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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夜幕彻 ...

  •   夜幕彻底降临前,狄人的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佳兰关外的原野。
      火把的光亮在敌阵中连绵成一片跳跃的海洋,映出攻城塔狰狞的轮廓,投石机巨大的臂杆,以及无数狄兵眼中嗜血的凶光,号角声低沉悠长,带着蛮荒的压迫感,与关墙上守军压抑的呼吸声形成对峙。
      严晏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寒风吹动她染血的披风,林安瑾的头盔戴在她头上,依旧有些空荡,但她用布条在内衬垫了垫,稳住了,头盔边缘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额角,仿佛某种无言的嘱托。
      陈冲快步上来,低声禀报:“将军,清点完毕,能战者,还剩四千七百余人,其中带伤者过半,箭矢存量不足平日三成,火油、滚木礌石消耗极大,金汁……不够了,粮草,若按最低配给,还能支撑五日”。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兵力不足,器械短缺,人人带伤,外有数万虎狼之师。
      “知道了”严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关内最坚固的仓库,派一队可靠的老兵保护,所有粮草集中调配,从此刻起,包括我在内,每日口粮减半,箭矢省着用,告诉弓箭手,我要他们箭无虚发,没有火油金汁,就烧开水”。
      她转身,看向陈冲:“太子带来的那些人,处置得如何?”
      陈冲眼中厉色一闪:“侍卫中顽抗的十七人已格杀,其余缴械看押,太监宫女单独关押,印信令箭都已收回,太子……尸身已装入棺木,停在原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此事……迟早要传回京城,皇帝那边……”
      “那是以后的事”严晏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关外,“眼下,只有一件事:守住佳兰关,守不住,万事皆休,守住了……”她没说完,但陈冲明白,守住了,才有一线生机,才有资格去面对京城的滔天巨浪。
      “让伙房把剩下的肉干全煮了,加些粟米,熬成浓粥,让兄弟们战前吃一口热的”严晏最后吩咐,“把我的命令传下去:今夜,也许是很多人的最后一夜,我严晏与诸位同生共死,佳兰关在,我在,佳兰关破,我必先诸位一步,战死城头”。
      陈冲肃然,重重抱拳:“是!将军!”
      命令传达下去,关墙上的气氛愈发凝重,却并无多少恐慌,哀兵必胜,破釜沉舟,太子已死,退路已断,反而让所有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他们沉默地检查武器,修补甲胄,将有限的守城物资搬运到最顺手的位置,伙房飘出久违的、带着肉味的香气,热粥下肚,多少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严晏没有休息,她沿着城墙,一段一段地巡视,走过林安瑾倒下的地方时,血迹已经被粗略清理,但青砖的缝隙依旧透着暗红,她脚步未停,只是指尖微微蜷缩,握紧了枪杆。
      她走过每一个垛口,与值守的士兵目光交接,那些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定,以及对她这个临时主帅的、沉默的信任,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年轻将军的真实身份,但他们认得这身血染的玄甲,认得那顶头盔,更认得她在最混乱时刻挺身而出、斩杀太子的狠决与担当。
      “将军”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能守住吗?”
      周围几个老兵也看了过来。
      严晏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可能比自己弟弟还小的士兵,又看看其他人,她没有说空洞的鼓励,只是指了指关内依稀的灯火,又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城墙。
      “你们的父母妻儿,姐妹乡亲,就在后面,林将军和那么多弟兄,用命把这里守到了现在”,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狄人想过去,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会站在你们前面”。
      新兵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亮光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老兵们没说话,只是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足够了,严晏想,不是相信她这个人,而是相信他们共同要守护的东西,相信彼此后背托付的性命。
      子时前后,狄人的进攻,在一声格外凄厉的号角中,骤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巨大的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如同流星火雨,砸向关墙!攻城塔在号子声中,被密密麻麻的狄人推着,缓慢而坚定地逼近,无数的云梯,如同怪物的触手,搭上墙头,箭矢的密度,比白昼时猛烈了数倍!
      “隐蔽!”
      “弓箭手,压制攻城塔周围的狄人!别让他们靠近!”
      “滚木!放!”
      “火油!瞄准云梯浇!”
      严晏的指令在第一时间响起,沉稳而迅速,她不再冲锋在前,而是坐镇指挥中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据战况随时调整部署,她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既能总览全局,又相对安全,不是她怕死,而是她清楚,此刻她作为指挥者的价值,远大于一个悍卒,她必须活着,让命令的链条不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燃烧的巨石砸中城墙,砖石崩裂,被直接命中者瞬间化为肉泥,攻城塔抵近,塔上狄人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云梯上,狄人嚎叫着向上攀爬,守军则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往下砸,用刀枪往下捅,用身体去堵缺口。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顺着城墙的箭垛往下淌,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黏腻暗红的光,伤兵的惨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兵器碰撞的锐响、巨石落地的轰鸣、狄人野蛮的吼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震撼着灵魂。
      严晏紧抿着唇,面色如铁,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惨烈的画面和声音,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战局的判断中。
      “西段第三架云梯,守军薄弱!调一队刀盾手过去!”
      “东侧攻城塔,火油集中攻击塔基!快!”
      “中段箭矢不足!预备队,送箭上去!”
      她的命令通过传令兵和旗号,精准地传达下去,尽管局势危急,但守军的抵抗始终没有崩溃,反而在严晏有效的指挥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然而,实力的差距,在持续的高强度消耗下,逐渐显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段经历白日猛攻、本就受损严重的城墙,在数块巨石连续轰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
      狄人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个缺口!守军拼命堵截,但在潮水般的狄人冲击下,防线摇摇欲坠!
      “将军!缺口堵不住了!”陈冲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严晏瞳孔骤缩,缺口一旦被彻底突破,狄人铁骑长驱直入,佳兰关必破!
      危急关头,她反而异常冷静,目光飞速扫过战场,瞬间做出决断。
      “陈冲!带你的人,死守缺口!一步不许退!用尸体,也得给我把缺口填上!”
      “是!”
      “王校尉!带你的人,从两侧城墙,用弓弩全力覆盖缺口前方,阻滞后续狄人!”
      “得令!”
      “其余人,坚守原位!擅自后退者,斩!”
      下达完命令,严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充满了硝烟、血腥和死亡的味道,她伸手,正了正头上林安瑾的头盔,然后,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柄新的、打磨锋利的长枪。
      “亲卫队,跟我来”她没有说去哪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要亲自去堵那个最危险的缺口。
      “将军!不可!那里太危险!让我们去!”亲卫队长急道。
      “正因危险,我才必须去”严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林将军说过,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他在时如此,我亦然”。
      她不再多言,提枪下城,向着那喊杀震天、血肉横飞的缺口,狂奔而去,几十名亲卫红着眼睛,怒吼着跟上。
      缺口处,已成人间炼狱,陈冲带着人组成血肉城墙,与不断涌来的狄人惨烈厮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死死顶住狄人的冲击,尸体堆积,几乎与残破的墙垣齐平。
      严晏赶到时,正看到一名狄人百夫长挥舞着狼牙棒,将两名守军砸得脑浆迸裂,狂笑着就要冲破防线。
      “狄狗受死!”
      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严晏人随枪走,化作一道玄色闪电,瞬间掠过数丈距离,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那百夫长咽喉!
      那百夫长也是悍勇,闻风急避,狼牙棒横扫,势大力沉,严晏不闪不避,枪尖一抖,变刺为挑,精准地磕在狼牙棒力道最薄弱处,将其荡开,同时揉身疾进,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在对方腰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百夫长惨嚎一声,踉跄后退,严晏得势不饶人,枪出如风,瞬间在他胸前捅出三个血窟窿!
      “将军来了!是严将军!”苦战的守军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和头盔,精神大振,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稳固了几分。
      “弟兄们!随我杀敌!把狄狗赶出去!”严晏长枪一指,率先杀入敌群,她的枪法不如林安瑾磅礴大气,却更显凌厉诡谲,快、准、狠,专攻要害,在乱军之中,犹如一柄最锋利的尖刀,所到之处,狄人纷纷倒地。
      她的亲卫和陈冲所部,见她如此悍勇,无不血脉贲张,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将涌入缺口的狄人一步步向外反推!
      严晏杀得兴起,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狄人重点关照的目标,几名狄人神射手隐在暗处,冰冷的箭镞瞄准了她的要害。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瞥见箭光,猛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严晏侧方。
      “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亲卫身体剧震,缓缓倒下,看向严晏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放心。
      “阿旺!”严晏目眦欲裂,一把扶住他。
      “将……军……小心……”亲卫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严晏轻轻放下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她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长枪一指,对身边士卒厉声道:“左前方,墙垛后,狄人射手,给我端掉!”
      几名守军立刻用弓弩还击,压制对方。
      缺口处的拉锯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守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用血肉之躯,将狄人这波最猛烈的进攻顶了回去,暂时稳住了防线,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喘息之机,狄人退去,是在重整,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持续了一夜的血战,暂时告一段落,关墙上,能站着的人已不足三千,个个带伤,筋疲力尽,城墙下,狄人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他们的主力并未受损,依旧黑压压地围在关外,虎视眈眈。
      严晏拄着枪,站在缺口处堆积的尸体旁,剧烈喘息,她的左肩被流矢擦过,鲜血染红了肩甲,右腿有一道不浅的刀伤,行动已有些不便,陈冲拖着一条几乎被砍断的胳膊,踉跄着走到她身边。
      “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陈冲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箭,快没了,能扔的,都快扔完了,狄人……下一波……”
      严晏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又回头,望向关内,百姓躲藏的屋舍,寂静无声,他们或许在祈祷,或许在哭泣,或许已麻木。
      她知道陈冲没说错,佳兰关,真的快到极限了,或许,下一个时辰,下一个时辰,这座屹立了数十年的雄关,就要在她手中陷落。
      不甘心,怎能甘心?
      林安瑾死在这里,那么多弟兄死在这里,她斩了太子,背上了弑君之罪,如果关破了,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可是,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寂静中,关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严晏和陈冲愕然回头。
      只见晨光微熹中,关内的长街上,涌来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是士兵,是百姓!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推着板车,扛着扁担,挑着箩筐,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城墙走来。
      板车上,是门板,是房梁,是桌椅,是能拆下来的一切木料、砖石。
      箩筐里,是家里最后一点存粮熬成的稀粥,是烧开的热水,甚至是滚烫的粪水。
      男人们握着菜刀、柴刀、锄头,眼神怯懦,却努力挺着胸膛。
      女人们挽着袖子,背着孩子,抬着担架。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颤巍巍的老人,其中一个,严晏认得,是关内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姓周。
      “周老先生,你们这是……”严晏喉咙有些发堵。
      周老秀才走到近前,看着城墙上惨烈的景象,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将军”,老眼浑浊,却目光清澈,他颤巍巍地,对着严晏,也对着城墙上所有守军,深深一揖。
      “将军,各位军爷”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地传开,“你们守了一夜,流了一夜的血,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这些没用老骨头,为了关内的婆娘娃娃!”
      他直起身,指着身后黑压压的百姓:“我们没本事上阵杀敌,但还有一把子力气!城破了,大家都得死!将军,军爷们,这些东西,你们看着用!要砖石木料,我们拆房子!要热水滚油,我们现烧!要抬伤员,我们有妇人!要拼命……”老人顿了顿,从身后一个青年手中,夺过一柄生锈的柴刀,握在手里,虽然手在抖,声音却陡然提高:“我们还有这条老命!跟狄狗拼了!”
      “对!拼了!”
      “拼了!”
      短暂的沉默后,关内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那吼声并不整齐,充满了恐惧和生涩,却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原始的力量,冲上云霄,震撼着每一个守军的心。
      严晏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惊恐、却同样决绝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看着板车上那些或许微不足道、却倾尽所有的“物资”,眼眶骤然一热。
      她猛地背过身去,仰起头,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汹涌的热意逼了回去。
      再转身时,她的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她上前一步,对着周老秀才,也对着所有百姓,抱拳,深深一揖。
      “佳兰关守将严晏,代全军将士,”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谢过父老乡亲!”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高昂、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响彻在黎明的佳兰关:“弟兄们!都看见了吗?我们身后,不是空无一人!我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的关,有人和我们一起守!”
      她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关外再次开始骚动的狄人大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为了佳兰关!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三千残兵,连同数千百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散了疲惫,压倒了恐惧,甚至让关外正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狄人大军,都为之微微一滞。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色的光芒,洒在佳兰关染血的城墙上,洒在严晏挺直的脊背和那顶染血的头盔上,也洒在关内无数张仰望的、充满希冀与决绝的脸上。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开始了。
      但这一次,守关的,不再仅仅是军人。
      而是整个佳兰关,不屈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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