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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起 以萧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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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萧牧对崔付雪的了解,这话本不必要问。崔付雪眼角微微垂着,理了理思绪,“什么感情?行监坐守的感情么?我若是真把他当心肝儿,哪还能让他睡偏房,早藏到锦被里去了。”
萧牧听着这话,面上依旧沉肃,心中郁气却散了些,“既如此,今日也别守着你那心肝儿了,陪我去枫兰阁坐坐。”
“喝花酒么?好你个萧益卿,当心我说出去,看谁还敢嫁你。”崔付雪眨了眨眼,神色奕奕,萧牧恍然间觉得又回到了崔付雪还未从军的那段时日,王府刚刚落成,两人站在同样的地方,崔付雪说请他喝酒庆祝。
一恍九年了。
萧牧终于笑了,道:“什么花酒,人家做的可是正经生意。再说了,我萧家金山银山,还怕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闲话少叙,殿下,你到底去不去?”
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王府,立马有人暗中跟上来,穿过冷寂长街,一路跟到枫兰阁,却发现这位王爷一没私通大臣二没暗携旧部,在阁中喝得人事不醒。
初冬刚至,枫兰阁便已燃起了地龙,阁内暖若三春,崔付雪早已甩了裘衣,穿着件窄袖锦袍,倒进塌上堆叠的软枕中间。
方才他一杯接着一杯,没出片刻便把自己灌醉了,仗着有人善后,不管不顾地会周公去了。
萧牧坐在另侧,端着杯梨花春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在崔付雪身上流连。
一别经年,崔付雪变了许多,唯独这酒量依旧算不上好。萧牧想到这里,神色温柔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矮桌,他倾身过去打算给崔付雪拉一拉被子,却听到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身上覆着的人影收了回去,换作烛光,一明一暗之间惊了崔付雪的好梦,他蹙了蹙眉,把一条手臂横搭在眼上。
一云鬓红裙的女子款款而进,来人是这枫兰阁的老板,李三缘。
李三缘年逾而立,岁月已然在她身上酿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不迫。她嫣然一笑,嗔道:“萧掌柜可是有段时间没来我们枫兰阁了,我可是想掌柜的想得紧,有许多话想说呢。”
说着她便捏了杯子,提起银壶倒酒,被萧牧一把按住杯口,掌心一带,将杯子拢到自己这边。
那酒杯是崔付雪方才用过的。
萧牧神色冷淡,若无其事道:“说事吧。”
李三缘也没觉得尴尬,轻轻呵笑一声,附在萧牧耳边,三言两语间便交代清楚了几笔暗账。
萧牧眼眸半敛着,听罢略一颔首,算作回应。
李三缘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在意,视线一转,就发现塌上还有个人。
“哎呀……”她绕过矮桌细细一瞧,不由发出一声轻呼。
“这,莫不就是那位王爷?”
李三缘自问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算少,可眼前这委顿在塌上的青年着实惊艳,周身的贵气中蕴着玉山般的清隽。
见萧牧没否认,李三缘掩唇笑起来,“我看这坊间传闻也不尽属实,竟把这么个人说成是塞外修罗,当真是有眼无珠。”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坊间关于这位王爷的另一部分传言,脸上的惊艳换作几分叹息。
李三缘向来恣意惯了,往塌边斜斜一坐,伸手要替崔付雪理一理衣衫,被萧牧出声制止,“别碰他。”
李三缘闻声抬头,正好接了萧牧一记眼刀。她毕竟是迎来送往的老手,眼睫轻眨间就把这事儿琢磨了个大概,莲步轻移绕回萧牧这边,笑道:“呀,这可真是唐突了,这酒就当向掌柜的赔罪。”
她借着倒酒的动作蹭到萧牧耳边,极轻地问了一句,“掌柜的重启北边的商线,也是与这位有关?”
萧牧接了酒,默认了她的话。
李三缘神色滞了一下,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将这句话轻轻揭过,笑道:“掌柜的今天,就打算在这里坐一夜?”
萧牧瞥向她,李三缘挑了挑眉,又看了眼崔付雪,道:“阁中倒是还藏着些好东西,掌柜的若是有意,我现在便去取。”
这话说得顶顶冒犯,但萧牧与李三缘相识数年,知道她向来风流,不把王侯公卿放在眼中,于是只蹙眉止住了她的话头,折扇轻轻往楼上一指,道:“我没有演活春宫的喜好。”
李三缘顺着扇子的方向看去,三楼正对着他们的房间窗户大开着。
她当即会意,朝萧牧盈盈一拜,上楼找那两个禁军哨子的麻烦去了。
门窗合拢,萧牧单手支颐,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崔付雪的面容。
他也喝了不少的酒,酒意蒸腾,让他渐渐疑心这到底是一场黄粱大梦,还是他的阿夙真的回来了?
趁人之危?
“呵……”萧牧咀嚼着这个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知道趁人之危这四个字,往往是攫取绝世珍宝最快的途径。
他就这么在塌边坐了一柱香的功夫,直到夜深了,丝丝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他担心崔付雪着凉,取下狐裘替他盖上。
纯白的狐裘厚重暖和,比塌上的被子舒服多了,可崔付雪一碰到柔软的狐毛便猛地惊醒,将狐裘反手攥住。
萧牧一低头,对上崔付雪迷蒙眼底的杀意,被惊得仰了仰身子,压着嗓子急切地唤了一声,“阿夙,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付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王庭大帐里,慢慢松懈下来,捂着脑袋闷闷道:“益卿,我头疼。”
萧牧直觉不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可崔付雪不愿意开口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撬不出来一个字。
萧牧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人给他煮了醒酒汤,晾凉了等他醒来喝。
可等了大半夜,崔付雪也没有要醒的意思,依旧是那副呼吸绵长的熟睡模样。萧牧哭笑不得,暗骂一声祖宗,自顾自去里间休息去了。
崔付雪醒来时天色微明,得益于房中燃的安神香和他半夜渴了爬起来喝进去的那碗醒酒汤,他不仅没什么宿醉后的不适,反而觉得灵台清明,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放眼房中没看到萧牧,崔付雪披衣起身去内室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睡着。
崔付雪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概不记得了,自然也不知道萧牧是为他折腾到半夜才睡下,以为他是不胜酒力,心里暗自笑话他一句,稍作梳理后推开了门。
清晨的枫兰阁褪去浮华,只余一堂狼藉。楼下有几个跑堂的小二正拿着抹布在红木桌椅间穿梭,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楼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好梦。
崔付雪拾阶而下,走到柜台前将银两搁在柜面上,“东廊阁的账。”
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的小二闻声抬起头,看到面前这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先是一愣,随即双手捧着银两还了回去,“这位公子,我们老板一早就吩咐了,东廊阁两位客人昨夜的酒水都算在阁子的账上。”
崔付雪看着被捧回来的银子,眉梢微动,开门做生意的阁子,哪有把真金白银往外推的道理。
他正欲开口追问,就听到身后有人道:“一点见面礼,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崔付雪回头看去,面前女子穿着身青灰色的夹襦,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在下是这枫兰阁的掌柜,李三缘。昨夜招待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三缘。缘分的缘?”
“缘分的缘。”
崔付雪单手负在身后,语气中带上几分闲散的探究,“佛家常道四缘,怎么到你这儿,只剩三缘?”
李三缘垂眸婉然一笑,眉间却挂上淡淡愁绪,“佛家确实讲四缘,可佛家也讲,缘尽不留,缘散不怨。既然世间人事多是聚散匆匆,生死由命,那三缘还是四缘,又有什么分别呢?”
崔付雪听着这番话,咂摸出几分真实的况味。他也不再绕弯子,问道:“你是萧益卿的朋友?”
李三缘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掌柜姿态,笑意却淡了几分,“公子抬举了,哪里敢高攀萧老板论朋友,不过是帮他办些零碎跑腿的杂事,混口饭吃罢了。”
“哦?”崔付雪拖长了尾音,多了分促狭的随性,“既然他是你老板,那昨夜这顿酒我可就喝得心安理得了。”
他故意顿了一下,许久未见的鲜活生气在此刻透出几分微薄的影子,“我这便先回去了,至于楼上那位,我可就把他全须全尾压在你们这里抵债了。”
李三缘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姿势,“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迎来送往,公子既然是客,来去皆尊客意。公子请便。”
崔付雪抬脚便走,柜台后的小二听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只知道这公子的银子还留在这呢,忙喊他,“公子,你银子还要不要啊?”
崔付雪头也没回,“请三楼的兄弟吃份早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