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桂花树变成人了》539

2、开始 初九在

　　初九在这里待好久，至于多少年，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能记得这是他成人的第20个年头。
　　这座庙宇刚建起来，他就被移植到这庭院的门口，有个小和尚每天清晨会来给他浇水，小和尚老了，死了，转世了，又来了，又老了，又死了。来来去去许多回，庙宇翻修了好几次，随着那个小和尚的生死，这里香火盛了又淡，淡了又盛。
　　直到20年前，他化为人形，有了人的独立意识，可以开口说话，小和尚也变成了庙宇的主持。
　　小和尚是在初九那天早上看见他的，就叫他初九。
　　他喜欢这里的清净，喜欢每日听晨钟暮鼓。每日都会和主持一起抄经念经，帮着打扫庭院，整理香炉。
　　他目前所会的都是主持教的，所领悟的一开始是跟主持的思路来，但他似乎更上一层楼，能领悟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仿佛很熟悉。
　　他不喜与其他人过多接触，活动范围也无非就是自己的庭院和主持的住所，也许是主持打过招呼，庙宇里的其他人看见他也不会和他过多接触，即使会好奇，也不会来询问他，就连每日按时给他送餐食的僧人也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在他能自己清楚的领悟到书上每一个句话更深层地意思后，他的活动范围就从主持的庭院和自己的庭院，演变成每日只在自己的庭院的待着，日复一日，过着重复又不重复的日子，他也不觉得厌烦，像是天性如此。
　　他的庭院里有一颗桂花树，是他在成人3年后要求主持种在他庭院里的，小树苗种下之后，他每日给他浇水，跟它说话，讲他在没成人之前见到的事，讲那些他看了无数次也不厌的日出日落。
　　小桂树安安静静地听，风来的时候，轻轻摇晃枝叶，像是在回应。
　　就这样过了17年。
　　那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花香。
　　他清晨起来，照例要去树下待一会，就看到桂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不着寸缕，长发披散在后背，正仰头看着树上的花，有一两朵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点缀的装饰品，美极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懵懵懂懂，像是刚刚睡醒一般。
　　初九站在离他不远处，不说话。
　　那人也眨了眨眼，不说话。
　　初九走近了几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什么都没有，有什么都可以装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来历一样。
　　“许安。”他说。初九记得，小和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叫他初九。他便也学着小和尚，给眼前这个男子取名。
　　许安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两个字。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刚学说话的孩子，“许...安？”
　　初九点点头，“以后你就叫许安。”
　　许安许安，许你平安，希望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待在庙宇里。
　　似乎听懂了初九的这句话，许安像个孩童得到糖一样开心。初九看着眼前人的笑容，意识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后初九在带着许安进屋，给他穿上自己的衣服，许安的体型偏小一些，穿上初九的衣服显得有些宽松。
　　初九正打算去拿写吃的和生活用品给许安时，看见了站在庭院门口的主持，他成人后，这是第二次在庭院门口见到主持，本想邀请主持进来，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桂花树，留下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庙是根，离了庙，就会散，初九，要多思。”
　　初九心中还有些疑问，到了晚上，他决定还是要去找一下主持，只有主持才能给他答疑。
　　等许安安稳的进入梦乡后，他才掩上门去主持的住所。
　　从他那到主持的住所，路程其实不是很长，慢慢走也就几分钟。
　　廊下的灯亮着几盏，隔着远，光与光之间是一段一段的暗。好在这条路他走的熟悉，脚步比眼睛更知道哪里该转弯，哪一级石板有微微的松动。
　　远远望去，主持的房间还亮着灯，从外面能看见一团暖黄色的光，在这一片沉沉的夜色里，格外分明。
　　应该是知道他要来，不然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指节还没碰到门板。
　　“进来吧。”
　　门内声音不高，隔着门传来，却像在耳边。
　　他轻轻推开门。
　　桌案上，一本经书摊开在左手边，墨还未干透，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应该是刚抄完，抄的是《鹿母经》。主持坐在案后，抬眼看他，没说话，示意他坐在对面。
　　“他和我一样吗？”初九望着墨迹未干的纸张，声音轻轻的。
　　主持的目光也同样落在写满字迹的纸张上，片刻后，才开口，“一样，又不一样。”“他是用我那根树枝培育的树苗吗？”
　　主持缓缓的点了点头。
　　从与许安的相处来看，在加上主持后面的回答，他大概知道了一些，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下。
　　“不一样......是指他没有过往记忆是吗？”
　　主持这一次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初九意识到，自己想问的，其实已经问完了。答案不在话里，在话停住的地方。
　　他站起身，朝主持微微欠身，“我回去了。”
　　“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纸上写两遍这句话，这应该也是回答之一。
　　从那开始初九每天都带着许安抄经念经，教他识字，讲他知道的故事。他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
　　许安的一切，从思想到言行，皆由初九所授，按理说，许安应该是初九最忠实的复刻，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镜像。可命运的剧本偏偏开了个截然相反的玩笑，学尽全部，跳动的却是相反的心。
　　分开看是残缺的半圆，合起来是本该如此的他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初九在念诵的时候，他不念了，而是在旁边发呆，看着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初九的肩膀上，落在经书上，落在地上。
　　有时看着看着就困了，歪着头睡过去，初九会停下来，看着许安睡着模样，看很久，再轻声叫他去屋内睡，他接着念诵。
　　庭院里有初九伴着他，有桂花树，也有每天的日出日落，可是他总觉得不太够，还缺少了什么，但他还没能明白。
　　直到他去了一次前殿，见到来往不绝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