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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沈珩站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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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站在山坡上,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山坡下是一条官道,蜿蜒伸向远方。他算过日子,算过时辰,算过行军的速度——如果没算错,公主凯旋的队伍,今日会从这里经过。
水患已平息,他从治水的州县辞行,说是“想早些归家”,骑着马绕了几十里山路,才找到这个能俯瞰官道的山坡。
他从日出等到日中。
从日中等到日斜。
手下意识的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也不知道看见之后能怎样。他只知道,如果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想见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六年了。
他第一次见她,是十六岁那年随父入宫。她在御花园里练剑,十二岁的少女,一身劲装,剑光如雪。她练得专注,没注意到廊下有个人在看她。他站在柱子后面,看她收剑、拭汗、仰头喝水的样子,干脆利落,阳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公主。后来他才知道,那应当是他永远够不到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每一次宫宴,他都会找她的身影。听说她出征,他失眠了几夜,却无能为力,连道一声保重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听到边关战报,他都会把她的名字反复看很多遍。
他从不敢让人知道。
他是太傅家的长子,应该温润守礼,应该循规蹈矩,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应该……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珩猛地抬头。
官道上,旌旗招展,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飒爽,英挺,像原野上挺拔的树,像夜空中皎洁的月,像话本里的神仙,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的心狂跳起来。
她就那样从他眼皮底下经过,离他不过二里地。他甚至能看见她偶尔偏头,和身旁的副将说话的样子。她好像在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
他就那样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队伍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线。
风还在吹。
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够了。他对自己说。能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去。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轻尘,他却总觉得太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许久未归家,不知这次父母亲催他成亲时,该用什么借口推掉。
这些年他用了很多借口。先是说要专心科考,后又说差事在身不宜分心,再后来……再后来干脆躲出去治水。父亲来信从不直说,只拐弯抹角地问“在外可曾遇见合意之人”,他每次回信都装傻,说些“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这次水患已平息,又临近年关,况且公主归京,他不想离京了。
他想着,马已经进了城门。
先去吏部复命,然后给父亲请安,然后问问京中近况,打听一下公主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然后看一眼弟弟——这几年没见,也不知道那小子又闯了多少祸。然后——
然后他听说了一件事。
公主要成婚了。
和他家。
他站在太傅府的门口,手里的缰绳差点掉在地上。
和……他家?
太傅府?
他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太傅府是什么地方?是帝师之家,是清流之首,是满朝文官仰望的地方——可唯独不是尚公主的地方。
本朝虽不忌讳驸马参政,但公主选婿,向来挑的是勋贵子弟、武将世家,最不济也是新晋的科举英才。太傅府这样的门第,清贵太过,反倒不适合与皇家结亲——本就已是帝师,再尚公主,岂不是要被人说外戚干政?父亲在朝中清正一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所以这些年,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己有可能,从未想过家里有可能。
他以为,公主会嫁给某个勋贵家的嫡子,或者某个和她相配的、战功赫赫的少将军。他会远远看着,看着她凤冠霞帔,看着她在旁人身边笑。
然后有一天,父亲来信说,公主回来了。
再然后,就是今天。
公主要成婚了。
和他家。
他站在门口,汗未消,风灌进领口,却因狂跳的心脏而未察觉到凉意。
和谁?
按长幼,应当是自己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攫住,心跳得又快又乱。是自己吗?会是自己吗?可自己性子沉闷,又比公主年长四岁。弟弟更有趣些,年纪也和公主相当。应当是弟弟吧。
应当是。
他这么想着,脚已经迈上了台阶。不知怎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手肘磕在石阶上,闷闷的一声响。
“公子!”有人惊呼,脚步声围过来。
他摆摆手,没让人扶。那些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他听不太真切。只是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父亲和弟弟沈澜。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
“……我不去!”沈澜的声音又急又冲,“凭什么让我尚公主?我不想成婚!”
“澜儿。”父亲的声音疲惫,“这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也是公主本人的意思。”
“那让她娶别人啊!不是还有——”
“你大哥?”
沈珩的脚步顿住。
父亲叹了口气:“你大哥今年二十二了,这么多年一直未成婚。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路要走。治水、办差,好不容易能在外头做些实事,我不想……我不想用婚事绑住他。”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那就绑住我吗?”
“你不同。”父亲的声音温和了些,“你嫁与公主,能去军营,能上战场,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公主是大将军,你跟了她,前程不会差。再说,公主是武将,你皮糙肉厚的,她打你你也不疼。”
“什么叫她打我我不疼!”沈澜跳脚,“我还没成婚呢你就想着她打我了!”
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疲惫,有慈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伤感。
“澜儿,你哥……他从小心思重,处处拿长公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这么多年,没让家里操过半点心。我和你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的婚事,我们想让他自己选个知冷知热的。”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结亲这事,是当年皇上和我、顾云三人酒后的约定。这些年过去,本以为皇上忘了,又或是公主有自己的打算,谁也没再提。如今突然说起……既是对先人的交代,也是两家的缘分。“
沈珩站在门外,喉头哽住。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像是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行了。”父亲说,“知道你玩心重,可你不是没有心上人吗?公主乃人中龙凤,你怎知自己不会倾心于她?”
沈澜沉默了很久,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去。”
沈珩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想推门进去。他想说:父亲,让我去。我愿意。
可弟弟那声不情不愿的“知道了”,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头。
父亲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定了。这件事,定了。
如果他现在冲进去说“我愿意”,父亲会怎么想?弟弟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他是在替弟弟解围,还是会觉得他疯了?
何况……他凭什么说“我愿意”?
公主又不认识他。
会不会其实公主想娶的就是沈澜?不是他。
不是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开这里。可脚步虚浮得厉害,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日赶路、山坡上吹了半日的冷风、方才在门口那一摔、还有此刻脑子里嗡嗡的响声——所有的疲惫忽然一起找上门来。他伸手去扶廊柱,没扶住,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拉开。
“哥——!”
沈澜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沈珩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里,那些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隔着厚厚的一层,什么都听不清。
似乎有手臂从背后穿过,把他整个人架住。眼前弟弟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好像都红了,又好像是自己的梦。
“哥!哥你怎么了——来人!快叫大夫!” “珩儿!!”
沈珩想告诉他没事,就是有点晕。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靠在弟弟身上,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山坡上那一眼。
公主骑在马上,从他眼皮底下经过。她好像在笑。
不管嫁给谁,她能笑就好。
只是……
“哥!哥!” “珩儿!”“公子!!”
沈澜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彻底沉了下去。
男主来了家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