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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行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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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快回来吧……母亲……”
混沌无光的意识深处,第一道细碎又黏腻的呼唤,像浸透了腐水的蛛丝,轻飘飘地缠上了游淮汜的梦境。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没有清晰的语调,没有起伏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刻进骨髓的思念,顺着每一寸神经,缓慢地、执拗地钻进来。
“母亲……‘家’……需要您……母亲……”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声音层层叠叠地涌来,它们拥挤、嘈杂、嘶哑,像是从地底最幽深的裂缝里爬出来的呻吟,又像是无数残缺不全的生灵挤在一处,共用一副残破的喉咙发出的祈求。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喜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死死钉在两个字上——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声音陡然拔高,从微弱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带着狂喜与痛苦的嘶喊。那是一种非人的嘶吼,混杂着濒死的呜咽与重逢的癫狂,似哭似笑,似哀似乐,每一个音节都黏腻湿滑,像腐烂的水草,像蠕动的软体,像从深渊里溢出来的黏液,牢牢包裹住游淮汜整个梦境。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沉得落到底。
那些呼唤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从他的心跳里渗出来,从他每一次呼吸里涌出来。它们在喊,在哭,在祈求,在狂喜,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让它们疯魔的称谓,仿佛只要喊得足够用力,那个被它们称作“母亲”的存在,就真的能从沉睡里醒来,从虚无里归来,将它们重新拥入那个名为“家”的怀抱。
“母亲!!!!”
一声震得意识发颤的尖啸炸开。
下一秒,所有声音骤然变得轻快,充满了病态的欢愉。
“是母亲……”
“母亲醒来了!”
“母亲看我们了!”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生物终于望见神明的疯癫。它们的声音不再痛苦,只剩下极致的渴望与依恋,密密麻麻地裹住游淮汜,让他浑身发冷,心底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毛骨悚然——他分明是做梦,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东西,喊的就是他。
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黑暗深渊里伸了出来。
不是手,不是臂,是触手。
滑腻、冰凉、柔软,却带着惊人的力量,表面覆着一层黏稠的液体,一碰就留下湿冷的痕迹。它们悄无声息地缠上游淮汜的脚踝,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绕过膝盖,缠住腰腹,再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脖颈、手腕。
触手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它们不像攻击,更像拥抱,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的、近乎吞噬的拥抱。
黏腻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的液体渗进毛孔,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殖土与腥甜混合的怪味。游淮汜猛地挣扎,他想抬手,想推开,想掰开那些缠在身上的诡异肢体,可他越是用力,触手就收得越紧,像无数根浸了水的牛皮绳,勒得他皮肉发疼,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空。
他喘不上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闷响。
触手将他整个人层层包裹,密不透风,像被裹进一具活的茧里。黑暗、潮湿、窒息、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而那些触手还在不断收紧,不断将他往更深、更暗、永不见底的深渊里拖拽。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吞噬感。
仿佛一旦被拖进去,就再也不会是“人”。
“啊——!”
游淮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凄厉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睡衣,冰凉地贴在背上,黏腻腻的难受。心脏狂跳不止,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重得发疼,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束缚。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冰冷的氧气灌进肺里,才勉强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压下去一点。
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是末世常年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浑浊的亮白。
游淮汜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清晰的、凹凸不平的勒痕触感,又硬又疼,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狠狠缠过。他再摸向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一片火辣辣的、密密麻麻的红痕,像是被柔软却有力的东西反复缠绕、勒压留下的印记。
不是错觉。
不是梦的残留。
是真实的伤痕。
他撑着发软的腿,一步步挪进浴室。冰冷的瓷砖贴着脚底,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拧开冷水阀,冰凉的水流哗哗落下,砸在身上,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黏腻与阴冷消散了些许。
他抬起头,看向浴室里那面布满细微划痕的合金镜。
镜中的青年脸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眼瞳漆黑深邃,此刻却盛满了惊魂未定的迷茫。而最刺目的,是他雪白修长的脖颈下方,一圈清晰的青紫勒痕,像被触手缠绕过的印记,狰狞又诡异。
再往下,是他裸露的后背。
整片肌肤原本干净细腻,此刻却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色缠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从肩骨一直蔓延到腰际,触目惊心。
游淮汜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微微颤抖。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那些非人的、喊着母亲的诡异生灵,那些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湿滑黏腻的触手,那几乎让他窒息的包裹感……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触感、气味、疼痛、绝望,全都分毫毕现,像是刚刚亲身经历过一场来自地底的纠缠。
非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母亲……又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他,一遍又一遍坠入这场诡异的噩梦?
没有答案。
心脏狂跳的节奏渐渐平缓下来,窒息的恐惧感慢慢褪去,只剩下心底一片沉甸甸的疑惑与不安。游淮汜关掉水龙头,随手扯过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身体,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执行官制服。
他抬眼看向床头的电子钟。
屏幕上冷白的数字清晰跳动——6:40。
时间不早了。
他没有再多想梦里的诡异场景,将那股压在心底的不安强行按捺下去,简单收拾了随身的通讯器与执行官权限卡,推门走出了居住的小型公寓。
门外,是七区独有的、浑浊压抑的空气。
七区。
四大基地最西方——西银基地麾下,八大特区里最底层、最混乱、最臭名昭著的存在。
如果说四大基地是末世里人类苟延残喘的最后壁垒,那八大特区就是壁垒上层层划分的阶级。一区是整个基地的政治心脏,驻守着最高中枢与高层指挥官,秩序森严,壁垒坚固,是所有普通人仰望的顶层;二区是贸易枢纽,物资流通,商贾云集,维持着整个基地的经济运转;三区是科技核心,研究畸变体、研发武器、培育向导与哨兵,是人类对抗末世畸变的底气所在......
而七区,是所有特区里最原始、最落后、最肮脏的一个。
没有之一。
这里没有整齐的高楼,没有干净的街道,没有稳定的能源,没有秩序,更没有所谓的人性。低矮破旧的铁皮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搭成一片混乱的城区,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发黑发臭的污水,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灰尘与刺鼻的异味。
这里是被其他特区驱赶、抛弃、流放者的聚集地。
是罪犯、流民、畸变体残留、无业者、亡命徒的天堂。
是四大基地公认的垃圾场。
在七区,没有规则,只有强弱。
没有道德,只有利益。
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信用点,有足够狠的心,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食物、水源、武器、药品、情报,甚至是人命。
人命,是七区最廉价、最不值钱的商品。
在这里,执行官没有任何威慑力。
中枢派来的秩序维护者,在七区的底层规则面前,形同虚设。曾经有不少新来的执行官试图整顿这里,最后要么被殴打致残,要么离奇失踪,要么干脆同流合污,沦为黑暗的一部分。
七区就像一个身患绝症、烂入骨髓的病人。
毒根深种,劣根难治,无药可救。
游淮汜走在七区肮脏拥挤的街道上,黑色的执行官制服在这片灰败混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冷冽疏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路过的流民与混混们下意识地避开他,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他是七区现任首席执行官,更是极其稀有的A级向导。
在这个哨兵与向导共生、畸变体肆虐的末世,向导和哨兵是精神层面的掌控者,向导和哨兵本就稀少,A级向导更是凤毛麟角,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力量与权限。这一层身份,足以让七区最嚣张的亡命徒,也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叮——”
一声轻脆的提示音,从游淮汜手腕上的银色通讯器里响起。
他抬手点开,淡蓝色的虚拟屏幕立刻在眼前展开,一行行冰冷规整的黑色文字,从中枢总部直接下达,不带任何感情:
【任务指令】
地点:锦溪拍卖行
内容:回收「畸变体晶核」
执行人:执行官游淮汜(向导等级:A)
发布人:中枢
附带:精准定位坐标
游淮汜目光扫过文字,指尖轻点确认接收。
畸变体晶核,是从高等级畸变体体内凝结出的核心物质,蕴含庞大的精神能量,是基地科研部最重要的研究材料,也是黑市上最抢手的天价物品。这东西出现在七区的拍卖行里,并不意外——这里本就是一切违禁品流通的灰色地带。
他收起通讯器,按照定位显示的方向,迈步朝着锦溪拍卖行走去。
街道两旁的景象愈发混乱。
铁皮屋门口站着衣衫褴褛的流民,眼神麻木地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角落里,几个混混围在一起,用一把生锈的匕首争抢一小块发霉的面包;更远处,传来女人尖锐的笑骂与男人粗鄙的呵斥,混杂着打骂声与哭喊声,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飘荡。
游淮汜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乱世之中,同情心是最无用、最致命的东西。
“小帅哥~”
一道娇嗲又刻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游淮汜的脚步。
他微微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路边一栋破旧的小楼前,倚着一位体态丰腴、妆容浓艳的女人。她穿着暴露,布料少得可怜,大片肌肤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眉眼间带着久经风尘的媚俗与勾人。她看见游淮汜看过来,立刻抛来一个媚眼,那双眼睛像是带了钩子,直直地往人心里钻。
女人扭动着腰肢走上前,毫不避讳地伸手,指尖带着浓重的香水味,轻轻在游淮汜的手臂上划过,慢慢向上游走,语气黏腻得发嗲:“小帅哥~长得真好看~要不要……跟我试试啊?
她的声音弯弯曲曲,像山路十八弯,拖得又长又软,充满了赤裸裸的挑逗。
游淮汜浑身一僵,一股难以抑制的鸡皮疙瘩从后背冒起。他眉头微蹙,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不用。”
直白又干脆的拒绝,并没有让女人退缩。
她反而笑得更媚了,身体微微贴近,几乎要贴上游淮汜的肩膀,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怂恿:“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就跟我试试~人家活很好的~保证让你舒服~”
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廉价脂粉味,呛得游淮汜微微皱眉。
他不想再与对方纠缠,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女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现任七区首席执行官,游淮汜,A级向导。”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女人所有的挑逗。
女人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她上下打量了游淮汜一眼,看清了他制服领口处那枚代表首席执行官的银色徽章,以及A级向导独有的精神印记。她脸上的浓妆掩盖不住一瞬间的尴尬与不屑,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一撇,露出满脸不耐烦。
“切——装什么清高啊,原来是个向导。”她撇了撇嘴,语气嫌弃又刻薄,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滚,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游淮汜没有理会她身后的骂骂咧咧,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
对他而言,这种插曲,在七区早已司空见惯。
没走几步,游淮汜的脚步再次顿住。
马路正中央,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流民,人群中央,站着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男人面容凶狠,左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显得暴戾又可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糙的皮质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头发脏乱打结,遮住了整张脸。他没有站着,而是像牲畜一样,四肢着地,在肮脏泥泞的路面上缓慢爬行。身上几乎没有遮蔽,几近赤裸,皮肤粗糙蜡黄,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淤青与咬痕,斑驳青紫,触目惊心。
他爬得很慢,每动一下都在发抖。
刀疤脸显然不耐烦了。
“废物!爬快点!”
壮汉厉声怒骂,猛地扬起手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一鞭抽在那人背上。
“啪——!”
清脆又残忍的鞭响划破空气,带起一道血痕。
那人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呜咽,像受伤的野狗,却不敢反抗,只能拼命加快爬行的速度,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周围的围观者发出哄笑,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冷漠、麻木、残忍,是七区最常态的风景。
游淮汜站在不远处,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幕。
他有能力阻止。
以他A级向导的精神力量,只需一瞬,就能让刀疤脸失去行动能力,救下那个被当作牲畜对待的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从人群旁边绕了过去,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停留一秒。
乱世之中,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
今天他救下这个人,明天,这个人依旧会被再次抓住,再次贩卖,再次沦为别人的所有物。在这个连生存都成奢望的世界,同情心救不了任何人,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游淮汜的脚步坚定,朝着锦溪拍卖行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没过多久,一栋相对气派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锦溪拍卖行。
在遍地破旧铁皮屋的七区,这栋三层高的钢筋水泥建筑,显得格外突兀奢华。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门口挂着昏暗却暧昧的彩灯,门口站着一排妆容娇艳、穿着暴露的迎宾女郎,她们笑容甜美,身姿妖娆,专门负责招待来往的客人。
这里是七区最顶级的灰色交易场所。
是权贵、富商、亡命徒、黑市商人聚集的地方。
也是畸变体晶核这种违禁品,最容易出现的地方。
“您好~欢迎光临我们锦溪拍卖行~”
最外侧的一位迎宾女郎立刻迎了上来,声音甜得发腻,笑容恰到好处。她面前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浑身堆满肥肉,脸上带着猥琐的笑意,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死死盯在女郎暴露的肌肤上。
男人毫不避讳地伸手,紧紧搂住女郎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带。
女郎故作娇嗔地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神妩媚,欲拒还迎:“哎呀~先生别这样~人家还要工作呢~”
“工作?”中年男人嗤笑一声,大手在女郎腰上放肆地揉捏,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厚厚的信用点钞票,直接粗暴地塞进女郎的抹胸里,语气嚣张又轻浮,“你的工作,就是好好伺候我!这些,够不够?”
钞票塞满了女郎的胸口,鼓鼓囊囊。
女郎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诚谄媚,也不再假装推脱,直接温顺地依偎进男人怀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娇声道:“够~当然够~先生您真好~那咱们快进去吧~”
中年男人得意大笑,搂着女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拍卖行大门。
第一位女郎被带走,第二位、第三位立刻顶了上来,笑容依旧甜美,姿态依旧妖娆,机械地重复着欢迎的话语,等待下一位愿意为她们一掷千金的客人。
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很快,便轮到了游淮汜。
一位迎宾女郎立刻迎上前,刚要露出标准的甜美笑容,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欢迎语,却见眼前的青年面色冷冽,目不斜视,脚步丝毫不停,直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独自一人,径直走进了锦溪拍卖行的大门。
女郎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有些悻悻地收回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
不看她,不搭话,不流连,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而游淮汜已经踏入了拍卖行内部。
门内,是与七区肮脏混乱截然不同的奢华与糜烂。
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气息,嘈杂的人声,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畸变晶核的冰冷能量波动——
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