜看着他。
“但我不知道对不对。”江寻继续说,“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原本想怎么写。”
“不重要了。”
“重要。”江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对我来说重要。”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陆听澜能看清江寻的眼睛,眼睫毛很长,眼底有一点红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
“当年乐队解散的时候,”江寻说,“你走得干脆。我连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陆听澜移开视线:“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对我来说不是。”江寻的声音很平,不像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你这五年是顶流,演戏、上综艺、拿奖。我这五年就做了一件事,就是写歌。每一首写完之后,我都会想,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编曲,你会怎么唱。”
陆听澜没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江寻问,“写了一首歌,没有人能和你一起唱。”
排练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陆听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他的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经纪人打来的。他按掉,没接。
江寻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接吧。万一有事。”
陆听澜看着他。
“我出去透口气。”江寻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
“刚才那几遍,合得很好。”他没回头,“和你一起唱歌的感觉,和五年前一样。”
门开了,他走出去。
陆听澜一个人站在排练室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有点冷。
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
“听澜,”经纪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那边怎么样?和江寻合作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
“那就好。我听说他最近在谈一个海外项目,可能要出去一年,你们这节目录完,估计就见不着了。所以这段时间,保持距离,别惹麻烦。”
陆听澜没说话。
“听澜?”
“听见了。”
“嗯,你自己有数就行。晚上有空吗?有个投资方想见你。”
“没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吧,那我推了。你自己注意。”
电话挂了。
陆听澜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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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排练继续。
江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递了一杯给陆听澜:“冰美式,对吧?”
陆听澜接过:“谢谢。”
江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刚才电话接完了?”
“嗯。”
“有事?”
“没有。”
江寻没再问。他们坐着喝咖啡,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江寻说:“下午怎么练?再来几遍还是录一遍听听效果?”
“录一遍吧。”陆听澜说,“听听有什么问题。”
江寻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谱架上。
他们又合了一遍。
这一次,陆听澜没再刻意避开江寻的目光。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和江寻对视了一眼。江寻的嘴角有一点很轻的笑,像是在说“对了”。
唱完,江寻拿过手机,点开录音,外放。
他们听着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前半段很顺,副歌部分配合得很好,但最后几句,陆听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紧。
“最后几句你收着了。”江寻说。
“嗯。”
“为什么?”
陆听澜没回答。
江寻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算了,不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钢琴前。
“再来一遍?”他问。
“好。”
下午五点半,排练结束。
陆听澜收拾东西的时候,江寻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什么?”
“谱子。”江寻说,“你那首未完成的歌,我补完之后打印了一份。你拿着吧。”
陆听澜接过信封,没打开。
“明天见。”江寻说完,转身走了。
陆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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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陆听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看着桌上的信封,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谱子,那首未完成的歌,他的前半段,江寻的后半段。谱子的排版很整齐,打印的质量很好,像是精心准备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
“你不唱,我就自己唱完它。”
和他昨晚在手机里看到的那行字一样。
陆听澜把谱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不知道江寻住在哪个酒店,哪个房间,哪一盏灯下。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
“谱子收到了。”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复:
“喜欢吗?”
陆听澜看着这两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那行字,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边很快回复:
“五年前。”
陆听澜愣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扔掉的每一张纸,我都捡起来看过。那张也一样。”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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