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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日 同食 沈珩是被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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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恍惚了一瞬——这是哪儿?入目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光线,陌生的气息。他躺在一张榻上,被子是陌生的,枕头是陌生的,连身上这件月白的中衣都不是他平日里惯穿的那件。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公主府。正屋。
现在是新婚第一日。他是驸马。
他腾地坐起来,动作太急,险些从榻上栽下去。稳住身子后,他第一反应是去看那道帘子。
帘子垂着,里面静悄悄的。她还睡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慢慢靠回榻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道帘子,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他想,她要是醒来,看见他这副样子,会不会觉得他不修边幅?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被褥叠好,放回柜子里。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把衣襟抚平。做完这些,他站在外间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坐回去?站着?出去?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秦昭站在门口,一身劲装,额角微微有些薄汗,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刚从外面回来,整个人透着清晨的朝气。
看见他站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沈珩点点头,眼神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动作,她好像比晨光更耀眼。
秦昭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去洗漱呀。”她说,“买了荠菜馄饨,好吃的!”
沈珩的喉咙紧了紧。
“……好。”他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轻。
两人洗漱后对坐着,面前摆着两碗还散着热气的馄饨。
“我们吃吧。”秦昭开口道“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所以日常都是如昨夜和现在这般,你若不习惯可以去寻几个人来伺候。”
“习惯的。”沈珩拿起勺子盛了一颗馄饨,在心里想,习惯的,很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
“昨夜睡得还好吗?”秦昭忽然问。
“好。”他说,“公主呢?”
“还行。”秦昭说,“太久没回来还有点不习惯。”她连汤吃下一颗馄饨。“好吃好吃,你尝尝呀。”
沈珩应了一声,低头认真吃起勺子里的那颗馄饨。
秦昭吃得不紧不慢。她吃几口,抬头看他一眼;看几眼,又低头继续吃。
沈珩被她看得不自在,却又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秦昭忽然开口。
“昨夜我说过,带你吃好吃的。”她说,“这个怎么样?”
沈珩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爱慕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这么好吃?”秦昭被他的眼神惊到了,在心里琢磨,有这么好吃吗?
沈珩抿了抿唇:“特别好。”
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又跳得快了。
“还想吃什么?”秦昭笑着问。
沈珩想了想。“想吃些西北的菜。”
秦昭眼睛亮了亮。
“西北的菜?”她来了兴致,“那可多了。奶疙瘩你吃得惯吗?酸的,硬硬的。还有烤羊肉,烤的时候放一把沙葱,特别香。还有……”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
“怎么想起吃西北菜?”
沈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人说……那边的东西特别。”他说,“想尝尝。”
秦昭点点头,没多想。
“行,今天先在京城里找一家菜尝尝,日后我让人捎些那边特有的回来。”她说,“不过奶疙瘩你可能吃不惯,我第一次吃也皱眉。”
沈珩看着她。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眉眼舒展,语气自然,像是在和认识了很久的人闲聊。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馄饨很好吃。
但更好的,是她。
早膳用完,丫鬟进来收了碗筷。
秦昭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天想做什么?”她回头看他。
沈珩正想着该不该继续待着,被她一问,愣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可以和公主一起看看公主府吗?”
秦昭眨了眨眼。
“看公主府?”
沈珩点点头:“我想看看公主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秦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可要失望了。”她说,“我小时候在宫里住,长大点就去了边关。这公主府,拢共没住过几天。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熟。”
沈珩知道,他只是想和她一起散步,但是她若不想的话......
“那……”他刚想说那就不看了。
“走吧。”秦昭已经往外走了,“正好一起认认门。”
沈珩跟上她。
公主府比沈珩想象的要大。
出了正屋,是一条抄手游廊,朱漆栏杆,雕花挂落,廊下种着一排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秦昭走在前面,闲庭信步,像是在逛自家后院——虽然她确实不熟,但这里确实是她家后院。
“这边是东厢。”她指了指,“是我的书房,你可以去看书。”
沈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东厢的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夜里应该会点亮。
“那边呢?”他指了指西边。
秦昭看了一眼:“西厢。空着的,还没想好做什么用。你想好了可以吩咐下人打扫。”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
穿过游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园子。
不大,但极精致。一池碧水横在中央,水边叠着太湖石,错落有致。池上架着一座小石桥,桥那头的假山上,建着一座六角亭,亭角挂着风铃,偶尔叮咚一声。水边种着几株梅树,枝叶舒展,开着花,很好看。整个园子虽是冬日,生机不减。
沈珩站在池边,看着这园子,一时忘了言语。
他在太傅府长大,家里也有园子,但那是父亲按文人意趣修的,清雅有余,灵气不足。
眼前这个园子,不一样。
它有野趣。那太湖石堆得随意,不像是人工摆布过的,倒像是从山里搬来,随便往那一放。那池水也不是规矩的方形圆形,曲曲折折,不知通向哪里。水边还长着几丛芦苇,秋日里该是白茫茫一片。
“好看吗?”秦昭问。
沈珩点头:“好看。”
秦昭笑了笑:“我也觉得好看。不过不是我修的,是父皇送的。”她指了指那几株梅树,“开花还真挺好看的。”
她说着,语气平常,但沈珩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十四岁离家,十九岁回来。那些梅树种了五年,她是第一次见花开。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站在水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忽然有点心疼。
“落了雪许会更好看。”他开口。
秦昭回头看他。
沈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轻轻的:“马上就能看到了。”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快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小桥,上假山,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风铃叮叮咚咚响着,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秦昭指着远处:“那边应该是后花园,我还没去过。”
“去看看?”沈珩问。
“走。”
后花园更大一些,种着各种花木,还有些蔬果——大约是府里下人们自己种的。角落里还有一块空地,扎着几个稻草人,像是练箭用的。
秦昭看见那个,眼睛亮了亮。
“这儿还能练箭?”
沈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君子六艺,箭术是他最差的一门,他想问她,能不能教他射箭。想让她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拉弓。
但他没敢,”沈澜”应是会射箭才对。
他只是说:“公主想练的话,可以让人收拾收拾。”
秦昭点点头,没说话。
但沈珩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
逛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回到正屋。
秦昭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
“这公主府,比我想的大。”她说,“逛一圈还挺累。”
沈珩在她对面坐下。
他其实不累。和她一起走,走多久都不累。
但他没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她说这府里哪里好看,哪里可以改改,哪里下次带他去看。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心里却想的是,这半日,真好。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距离上。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午膳是西北菜。
秦昭让人从城中几家西北馆子各买了一些回来,摆了小半桌。奶疙瘩、手抓羊排、烤馕、沙葱炒蛋,炒面,还有一大盘炙羊肉。
秦昭夹了一块奶疙瘩,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太酸了,你尝尝?”
沈珩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确实酸。硬硬的,嚼起来费劲,带着一股奶腥气。
但他点点头:“还行。”
秦昭笑了:“你倒是好养活。”
她又尝了尝其他菜,最后下了结论:“都不如边关本地的。差着意思。”
沈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那盘炙羊肉。
秦昭看见了。
“喜欢这个?”
沈珩点点头。
秦昭看了一眼那盘羊肉,又看看他。
“行。”她说,“以后带你去西北,吃真正的沙柳枝串的。”
沈珩抬起头。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以后。她说以后。
“……好。”他应道,声音轻轻的。
午膳吃得太饱,两人各自歇了个午觉。
下午秦昭去书房处理了些公务,沈珩留在屋里,从书架上找了本书看。傍晚时,秦昭回来,两人一起用了晚膳。
因着中午吃得多,晚膳便简单,只喝了些羹汤,配着几碟清爽小菜。
用完膳,天已经黑了。
丫鬟们进来掌了灯,又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秦昭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我去洗漱。”
沈珩点头。秦昭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还是外间?”
沈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秦昭点点头,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秦昭回来时,沈珩已经在榻上躺下了。
他侧躺着,背对着帘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放轻脚步,进了里间。
躺下后,她看着帐顶,忽然开口。
“沈澜。”
外间静了一瞬。
“嗯?”
“晚安。”
又是片刻的安静。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晚安。”
秦昭嘴角弯了弯,闭上眼睛。
外间。
沈珩闭上眼。
今日的一切,一幕一幕在脑海里过。
晨起时她提着食盒进门,说“醒了?”
吃馄饨时她抬头看他,说“尝尝呀。”
园子里她指着梅树,说“开花还真挺好看的。”
午膳时她看他吃炙羊肉,说“以后带你去西北。”
还有那句“晚安”。
都是给“沈澜”的。
每一句都是偷来的,骗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呢。他想。她那么好,他是这样的贪婪又满口谎言。要不要现在告诉她?然后去宫中请罪呢?但他没动。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里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开口。
“公主。”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安。”
他说。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