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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信仰 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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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包子。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醒了?”她看见殷安坐在床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没醒,就没叫你。趁热吃。”
殷安看着她。看着她被晨光照着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看着她手里的早餐。她想起昨晚那封邮件,想起那些文件,想起那行字——“实验体编号:07。状态:观测中。”
“怎么了?”沈烬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桌上,“没睡好?”
殷安摇摇头。“没有。”
沈烬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你发什么呆?过来吃。”
殷安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豆浆还是热的,包子也是。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烬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吃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殷安一眼。殷安在喝豆浆,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沈烬没说话,继续吃。吃完,她收拾桌子,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殷安还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豆浆,没动。
“殷安?”
殷安抬起头。“你昨晚去哪了?”
沈烬愣了一下:“昨晚祖宅出了点事,想着你最近这么累,就没打扰你。”
“很着急吗?”
沈烬虽有些不解,殷安以前从来不多过问她的家事,但她还是答了:“嗯,我妈昨晚出了点事,进了急诊……”
殷安:“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袁姨。”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空了。她什么时候喝完的?不记得了。
沈烬接过杯子,扔进垃圾桶。“今天有什么安排?”
殷安想了想。“没有。”
“那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沈烬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殷安走得很慢,沈烬也放慢脚步。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殷安看着对面的红灯,看着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她想起那封邮件,想起那行字——“她叫我妈妈。”原来那不是爱,是观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沈烬在旁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殷安没动,也没抽开。绿灯亮了,沈烬拉着她往前走。她跟着,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公园,沈烬找了一条长椅,拉着她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的。殷安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湖。湖面很平,偶尔有风吹过,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烬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殷安。”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殷安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沈烬。沈烬也看着她,眼睛很亮。“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殷安没说话。沈烬也没催,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过了很久,殷安低下头。“沈烬,如果我不是——
她没说完。沈烬等着。殷安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
沈烬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她没再问,只是伸出手,揽住殷安的肩。“那就回去睡。”
殷安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下午,殷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沈烬出去买菜了,说晚上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殷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但她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拿出手机,翻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07号今天笑了。她对着镜子笑了。她知道镜子里是自己吗?还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失败了。情绪模块不稳定。她看到血会兴奋,这不对。这不像个‘人’。」
「她是我做出来的最像‘人’的一个。她叫我妈妈。」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和她一模一样。殷安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凉的。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最像人的一个”。
“你是什么?”她问自己。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镜子前,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温娴留给她一封信。不是那封“安儿,走你自己的路”的信,是更早的一封。她放在那个小盒子里的,和照片、发卡放在一起。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翻过那些照片,翻过那枚发卡,翻过那封她读了十年的信。底下还有一张纸,叠得很小,边角都卷了。她打开。
字迹和那封日志一样,癫狂,潦草。但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她的。
「安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是我的实验品。我用了很多方法,很多材料,很多年,才做出你。你是最像人的一个。你会笑,会哭,会叫我妈妈。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不是人。你只是……像我的人。」
「但后来我变了。你叫我妈妈的时候,我会想,也许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发烧的时候,我会害怕。你摔倒的时候,我会心疼。你叫我妈妈的时候,我会哭。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我只是疯了。也许我从来没有正常过。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安儿,我爱你。不管你是不是人,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我爱你。
「你不要学我。你不要变成我。你走你自己的路,做你自己的人。不管那是什么人。」
殷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云变成橘红色。她想起周温娴,想起她教她写字,一笔一划。想起她守夜,天亮的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想起她站在窗前,指着远处说,安儿,你看,那是家。
她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她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她知道一件事——周温娴怕了。她怕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怕自己变成的东西,怕自己做的事。所以她跳海了。不是因为殷深,不是因为周清,不是因为唐兮。是因为她怕自己。
——
殷安的十年
殷安十岁那年,收到了一封信。
是周温娴写的。不是遗书,是——一封信。周温娴把它交给苏婉,让她在合适的时候给殷安。苏婉等了很久,等到殷安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等到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拿出来。
信很短。
“安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做了很多错事,回不了头了。但你不是妈妈。你走你自己的路,不要学我。”
殷安把那封信读了十年。
十岁,她读第一遍的时候,不懂。只知道妈妈不要她了。
十一岁,她读第二遍的时候,开始恨。恨妈妈为什么做错事,恨她为什么丢下自己。
十二岁,她读第三遍的时候,开始怕。怕自己也会变成妈妈那样。
十三岁,她读第四遍的时候,开始想。想妈妈说的“你自己的路”,是什么样的路。
十四岁,她读第五遍的时候,不想了。她决定走出去。
那十年,她靠这封信撑着。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不是她。
后来,她遇到沈烬。
沈烬是那封信之后,第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没那么累”的人。她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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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知道了真相。
周温娴不是受害者。她是加害者。她把唐兮送上殷深的床,毁了唐兮一辈子,毁了周清,毁了自己,毁了所有人。
殷安坐在那儿,听着苏婉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她想起那封信。想起“妈妈做了很多错事”,想起“你不是妈妈”。原来那些错事,不是她以为的“软弱”,是真正的恶。
她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被害者,是困在殷家、被殷深逼死的可怜人。她以为自己是在替母亲讨公道,是在替一个被辜负的女人找回正义。她以为自己的十年,是为一个好人熬的。
结果呢?
周温娴不是好人。她是个不伦不类的人。她可怜,也可恨。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被命运亏待,也亏待了别人。
殷安不知道该恨谁了。恨殷深?殷深是棋手。恨周清?周清是懦夫。恨周温娴?周温娴已经死了。恨唐兮?唐兮太惨了。她谁都恨不起来,也谁都原谅不了。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你不是妈妈。”周温娴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殷安会发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殷安会恨她。所以她写了那封信。不是为了辩解,是为了告诉殷安—
你不是我。你走你的路,不要学我。
殷安坐在那儿,很久很久。然后她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门开了。沈烬走进来,手里拎着菜。“饿不饿?我买了排骨,马上做。”
殷安看着她。“沈烬。”
“嗯?”
“如果我不是人,你还会——”
她没说完。沈烬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你是什么?”
殷安没说话。沈烬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殷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自己。她没哭。她只是靠过去,靠在沈烬肩上。沈烬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天彻底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晚上,沈烬在厨房做饭。殷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沈烬切菜,下锅,翻炒。油烟升起来,她侧过头,咳了一下。殷安站起来,走过去。“我来。”
沈烬转过头,看着她。“你会?”
殷安没说话,接过铲子。她不会,但她想试试。沈烬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忙脚乱,没说话,只是偶尔递一下盐,递一下醋。菜做好了,有点咸。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殷安停下来。“沈烬。”
“嗯?”
“昨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儿?”
沈烬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殷安。“去看母亲。”
殷安看着她。“真的?”
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真的。”
殷安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沈烬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很久,她开口。“殷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
殷安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着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她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沈烬没走。她躺在殷安旁边,握着她的手。殷安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沈烬的呼吸很轻,很稳。殷安侧过头,看着她。她睡着了,睫毛垂着,嘴角有一点弯。殷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热的。是人的温度。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周温娴的脸,那封信,那行字——“实验体编号:07。”她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身边。不管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