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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   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教室后排的灯先亮了。
      林晚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桌上堆着半旧的教辅,卷子折痕很深,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他把东西一一塞进洗得发白的书包,动作熟练,安静,不出一点多余声响。
      旁人看他,总是这样:
      不吵,不闹,不抢,不怨。
      笑起来眼角弯一下,像什么事都能过得去。
      同桌收拾完,拍他一下:“走了,回寝室。”
      林晚抬头,立刻应一声:“嗯。”
      又是那种很乖、很省心、让人觉得毫无负担的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声嗯、这个笑,有多熟练。
      熟练到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能哭,哭了没人抱。
      难过了,往心里咽,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远方的人更累。
      妈妈出门打工的那天,他才刚记事。
      后来家里多了妹妹,多了数不清的、大人压低声音也藏不住的叹气。
      爸爸的事,他从小就懂一点,又不敢全懂。
      只知道妈妈在外头风吹日晒,是在替一个家填窟窿。
      于是他从小就被灌输:
      你要懂事。
      你要争气。
      你要好好学习。
      你不能让人失望。
      他曾经做到过。
      小学、初一,永远名列前茅,永远是那句“别人家的孩子”。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书突然变重了,题变难了,心变沉了。
      成绩上去,又掉下来,像坐一趟没有扶手的电梯。
      每一次下滑,都有人在耳边轻轻说:
      “你以前那么好,怎么现在不行了?”
      “是不是不够努力?”
      “你妈那么辛苦,你对得起她吗?”
      他每次都只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他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多余的娱乐。
      别人说他贪玩、说他偷懒,他也不反驳。
      反驳又能怎么样呢。
      有些委屈,说出来,只会变成别人口中的“找借口”。
      回到寝室,夕阳早已被夜色吞没。
      室友们进进出出,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揉成热闹的氛围。
      林晚默默走到自己床铺最里面的位置,拉上床帘。
      这一方小小的、昏暗的空间,把他和世界隔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书。
      不是课本,不是教辅。
      纸页有些泛黄,是他偷偷藏了很久的光。
      寝室规定按时熄灯,他不敢太张扬。
      只敢拿出那盏小小的、光线很弱的夜灯。
      灯是别人不用、扔给他的,亮度勉强够看清字。
      他就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的人,活得热烈、嚣张、坦荡。
      敢爱,敢恨,敢哭,敢闹。
      有人并肩,有人撑腰,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
      他们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亮的光,哪怕摔得满身是伤,也有人伸手接住。
      林晚看着,会轻轻笑一下。
      那是真的、不掺任何表演的笑。
      只有在这几分钟、这盏灯下、这几页纸里,他不用扮演任何人。
      不用懂事,不用坚强,不用成绩好,不用让所有人满意。
      他只是一个,偷偷羡慕着另一种人生的少年。
      可笑着笑着,心又会轻轻沉下去。
      像一块小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水里,听不到回响。
      他也想那样活一次。
      不用总是迁就,不用总是退让,不用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
      不用在别人理直气壮拿走他东西的时候,只会说“没事”。
      不用在被人阴阳怪气、背后议论的时候,假装听不见。
      不用在深夜一个人难受,连哭都要捂住嘴,怕被人听见,说他矫情。
      他也想要有个人,对他说:
      你不用硬撑。
      你可以不开心。
      你可以累。

      寝室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沈星逐靠在走廊栏杆上,晚风吹乱一点额前的头发。
      他刚打完球回来,身上带着一点汗味,校服袖口随意卷着。
      在别人眼里,他是那种天生耀眼的人。
      成绩好,球打得好,长得惹眼,说话自带底气,好像什么都不怕。
      很多人愿意围在他身边,热闹得像永远不会孤单。
      只有沈星逐自己清楚,那些热闹,大多与他无关。
      他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解决所有麻烦。
      家人很忙,生活很飘,能抓住的东西很少。
      他看上去无所顾忌,
      其实只是比谁都更早明白: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他本来路过这间寝室,想叫个人拿点东西。
      却在经过最里面那个床铺时,脚步顿了一下。
      床帘没拉严,漏出一小道缝。
      里面那点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灯光,就这么落在他眼里。
      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脊背挺得很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单薄。
      一会儿轻轻笑,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笑的时候很轻,静的时候更轻,轻得仿佛一触就碎。
      沈星逐站在外面,没出声。
      他不知道那人在看什么,
      但他莫名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人,笑得再乖,心里也是疼的。
      他没有打扰。
      只是安静站了几秒,在那微弱的灯光前,轻轻转身,离开了。
      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少年,一个在帘内的灯下,一个在帘外的夜色里。
      还没说话,还没靠近,还没名字与名字的相遇。
      只是在同一个夏天的夜晚,
      第一次,无声地遇见了彼此藏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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