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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孤车 入夏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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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第一场暴雨,是在后半夜彻底泼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城郊废弃的铁皮修车棚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闷闷的雷鸣,将整片山林都裹进一片潮湿又压抑的黑暗里。蒋序淮蹲在地上,借着一盏昏黄摇晃的灯泡,一点点擦拭着手里的赛车手套。
手套磨得发亮,指腹位置破了一道小口子,是上一场黑赛留下的伤。
他今年十八岁,半年前办理了休学。
没有戏剧化的逃学,没有激烈的叛逆,只是在班主任第三次打来电话询问归校时间时,他握着医院新发来的催费单,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我不读了。”
教室、课本、高考、未来……所有属于同龄人的词汇,在外婆倒下的那一刻,就全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医药费、呼吸机、不断催款的短信,以及一辆随时可能散架的二手改装拉力车。
车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地下赛车的奖金不光彩,却足够快。快到能让他在医生下达最后期限前,凑齐一笔救命钱。
今晚又有一场赌赛。
地点在后山无灯盘山公路,危险等级极高,是圈内出了名的“拿命换钱”赛道。蒋序淮原本约好了一个相熟的领航员,对方答应得好好的,可就在赛前半小时,对方发来一条消息,说什么都不来了。
——“那赛道太邪门,我不想陪你送死。”
蒋序淮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按灭了手机。
他早就习惯了被抛弃、被放弃、被视作麻烦。拉力赛没有领航员,等于瞎子走钢丝,可他没有资格退缩。医院的账单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抓起椅背上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推门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人一阵发麻。泥泞的路面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不确定的未来上。蒋序淮低着头,快步走向起点,身影在雨幕里瘦而挺拔,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起点已经聚了不少人。
引擎轰鸣,烟味酒味混杂,车灯在雨里拉出长长的光晕,照亮一张张麻木又兴奋的脸。有人赌钱,有人赌刺激,只有蒋序淮,赌的是外婆的命。
他的车停在最角落,车漆斑驳,保险杠微微变形,在一群改装精良、灯光耀眼的赛车里,显得格格不入。寒酸、落魄、却又异常顽固。
“哟,这不是我们的拼命三郎吗?”
有人注意到他,笑着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满是戏谑,“今天怎么一个人?你领航员呢?不会是吓跑了吧?”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蒋序淮没抬头,也没说话,弯腰坐进驾驶座,动作利落又冷漠。
他习惯了无视嘲讽。
比起那些伤人的话,他更怕医院的电话,更怕医生无奈的摇头,更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熬夜手写的路书,字迹潦草,线条简单,标注着弯道、坡度、大致刹车点。没有专业仪器测量,全凭他几次练车的记忆一点点画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眼睛”。
可就在他准备将路书塞进侧袋时,一阵狂风突然卷过。
纸张猛地脱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雨里晃了两下,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向路边的草丛,转眼就没了踪影。
蒋序淮瞳孔微缩,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雨水疯狂砸在他脸上,视线模糊。他蹲在草丛里胡乱摸索,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混着雨水一起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他唯一的路书。
没有它,他连赛道的下一个弯道是左是右都不知道。
“别找了,早就冲跑了。”
刚才嘲讽他的对手降下车窗,语气轻佻,“没有领航员,没有路书,你还比什么?干脆直接认输算了,省得一会儿连人带车摔下山崖。”
蒋序淮缓缓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眼底一片沉沉的冷。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车边,再次坐进驾驶座。
认输?
他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引擎被他拧动,发出一阵沙哑而吃力的轰鸣,像一头受伤却不肯屈服的兽,在雨夜里低低咆哮。蒋序淮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身后是没有尽头的绝境。
他闭了闭眼,一脚油门准备踩下。
就在这时,两道温和不刺眼的车灯,缓缓停在了他的车后。
不是比赛用车,只是一辆普通干净的家用轿车,在这片喧嚣粗暴的场地里,安静得有些突兀。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很干净,很清俊,穿着一件白色连帽衫,帽子牢牢罩在头上,眉眼被灯光映得柔和,周身没有半分赛场的戾气,像从另一个更明亮、更安稳的世界里不小心走丢进来的人。
少年的目光落在蒋序淮湿透的侧脸上,轻轻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格外柔和: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张皱巴巴、沾满泥水的纸。
正是蒋序淮刚刚弄丢的、那张救命的路书。
蒋序淮一怔。
“我刚才在路边捡到的。”少年把纸往他的方向递了递,语气真诚,“这条赛道晚上很危险,没有路书,又没有领航员,你真的不能这么开。”
蒋序淮看着那张纸,又看向少年。
对方的眼神太干净,太温和,干净到让他下意识想躲避。
他习惯了恶意,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利用与被利用,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善意。
“不要了。”
蒋序淮别开脸,声音冷硬,“我自己能开。”
少年却没有收回手,依旧固执地举着,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这样会出事的。”
“我的事,与你无关。”
蒋序淮说完,猛地升上车窗,隔绝了那道过于明亮的目光,也隔绝了那句让他心头微颤的提醒。他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被另一个世界的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引擎再次轰鸣。
破旧的赛车在雨夜里猛地窜出,像一头扑向黑暗的孤狼。
蒋序淮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见,那辆干净的轿车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车灯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默默看着他冲进无边无际的雨夜山道。
他更没有看见,轿车里的少年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车尾,轻轻拿出了一本崭新工整、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专业路书。
少年叫萧晏。
十八岁,重点高中优等生,被家族严格管束,本该坐在教室里备战高考,却因为一场偶然的路过,记住了那个在雨里拼命找路书、孤孤单单的少年车手。
他不知道蒋序淮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身后压着怎样的绝境。
可他看着那辆破旧赛车在雨里摇晃着冲向弯道时,心脏莫名轻轻一紧。
可雨还在下。
弯道还在延伸。